凉城欢迎你
下午, F县的人敲门进来。向程功介绍:“他叫宋铁塔,是F县质量技术监督局局长。他爸爸是跟我手拉手一起到县银行参加工作的。”
宋铁塔面色黝黑,中等个头,随意往沙发上一坐,神态就像到家一样。
我和罗长福继续刚才的谈话,他侧耳倾听,听了一会儿,听出我们是在谈论向程功,立刻对我说:“向书记是个清官。这个,你一问F县人就知道了。”
我笑道:“这不正想搭你的车,去F县打听打听嘛。”
“那好啊,多会儿走?”又说,“来时路上修路,得早点儿走,要不天黑到不了家。”说罢起身。
向程功说:“去什么F县,在这儿说说就行啦。”
宋铁塔说:“雨记者要深入基层,采访了解,这是好事,我们应该支持她。”
向程功和罗长福送我们下楼。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
正要上车,只见沈卫华的妻子刘婕骑车匆匆赶来,把一摞复印材料交给我,说这是有关沈卫华的材料。她若晚来一步,这摞材料我就收不到了。我把材料仔细装进包里。我知道它的分量。
我坐到车后座上,宋铁塔与司机坐在前排。从K市到F县约150公里,宋铁塔说,小车正常行驶也就两个小时,现在绕道行驶,时间需要加倍。
和向程功告别,我们起程赶往群山之中的F县。
路上,宋铁塔问我,到F县打算如何着手采访。
我说:“以我目前的身份,不能做正规有组织的采访,只能是随机式的,碰上谁是谁,不过得需要你的帮助。”
他说:“你不必客气,需要谁你只管提,我帮你找。”
黑色桑塔纳驶进F县城。七拐八拐之后,在一座黄檐绿瓦的楼前停下,上书“F县宾馆”。宋铁塔打发司机开车先走,不用等他,然后领我拾级而上进入宾馆。
F县宾馆给我的第一声问候,便是迎宾墙上的几个金色大字:凉城欢迎你。我这才得知,F县号称“凉城”。不知则已,一旦知道了,越发感到凉气袭人。
宋铁塔到服务台登记。然后领我走进一楼一个房间。房间里设了两张床,床头有台灯,附带卫生间。
宋铁塔说:“条件不好,将就住吧。不过,这已经是F县最好的宾馆了。”我知道F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原本做好了吃苦的思想准备,没想到还能住进宾馆,已经很知足了。
我坐到床沿上,抬腕看表,刚刚晚8点,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四周听不到一丝声音,寂静得令人联想到大山的封闭。宋铁塔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拿手机给妻子打电话,一五一十地汇报,说从海南来了一个女记者,想为向程功说话,要晚点回去。
关了手机,他面带歉意地说:“按说你远道而来,应该到家里招待一下。但考虑到万一上面追查这件事,问起你到F县是谁接待的……把你安排在这儿,到时候我好说话。”
我也面带歉意地说:“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万一以后追查这事,那也不要紧,我不会出卖朋友,这个请你放心。”
我知道我跟他不同,他是官场上的人,我是民间的人,他心里当然有顾虑。虽然有顾虑,可他仍然帮助我,这使我的内心里很温暖。我希望能打消他的顾虑:“向程功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要求我干,包括他自己。这事是我自己想干的,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出格之处。你说呢?”
