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走市中街
早上出门时,天气就阴沉沉的。这时下起雨来。面包车驶过一段平地后,渐渐驶上盘山公路。F县离我越来越远,D县离我越来越近。这时我想起,向程功由F县调往D县时,他走的也是这条路,所不同的是,我乘坐的是面包车,他乘坐的是吉普车。那时,他的心境如何呢?
进城的街道不算宽,而且路面积了水。汽车趟水而过。面包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我犹豫着跳下车,想先找个地方避雨。看到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便赶紧跑过去,同时掏出采访本,找到要拨打的电话号码。采访本上只有两个人名和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商业局的林本初,另一个是文化局的苗秀兰。我先拨林本初的电话。
“该机因欠费已停机,该机因欠费已停机……”我听了一愣,心里怀疑,商业局也会因欠费停机?再拨打一次,仍然是同样的话音。林本初是联系不上了,只好改拨文化局那个号码。
苗秀兰高高的身材,丰满的体态,眉眼挺精神,衣着挺得体,一看就知是文化界人士。
“向书记他好吗?”她的口吻自然得就像是在打听一位亲近的人,这一点立刻感染了我,使我的心中油然升起亲切的感觉。
“他还好。”
她把我安顿在D县宾馆,说下午两点还有会,散了会她再过来商量我采访的事。
窗外天色已经发灰,树枝在风中瑟瑟摇动。我伸手去拧床头的旋钮,房间灯不亮,卫生间灯也不亮,拧遍所有旋钮开关,屋里灯全不亮。室内光线越来越暗,终于变黑了。
我偎着棉被摸黑坐在床上。内心寻思,自己顶风冒雨来到D县,能否顺利采访?
正想着,苗秀兰敲门进来了。进屋就说:“这么黑,咋不叫服务生送蜡烛?”随即站在门口,叫楼下服务生送蜡烛上来。点燃蜡烛,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她坐在我对面的床沿上解释,下午的狂风骤雨,刮断了城里的供电线路,造成了部分区域停电。又说,下午开完会,又下乡检查文化市场,一直忙到现在才回来。
她问我准备怎样着手采访。我说:“怎么方便怎么来吧。找一些了解向程功、也愿意说说他的人就行。”
她凝神想了想,说:“县经委原副主任司成琪和他的老伴,在市中街电影院门口开了个小卖部,离这儿不远。他在任时和向书记接触挺多。要不,我俩先去找找他?”
我说:“行啊。”说完简单收拾一下,跟她出门下楼。
街上果然停电。马路两旁的商店里都点了蜡烛,星光闪闪,宛似天上银河平空落到了地上,给D县的夜景增添了一种异样的情调。
苗秀兰手指大街向我介绍:“这条大街叫市中街,是D县的一条主要街道,也是最好的一条街道。这是向书记在任时修的。”我四下看看,这是一条东西方向的大街,路面平整而且宽畅,看上去的确不错。“原先,D县没有一条像样的大街。向书记来后,下大力量整顿市容,接连修建了好几条大街。D县看起来才像个样子了。”
由于停电,马路上车辆很少,偶尔才过往一辆。我俩可以大摇大摆地在马路中间行走,并且边走边随意漫谈。
“原先这条街上,路两旁都是老百姓的猪圈,要不就是临时搭建的小房。向书记下令一律拆除。你不知道,每拆除一个猪圈或一间小房,那都是结结实实的一场硬仗。老百姓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已经习惯了,你要打破他的习惯,拆他的猪圈和小房,就像是扒他身上的皮一样,他能不心疼?可再心疼也得拆呀。向书记亲自带队,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对那些硬顶着不拆的,向书记敢于碰硬。那些硬茬儿一看,来硬的不行,只好都乖乖地拆了。拆了猪圈和小房以后,路面拓宽十多米,路两旁的房子进行统一规划和管理。这条大街建成时就这样,现在还这样……”
“说起来,这都是20年前的事了,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对向书记评价依然这么高。”我不禁赞叹。
“在D县,不光我这样评价他,许多人都这样评价他。你若不信,明天你到老百姓中去走访走访,听听大家怎么说。向书记在任的两年,是D县的黄金时代。我不光这样对你说,1991年底省纪委来调查,问到向程功在D县怎么样,我就是这样对他们说的。他们说,向程功已经下台,你可真敢说话。我说,我这不叫什么敢说话,我这是实话实说。他在台上,我这么说;他不在台上,我还是这么说。”
走过市中街,拐上一条小街,没走出多远,苗秀兰手指路边说,电影院到了。因为停电,电影院黑灯瞎火,无人光顾。
影院门前左侧,果然有个不大点的小卖部,里面柜台上,点了星光一样的蜡烛。司成琪果然在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神态显得有点落寞。见我们进来起身迎接,问苗秀兰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苗秀兰介绍了我的来意。