他听了笑笑,似乎有所宽慰,把一条腿伸展开来,点了一支烟,伴着腾腾烟雾侃侃而谈。
“我22岁当公社团委书记;29岁当乡长;32岁当镇党委书记;当上质量技术监督局局长,已经9年啦。论我的工作能力,在F县是有名的。不信,你可以到县委机关打听打听。”
“我信,”我笑着说,“我从你的气质中已经看出来了。”
“以我这样的资历,向程功若是为我说句话,我早升上去啦,总不会一个局长一当就是9年吧?说句实在话,向书记在位时,不给家乡人办事,许多人对他有意见,跟他挺疏远。后来他倒霉了,家乡许多人都去看他,反而走得近了。F县人就这样,心眼好,不计较,啥事都看得开。以前,我埋怨他不讲私情。现在,我理解他是对的。说起来,向程功算是不小的官了。可是你看看他的家里,有什么?说句实在话,我家里的摆设都比他家强。当这么多年官当成这样,现在回到F县,老家连个窝都没有。我跟他开玩笑说,以前你不肯为我说句话,若是说句话我上去了,起码在老家给你盖两间好房子,夏天你回来避避暑。他听了只是笑。他对F县有感情,年年夏天都回来。回来没地方去,我给他租了部队两间旧营房。搞了半天廉政,落这么一个下场,我心里抱不平,但是没办法。”
室内的寒气越来越重,我极力忍耐着,才不至于让自己打哆嗦。
宋铁塔大概看出我冷:“屋里没暖气。按说这时不该停,可宾馆效益不好,烧不起,只好停了。”
我强打精神:“不要紧,屋里温度还可以。”
送走宋铁塔,我衣服没脱就钻进被窝。不料棉被潮乎乎的,遭霜打了一样,盖在身上十分难受。可那也得盖呀。我裹紧棉被,身体缩成一团,自己暖和自己。后来好容易睡着了,半夜又冻醒了。这时,我才真切地体会到:“凉城”可真是名副其实啊。
这样处理太不公平
早上吃过早饭,宋铁塔敲门领着两位老人进来,分别向我介绍,面色黝黑的叫宋振中,是铁塔的父亲,县人大原副主任;面色白皙的叫韩立民,县人大原主任。两人均已退休。
听了我的来意,两人相互谦让谁先说,最后决定宋振中先说。
“向程功身世很苦,”神态憨厚的宋振中声调沉缓、一字一顿地说,话音刚落,泪水沿着老人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下来,“他老家在夏县,生下40天,夏县发大水,爹娘用箩筐担着他,从夏县逃荒到F县。在F县他有两个家,一个是石子坡,一个是李庄。石子坡的日子太苦,活不下去,他亲爹把亲娘卖给了李庄一个光棍儿。向程功非常孝顺,自己省吃省喝,也要孝敬两处的老人。我比他大几岁,我俩手拉手到银行上的班。他在县城没有家,没有人照顾。银行同事们看他孤单,常常从生活上帮助他,我还给过他两件衣服哩。这个人品质好,不说瞎话,工作起来雷厉风行。他上学不多,但是爱学习。那会儿,天天早晨起来上业校,晚上还要自学。你别看他穷,但他不贪财。他在H市出事后,人们说这说那,有的说得十分邪乎,但我一点儿也不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不光向程功这样,基本都这样,满脑子就是为人民服务,不考虑个人利益。”韩立民插话。
“原县银行副行长犯有作风问题,判刑15年。刑满释放回来,给哪儿哪儿不要。那会儿我当农业局长,向程功是县委副书记,叫我给他安排了工作。他说,国家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不能因为犯点错误,就一棍子把人打死。我把他安排到了良种场当会计,一直干得挺好。向程功历来对事不对人,心眼好,从来不整人。这事搁别人谁管?”
“还是由我来说吧。”韩立民接过话茬儿。他当过多年的县委宣传部长,讲话有条不紊,思路十分清晰。
“我们这一代人,是伴随新中国成长起来的。建国初期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国民经济恢复和社会主义改造,大得人心,大快人心。那时人们心气盛,一条心。但是接下来反右,让人们的思想产生了疑问;到了1958年大跃进搞浮夸风,1960年饿死人……人们便有了不同的看法。这些看法,在县委内部产生了意见分歧。县长工作勤勤恳恳,讲究实事求是。县委书记是外地调来的,生活搞特殊化,工作弄虚作假。县委县政府一部分人对县委书记有意见,到了‘四清’运动时,县委书记就依仗职权,把以县长为首的12个人打成‘反党集团’。我当时是县委宣传部干事,我们部长就是‘反党集团’成员之一。‘文革’时可整惨啦,揪斗、游街、戴高帽子、挂黑牌子……我当时作为‘反党黑干将’,同‘反党集团’成员一起,多次被批斗……我为啥成了‘反党黑干将’?一是和我们部长思想观点一致;二是宣传部搞了一个不定期的内部刊物,叫《思想动态》,我主办这个刊物,主要反映不同时期各级干部和群众的思想动态,供领导决策参考。结果,我如实反映的一些问题,就被说成是‘反党’。
“1978年,向程功当时是县委副书记,主抓落实政策。F县落实政策比较彻底,这和向程功分不开。当时的县长不同意为‘反党集团’平反,因为打这个‘反党集团’时,他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和县委书记观点一致,现在叫他给平反,这等于是叫他公开承认错误,他思想上拐不过这个弯。再加上是地委定的案子,难度真的挺大。但向程功从党的政策要求出发,坚决主张平反。平反仍要征得地委同意,这等于是叫地委也公开承认错误,好在地委还有这个勇气。向程功为此下了很大功夫。平反较为彻底,凡是株连的都给予平反,就是没申诉的也给予平反;活人给予平反,死人也给予平反。能做到这一步,的确不简单。我家属受我的株连,带着俩孩子强迫下放农村,城市户口转成了农业户口。我要求县委给我落实政策,可是拖了好长时间解决不了。原因是当时的县委领导对我抱有成见,仍把我看成是‘反党集团’的人。这件事我没找向程功,可他积极主动地帮我办,多次把情况上报地委。地委批示后,县委给我写了平反决定,恢复名誉,家属户口转回城市。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其实很不容易,其间经历了不少波折。通过这件事我认识到,干部跟干部不一样,向程功是对事不对人,目的是救人。
“若给F县落实政策总结的话,当然是县委领导得好,但其中向程功的功劳最大。不光功劳大,而且作风清正廉洁。他不是到H市才搞廉政的,他在F县时就开始搞廉政了。廉政是党的一贯作风,是几十年如一日养成的,不是一时喊喊口号。向程功搞落实政策,不分哪宗哪派,只要符合政策就落实。他解决落实了那么多的问题,却没有沾过他人一烟一酒、一茶一饭。F县落实政策效果非常好,可以说没留下后遗症。通过落实政策,向程功在F县的威信提高一大截。落实政策对拨乱反正、恢复党的威信、团结人民群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向程功这个人不是一派说他好,而是多数人都说他好;不是当时的人说他好,而是事后人们还念他的好。这才是真好。纵看他一生,对他最后的处理太不公平。”
“小康”这么个奔法,又奔回到1958年了
F县城坐落在四面都是大山的一块凹地上。
黑色桑塔纳在高低起伏的县城街道上行驶。
白天的F县城,揭去了昨夜神秘的面纱,显露出她的本来面目。街道两旁有不少新盖的高楼,上书“酒楼”“宾馆”“夜总会”之类的字样。看得出,F县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也在努力大踏步地向城市化方向迈进。只是这种努力,给人的感觉不太舒服:难道我们的每一座城市,都要变成一种模式和一个格调吗?殊不知,保有地方特色和富有个性的城市,才是令人喜爱的城市。
车停在郊区一片开阔平地上。说它开阔,并不是它真的有多开阔,而是相对而言。平地上坐落着一片平房,排排平房坐北朝南,家家户户一个四合小院。这种布局我挺喜欢。它既有四合院的封闭和安静,又保留一些农村格调和风味。
司机领我走进其中一个四合院,院门敞开着,这是县人大原副主任魏丰年的家。老人方脸盘,面色红润,目光敏锐,刚午睡起来,已从电话中得知有客,早早站在门口迎我们进屋。
宾主在客厅就座。他老伴为我们斟上茶水。他已知我的身份和来意,所以不用我介绍,一句话就直入主题:“向程功的事是个冤案。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在F县他青云直上,赶上了好时候。我跟他打交道不少。他先是我的部下,后是我的上级,后来者居上嘛。向程功露头,是在‘文革’前。县委书记搞农业学大寨,下乡选拔人才选上了他,点名调到县委政策研究室。
“他这个人不管到哪儿,白天干活儿,夜里抱床被子,土炕上一偎,天明写出报告,站大礼堂台上一讲,台下听的人都佩服,都说讲得不赖。做群众工作,光有脑瓜不行,还得能说能写才行。向程功脑瓜快,工作上有套路,上边政策领会快,落实得也快,加上联系群众,不论到哪儿,都能独当一面工作。这样的干部谁不喜欢?