司成琪皱着眉头听介绍。刚听完,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落寞的神态一扫而光,眼光顿时敏锐起来。他请我们到柜台后面的小屋去坐。小屋也点了蜡烛,老伴在屋里,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司成琪和老伴坐在床上,我和苗秀兰坐在炕边的两个凳子上。这时候不会有人来打搅,正好坐下来静静地谈话。
司成琪问我从哪儿说起。我说:“随你怎么说吧,只要跟向书记有关就可以。”他听了把双腿一盘,喝口茶水,润润嗓子,然后开讲。
“1982年,向书记调来D县。就在那一年,上级调我到县针织厂任厂长。针织厂是国营单位,牌子亮,工资待遇高,县机关头头脑脑的孩子、亲戚、朋友……凡扯上点关系的,都争着往厂里送。百姓子女挂不上号,就把针织厂叫成‘花花公子厂’,要不就叫‘千金小姐厂’。这样的一个厂子,明摆着不好管理,我调去之前,已换过三任厂长。说实话我不想去,可上级非叫去,不去不行,只好去了。去了以后,我干脆对孩子们(他把百姓所说的花花公子和千金小姐都当成了孩子)明说,我这个人不搞民主制,我要搞‘家长制’,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家长,谁不服从工厂管理,违反劳动纪律影响生产,我就处理谁,我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也不管你跟谁有啥关系。他们一听都瞪眼看我。有一天,向程功打电话叫我去他的办公室。他刚调来时间不长,我只听说从F县调来一个县委书记,还没见过。我一去他就问,县机关都有谁走后门往你们针织厂送子女?我说,针织厂没后门,有个后门平时老锁着,只许大车出入,谁进针织厂也得走前门。他说,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针织厂走后门的事,D县百姓都知道。我说,我没跟你打马虎眼,即便有人走后门,那也不怨孩子和家长,要怨只能怨我把关不牢。他拿一双眼睛瞪我,半晌不说话,瞪得我心里直发毛。心想这下坏啦,可把新县委书记得罪啦。不料过会儿,他突然又咧嘴笑了,说,你是不是在厂里处理谁了,叫他们意见那么大,告状告到我这儿?我说,我是处理了,一共处理了有四五个,都是县机关头头脑脑的孩子。这几个孩子不听话,不服从工厂管理,违反劳动纪律,上班迟到早退,别的职工都看着,不处理厂子搞不好,非垮台不可。向程功说,我明白了,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我做事一贯敢做敢当,以往得罪过不少领导,没少给我穿‘小鞋’。没想到,这回遇上个明白主儿,不但没有得罪他,他反而对我有了好印象。以后,他一有空就来厂里,办公室看看,车间里转转。厂里有事儿,我也向他汇报。向书记待人宽厚、诚恳,看人看大节,不斤斤计较。后来,他提拔我任县交通局局长,我给他摆难题,说交通局上边有领导,岁数跟我差不多,我去了软不是硬不是,这个局长不好当。他听从我的意见,改任我为经委副主任。他这个人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只要对工作有利,他听了立马就采纳。在县经委,我跟他打交道不少。他抓工业抓得很死,搞工业得有资金,可D县当时穷得叮当响。向书记动脑筋想办法,在D县首次召开中央八部一委扶贫工作会议,邀请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曾在D县工作过的老领导、老同志来聚会。会上向他们汇报情况,请求他们帮助支援D县。这些老领导、老同志回去之后,确实起了大作用,给县里争取过来不少扶贫款、企业基改贷款、低息贷款,解决了不少困难。整个局面是向书记来后打开的,没有向书记就没有D县的腾飞和发展。”
苗秀兰说:“向书记在D县的时候,每天一有时间就到下边转悠,哪儿他都去,企业、商店、戏院、百姓住家……说不准在哪儿,你就会看见他。他不像个县委书记,没有官架子,百姓见了他,都愿意跟他聊天。下边情况摸得准,处理问题很少有差错。”
司成琪顺着她的思路说:“向书记没来时,D县山头都是疤癞头。”
“什么叫疤癞头?”我问。
“就是山上光秃秃的,不长草。”苗秀兰解释。
“原因是‘靠山吃山’,只知道吃,不注意养护。向书记来后,带领群众搞荒山绿化,在山坡上种草、种洋槐,防止水土流失,疤癞头上才有了头发见了绿。为了保护山坡绿化,春季实行封山,不许牛羊上山。有个大队书记的羊照常上山吃草,向书记先拿他开刀,抓他当反面典型,叫他在大会上又做检查又罚款。这一来,群众的羊也就不上山了。这件事儿她最清楚。”司成琪指指苗秀兰。
我问:“她怎么清楚?”