“‘文革’前,他升到县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文革’后,县委考察他,想提副书记。一个姓张的想敲下他,说他是造反派。我说,向程功是秀才,不是造反派。一句话驳了他。这个人一不会说,二不会写,三没能力,他为啥踩乎向程功?嫉妒呗。向程功从这时真正起步,我算是他的推荐人。
“他出事后,F县多数群众都认为他是受迫害。在这之前,我到H市看过他一次,听到周围一些反映,曾侧面告诉过他,叫他注意团结人。他说,不清廉的人没法团结。可你不团结他,他就反过来害你。到底吃亏的还是你。他本身是清官,这不用怀疑。只是叫我看,清得有点太厉害了。他光考虑清廉,妨碍了他人利益。什么上班不叫坐车啦,下班不叫大吃二喝啦,还有不叫超标住房啦,等等。这都是捅人肺叶的事,人家能不跟你急?
“听说程功在H市搞‘四菜一汤’,省里许多领导都不去H市了。有的领导一见上‘四菜一汤’,要不扭头就走,要不撤了重上,照样七个碟子八个碗。还有的名为四菜一汤,实际一个大盘里多搁几样,换汤不换药。总之是你有政策,他有对策,他不想听你的,你就治不了他。向程功本身没问题,只是搞廉政的策略方法少了些。这是他工作上的不足之处。”
魏丰年问我,还想找谁再聊聊。我说能找到谁就找谁吧,不必勉强。他说这样最好,想了想说,就找徐敬贤吧。
徐敬贤是县纪委原副书记,后任县人大副主任。他住的离这儿不远,也了解向程功。魏老说罢,起身到里屋打电话。
徐敬贤瘦高个儿,长脸,神色拘谨。我冲他笑笑。他也还我一个笑容,神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你想了解向程功啊,这好啊。我任县纪委副书记时,向程功任县委副书记,俺俩一天到晚没少抬杠,一抬就弄个脸红脖子粗。我俩抬杠不为别的,就为干工作。那时候的人实诚,心里有啥嘴上就说啥,表里如一。
“俺俩从小就在一起,程功人聪明,有才干,既是才子又是孝子。‘文革’中,F县委大院出现反动标语,上写‘打倒刘海清’。刘是38军军长,你打倒他还了得?科局长以上干部,一律到部队农场办学习班。38军来卡车连夜拉走,案子一天破不了,人们就一天天地圈着。除了学文件,就干苦力活儿,跟犯人一样。查对笔迹时,开始说是县委书记干的,这下可把他吓坏啦,吓得不成个人样。后来破了案,我们才跟着解放了。放回来那天正赶上过年。程功到邮局给娘寄钱,圈了几个月不发工资,加上工资又少,就寄五块钱,觉得拿不出手,站在门口掉眼泪。正好我从那儿过,一问咋回事,原来为这个。我心里挺感动。心里说,程功是个孝子。他这个人明事理,重人情,度量大,我挺佩服他……可是在H市,窝囊得不行,受气受大啦!
“B省委历来不团结。赵昆一调来,就跟曾艺航弄派性。他不敢把曾艺航怎么着,就拿向程功开刀。向程功下台后,我到K市去看他。正赶上二小子结婚,小两口住了正房,老两口在外屋打地铺。听说婚礼办得很俭朴,也就请了十来个亲戚朋友,在地委招待所食堂招待了招待。他根本不是贪官,要是的话,能这样给小子办婚事?他家穷得叮当响,哪像一个地委书记的家?要是叫地委书记申报个人财产,他这个地委书记准合格。他要是不搞廉政,也就不会招来这些事。”
谈完向程功,魏丰年问起离退休干部拖欠工资和医药费报销的事。
徐敬贤说:“去年12月中央就发文,今年1月已发到各县。文件规定,五部委拨款专门解决这个问题。F县是国家级贫困县,自然在解决范围之内。可是县里头头不上报,不签‘情况属实’这几个字。”
“为什么不签?”我问。
“签了字,不就说明你这个县的工作没做好嘛。”
“县里的离退休干部,已经近一年没发工资了。”魏丰年解释,“一共欠了我七千元。老徐你呢?”
“连新带旧,共欠五千元。”徐敬贤回答,“我听中组部一个老乡说,B省官员净傻蛋。”
“B省官员咋净傻蛋啦?”我问。
“五部委文件说,保证拨款兑现25个县。F县排在第10位。第10位不报,弄得以下各县没法报,弄得大家乱骂F县。该报的情况不报,你说他们傻不傻?”
“他们才不傻哩。一报就丢脸啦,丢脸乌纱帽就没啦。”魏丰年说。
“不报,县财政状况也没好转。”徐敬贤说,“F县18个乡,一年光吃喝就干掉一千多万,赤字四五百万。就这,年底还说收支平衡哩。现在咋样?1958年的浮夸风又回来了。从那时起就说瞎话,一直说到现在。不光说瞎话,还有更邪乎的。上边一个劲提减负,下边百姓怎么样?一个社员一年上交提留63元,这还是减了又减。若不提减负,上交提留不定有多少。就这,乡政府也开不了支。开不了支,还得把减下的要回来。听说有的村奔‘小康’,各家拿5元买,一买就达到啦。真是闹笑话。人们闲聊,说各村村干部成天不干实事,就知道掰着手指头算:一只鸡一年下多少蛋?十只鸡一年下多少蛋?一百只鸡一年下多少蛋……就这么蛋生鸡、鸡生蛋地算。你瞅瞅,奔小康就这么奔!”
魏丰年说:“‘文革’时,不是批判邓拓的文章《一个鸡蛋的家当》吗?‘小康’这么个奔法,又奔回到1958年了。”
续姐姐
早上一睁眼,恍惚觉得窗外有点异样,再一细看,原来昨夜下雪了。四月中旬了还下雪,我是头一回碰到。
早饭后,司机开车来接我。昨天跟宋铁塔说好,今天上午去李庄,采访向程功的“续姐姐”。向程功说过,他的亲姐姐16岁出嫁,19岁生孩子难产死了,姐夫又娶了个“续姐姐”。
李庄距县城60里,乘车半小时就到了。
村子看来还不错,街道整齐、干净,路边盖了统一规划的排排新房。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下车向村民打听。一个小伙子热情地给我们带路,从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十分狭窄,路两旁是密匝匝的石头房子,鹅卵石铺成的路面,走起来有点硌脚。在小巷顶头拐弯处,小伙子手指一个宅院:“到了,就是这儿。”
低矮的木栅栏门,院子里堆着柴禾垛,窗棂上糊了新白纸,窗台上、屋檐下悬挂了黄澄澄的老玉米。一个高挑女人迎出来,问我们找谁。司机说找向程功的续姐姐。她说她就是。
司机介绍:“这是雨记者,想了解向程功的事。”
续姐姐叫我们到里屋炕上坐。炕上铺了素花的人造革布,棉被打摞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
不大工夫,姐夫从工地回来了。沾了满身土,手上带了泥。姐夫的个头比续姐姐还要高,加上脸盘瘦长,整个人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他屈膝坐在大炕上,拿出烟丝和纸条,卷纸烟来抽。
续姐姐今年66岁,姐夫今年70岁。
儿子和儿媳闻讯过来。儿子文静内向,儿媳喜眉笑眼。望着这朴实和睦的一家人,我一时忘了问话。向程功大起大落的遭遇,与这一家人的现状似乎相隔甚远。
墙上镜框里,装了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其中有个老头儿,身上穿一件黑色对襟棉袍,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留着胡须,鼻梁挺直,目光直视,气宇轩昂。续姐姐手指这张照片介绍:“这是程功的亲爹。”
我仔细端详这张照片,想起就是他用两个箩筐,担起一双儿女,和怀抱襁褓的妻子一道,翻山越岭,从夏县逃荒到F县。他们来到石子坡,这里的人好,可生活贫困。五岁的大儿子饿死了,为了保住女儿和小儿子的命,他决定“卖活人妻”。当他作这个决定时,我想,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一件事!作出这个决定之后,山道上和破屋里,曾洒下他多少心痛的泪水啊。送走妻子和儿女,他一边给人扛长活,一边在山坡上拓荒,他的两手总是血淋淋的……然而,他的努力并未奏效。直到他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当上贫协会长,推翻一个旧制度之后,他的命运才得以根本改变。
续姐姐不知道我想些什么,只顾热情地给我介绍下一张老照片:“你看,这是程功的亲娘。”她看到我的目光端详照片不肯离开,又说,“程功的亲娘命苦啊,几斗红高粱就卖了‘活人妻’。”
“那时卖‘活人妻’的多不多?”
“不多,也不少。山里人穷,吃不上饭,把老婆孩子卖了逃条活命,总比一块儿饿死强。”没等我看够,又手指另一张老照片,“这是程功的继母,是土改后亲爹后娶的。”
照片上的两位母亲,从外表到气质十分相像,都是一副忍耐、宿命的样子。旧时代的母亲,除了认命,又能怎样呢?
续姐姐说:“程功可孝顺哩。过去工资低,一月挣二三十块钱,月月还要挤出十块八块给娘。”
儿媳接话说:“每次回来,都守着娘说长道短,给娘洗脸、梳头,还挽髻哩。”说完抿嘴笑。
“是啊,真是这样。”续姐姐说,“他工作忙,轻易不回来。回来了娘让住一天。他说不行啊,好多事哩。娘说,吃了饭再走吧。他说不吃啦。娘说那你走吧。前脚出去,后脚娘就擦眼泪。回回都这样。那年调D县,来家跟娘说,娘,我孝顺不了你老人家了。娘说,孩子,去吧,别惦记娘。自己的娘是娘,别人的娘也是娘,天底下哪儿都有娘……你只要好好为百姓办事,这就等于是孝敬娘了。俺这兄弟啊,心眼实着哩,没有一句虚的,到哪儿都实打实地干。调D县第二年,娘病了,捎信急急忙忙赶回来,还好,正赶上娘咽气,俺兄弟哭得那个痛啊……问我,咱娘有装裹衣裳吗?我说有,早就备下啦。他叫我拿来衣裳,亲手给娘穿衣裳。村里人说,老人一辈子不容易,往大处办办吧。俺兄弟说,不。把一家人叫到一块儿,规定几条:不披麻戴孝,不摆酒席,不吹吹打打。每人臂上戴了一块黑纱,就这样把娘打发啦。他说,孝不孝在心里,难受不难受也在心里。想想,这话对着哩……娘埋在李庄,爹埋在石子坡。以后年年回来,先到李庄给娘上坟,后到石子坡给爹上坟,一年都不落下。”
“还有那回,大海被人打……”姐夫提示说。
“是啊,”续姐姐想起来,“有一回,大海在街上被俩小子打得头破血流。派出所抓了那俩小子。俩小子家长来求情,向书记你有权,你到公安局替俺说说,放了他俩吧。别人都不叫程功去说,都说把大海打成那样,不能轻饶他俩。可程功说人已经打了,知错就行啦。俩小子放出来,家长带了礼品去家中看望,程功叫他们把东西提回去,以后成了朋友……”
“他当官时,给不给亲戚办事?”
“俺们是农业户,不用他办事。地里啥都有,不缺吃不缺穿。大儿子在信用社当会计,前年下岗。二儿子在工商所,去年减员,也下岗了。上边统一规定的,又不是咱一个,下就下吧,干农业呗。原先不都干农业?咱不弄特殊事,叫人家背后戳脊梁骨。”
“他在H市出了点事,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没问过。即便出点事,那也不是俺兄弟的毛病。”
“他出事以后回来过吗?”
“回来过。看出他心里难受,端起饭碗只吃一口……俺们跟他从不提这事,就当没事一样,光说些高兴话。”
望着续姐姐,我的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乡土,我想,乡土给予人的,是许多说不出的感受。向程功年年回李庄,要不就回石子坡,他不是单单来上坟,他所得到的,一定是更多的我说不出的感受吧。
从续姐姐家出来,我还想去石子坡,想去看看向程功的另一个家。可司机说,石子坡不过几十户人家,四面都是大山,路面狭窄车开不过去。再说,向程功的那个家里早没人了,去了也没多大意思。还是抓紧去南磨坊村吧。
石子坡没去成,对我来说,总觉得是个遗憾。
程主任送俺回家,向书记向俺认错
黑色桑塔纳重新上路,沿着山脚行驶。早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只有山顶的积雪,还在和明晃晃的阳光对抗。
说话之间,南磨坊村到了。车在村口一个小饭店门前停下。门口站着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司机下车前去询问,说找原村主任陆大有。那人说他是陆大有的儿子,问有啥事。
司机手指一下我:“上面来了记者,想找你爹谈谈。”
我们在雅间桌边坐下,老板给倒了茶水,然后出门去找他爹。
工夫不大,门口进来一位老人,皱纹满蹙的一张脸,活像是棵百年老树根。他就是陆大有。老人不善言谈,却当过30年村干部。
老人一听要谈向程功,立刻连连点头:“那人还行,不太坏。”
我听了有点纳闷。什么叫“还行,不太坏”?心里想,老人饱经人世沧桑,可能在他看来,凡人没有不坏的。一句“还行,不太坏”,大概是他对一个人的最高褒奖了。
我问:“他怎么不太坏?”
老人认真地从头说起:“1978至1979年,向书记在俺村下乡(我注意到,虽然时隔二十多年,向程功早已下台,但老人对他还是以前的称呼)。那当儿,他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带职到俺这儿扶贫。那人不太坏,办事讲直理,敢批评人,自己错了也敢认错。二愣是造反派头头儿,当过村支书,后来下台了。村里闹派性,‘一批三打’时,群众乱咬他。向书记给他戴上坏分子帽子,交群众监督扫大街,不许乱说乱动,出门要打报告。后来上面有了政策,向书记马上回村,召开村民大会。向书记在会上说,给二愣戴坏分子帽子不合适,给他戴错啦,宣布摘掉平反。我对不住二愣,给二愣赔礼道歉了。当场给二愣鞠躬。向书记在俺村住了一年多,跟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帮俺村做了不少工作,对南磨坊村贡献不小。你看,”老人起身站到窗前,手指窗外对我说,“你看那麦地,你看那水井,这都是当年向书记领着俺们弄的。”
我起身站在窗前,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瞧,只见公路南好大一片开阔耕地,平展延伸开去,一直与天边的起伏群山接壤。
我不禁脱口称赞:“都说山区缺少耕地,这里的耕地不少嘛。”
“像这么大片的耕地,F县没有几块儿。南磨坊村的耕地,在F县算是好的啦。”
我向陆大有提出,想见见那个先是造反派、后当村支书、再后来又被戴上坏分子帽子的二愣。
南磨坊村被一条公路分割成了两半。我们先到路南二愣家。二愣不在家,老伴说,他去路北儿子家拿东西了。我们从原路返回来,穿过公路走进路北村里,来到二愣儿子家。二愣的确在这里,他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又忙着拿壶沏茶。我一再说,说几句话就走,他还是一个劲地忙活。
我问二愣:“刚才听陆主任说,向程功在你们村时,曾经整过你,又曾经向你认过错。有这回事吗?”
“是有过这么一回事。我1965年当贫协主席;1966年当‘文革’书记;1967年武斗……那时,咱分不清究竟谁对谁错,两派互相闹。不过咱没做过什么为非作歹的事儿。在村里无论对谁,咱都没有平白无故地欺负过人家。那时两派天天打仗,今天这村打死一个,明天那村打死一个。可在俺村,我对大伙说,咱村打仗可以,可是绝对不许打死人。”
“你们村真的没打死人吗?”
“没打死,一个也没打死。”二愣肯定地说。
陆大有也点头加以肯定:“俺村人性好。”
“F县当时分书记派和县长派,”二愣接着讲,“当时我算书记派。两派经常干仗。后来,上边叫搞大联合。开始复课、抓革命促生产,机关工作人员都回单位闹革命,武斗算是结束了。当时,我是大队书记兼农机站站长、乡党委委员,得罪过一些人。到了‘一批三打’,我村是重点。向书记包村带队过来,每天晚上组织群众批斗,叫我做书面检查。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俺认错行不行?不行,不叫过关。他们说我不老实,乡里拿我当重点,给我戴上坏分子帽子,戴大牌子批斗,叫和四类分子站一堆儿。我不是坏分子,凭啥叫我跟四类分子一样?在大队关了半个月,老婆带小子去看。小子说,爹,俺今晚不走啦,跟你睡。这句话,可把俺的心伤透啦。他不知道爹天天夜里是咋睡的。想起来有点后怕,关在学校里,白天黑夜都叫人看押着,逼你、打你,还说,你可别想不开跳井……乍一听是劝你,实际那是给你指路,叫你往井里跳哩。我才不跳,我才不死,死了就洗不清啦。除非叫他们打死,我决不自杀、不上吊、不跳井、不吃药——这是当时我给自己定的‘四不原则’。就等有一天还自己一个清白。
“这日子没法儿过啦,俺琢磨去北京告状。临上北京前,俺把家里缝纫机、车子都卖啦。共卖180元,卖得太便宜。俺自个儿揣了90元,给家里留下90元,又跟老婆说,俺要是过半个月不回来,你就赶紧嫁人,别再等我,问题解决好了我回来,解决不好就不回来了。一辈子头上戴顶帽子做人,不如一头扎进永定河里算啦。
“1978年8月去北京,我先后找过中组部、农村工作部、国务院办公厅……最后找到甲8号办公室,也叫邓小平接待站。啥街咱不知道,是在火车站有人告诉的。接待站比半个南磨坊村不小,前去上访的啥样人都有。有手举几尺白绫的;有怀里抱着光屁股吃奶孩子的;有前后心写个冤字的;还有当场咬破手指头写血书的……那时,全中国的冤气大发啦,四面八方都来北京上访告状。
“在北京住着我不出屋,天天趴在大通铺上写材料。过了大约六七天,大喇叭突然喊:‘B省二愣,B省二愣……’接着来俩当兵的,一进门就喊:‘B省二愣出来!’我一听吓一跳,莫非又要批斗?又一想,这是在北京,不是在南磨坊村呀。那心情你不知道,多少心脏病都是这么吓出来的。我想坏啦,这下要蹲监狱了吧。谁知走到门口,两人口气变了,说:‘领导请你去,要跟你谈谈。’两人见我腿脚不稳,就挽着我的胳膊坐上车。不一会儿,到了程主任办公室。程主任四十几岁,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说话和颜悦色。一进门,他就请俺坐在沙发上,还端茶倒水。那人相当好。程主任对俺说,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全国问题一件件报上来,开会分类,你的要先解决。回去后不要报复,要正确对待,要抓革命促生产。我当下就哭了,说哪能报复,回去后一定好好干,报答党的恩情。这就对啦,程主任说。还写了一封信叫俺带上。信没有封口,上面写道——
“K地区F县:
“你县二愣来京上访,据材料看,该同志没多大问题,应予以纠正。但要调查核实,把解决情况上报中央……
“这下,咱小村民杆子可见了青天大老爷啦。程主任把信递到俺手上,说:‘你今天无论如何得回家,一家人说不定多么盼你回家哩。’俺一个劲地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当兵的给俺买了火车票,又开车送俺到火车站。
“回来下车先去县信访。县信访的人也不问问咋回事儿,一见俺又扯起官腔:‘你的事儿,还那样儿,我们正在研究,还没有结果,你回去等着吧。’我气得一下跳起来说:‘你们还研究啊?你们也不看看这是啥?’我拿信叫他们看。他们一看上面盖的国务院的大红印章,立马就吓傻啦。我说:‘信上写了叫你们立马落实,你们还牛气个啥?’回到村里,革委会的人听说我从北京回来了,当天晚上又到家里,想把我拉去揪斗。我扬着信跟他们说:‘嗨嗨,这回你们斗不成我啦!我有中央的信。’他们不信。我叫他们看,一看一个个也都傻了眼。信封上不光盖着官印,还盖着红字:不准撕扯。他们一个个泄了劲,灰溜溜地离开了。
“第三天上午,向程功来了电话,叫我到他家去。到了他家,他请我坐在椅子上,就像程主任一样给俺端茶倒水,并给俺道歉:‘我在村里调查不细,注重了派性,没有注重实事求是,把你当成‘一批三打’的重点对象。整错了你,实在对不住你了,叫你受了不少委屈……’俺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发酸,眼泪就又流下来了。他叫俺说几句,俺心想,人家都承认错误了,咱还说个啥?他问俺‘文革’中有何损失,有何要求尽管向他提。中午还留俺在他家吃饭,亲自给俺下平反通知。下文前,人家又在县直机关大会上作了检讨。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的领导,的确不多。平反书俺一直锁在抽屉里,前些年一有工夫,俺就拿出来看看,还能一条一条背下来。俺跟儿子交代,你别小看这个物件,你得把它保存好。以后我死了,你手里有这个物件,你们就有着落;没这个物件,一有事儿你们就没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