司成琪笑道:“那个大队书记就是她的公公。”
苗秀兰笑着点头:“是,是。向书记就这样,他不管是谁,有事儿先拿干部开刀。”
“她公公也不错,挨了整反而说,向书记是条汉子。向书记说,你也是条汉子。两个人还成了好朋友。”
谈得差不多了,苗秀兰跟司成琪商量起第二天我采访的事。
我们说定,明天一早由司成琪带我去找商业局的林本初。
满县的路,满山的树
林本初家与小卖部相隔一条街,步行一会儿就到了。
林家是一个小院,院子地上铺了水泥,住房是铝合金门窗,室内刚装修过。林本初夫妇手上沾满了白灰,正在屋里忙碌,说是前几天下雨,屋顶漏了一块,现在补刷一下。屋里摆设挪了位置,显得有点凌乱。两人一再抱歉,忙着移动沙发请我入座。
司成琪介绍了我的来意。林本初说:“这么多年了,真该替向书记说句公道话。我们早就想说,可是不知道往哪儿说,也不知道跟谁说。”
“回想起来,向书记离开D县已经近20年。可是直到现在,D县人聚到一块儿聊天,一谈起D县哪个领导最办事儿,都众口一词地说:‘向书记数第一!’向书记若是多待几年,D县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向书记走了,可人民敬爱他、怀念他,他在人民心目中扎了根。
“大家为什么有这观点?因为大家心里有个对比。他走后,历届县委书记换了六七茬,几任县委书记都被抓,有受党纪处分的,有受行政处分的,还有三个住监狱的……为什么?因为风气不好。向书记在时,D县风气好。他从宏观上抓大事,搞基础设施建设,整顿市容市貌,打通几条街,使脏乱差、贫穷落后的D县眼见有了新变化。从微观上抓精神文明建设,组织各单位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搞演讲、搞培训、搞演唱比赛;进行文艺宣传;办黑板报、办广播电视,通过舆论宣传,使人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
“这些东西,现在不也在抓?”我问。
“现在抓的,都没有超过向书记的圈儿,向书记十多年前就开始抓了,要是那时一直抓下去,D县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个人大事儿亲自抓,小事儿也不松手,没白天没黑夜地干。他白天下乡,晚上在机关检查工作。家有家风,县有县风。D县当时是‘好汉子世界’,谁敢拼敢打谁就是英雄好汉。向书记敢于虎口拔牙,扶正压邪。史大光在公路上盖房,多少人不敢管,向书记硬叫他拆了。家风怎么样要看家长,县风怎么样要看县委书记。
“向书记调K市,是全凭能力干出来的,他升再大的官儿,下边也服气。不信就比比,一比就比出了山高水低。就是现在,D县人也欢迎他来当县委书记,投票试试看,还得选上他。别人把官当成自己的宅基地,向书记把官当成为百姓办事的好机会。
“向书记走时,人们自发到市中街相送,人山人海,恋恋不舍,那场面真是感人。为官一任有上这么一回,我看这官就没有白当!”
林本初讲完,我说:“你刚才提到在公路上盖房子的史大光,我想见见他。”
司成琪说:“这个人不好找,他整天不在家。”想了想又说,“要不找找城乡村的苏树林,他和史大光或许有联系。”
到城乡村有较长一段路,司成琪回小卖部推了自行车,要我坐在后车架上,蹬车到了城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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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树林的家,在村中挺突出。二层小楼,迎面拱形阳台全部用蓝色玻璃装饰,阳光一照闪烁耀眼;院子门口拴了条大狼狗,一见我们“汪汪”乱叫。
苏树林不善言谈,语言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我从1983年起,当了14年村主任、4年村支书,去年辞职。”个人简历算是讲完了,“1983年底,慰问老山前线战士,和向程功初次见面。他受处分后,又见过两回,喝过两回酒。在台上没喝过。”
“在台上没喝过,他受处分后,反而喝过两回酒?”
“是啊。在台上时没机会。下了台有人请他,叫我作陪,我就去了。”
“去了怎么样?”
“能咋样?还跟台上一样。我陪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陪的他台上台下。”
“你跟他没说点儿什么?”
“说啥?喝酒就喝酒,我知道他就行啦。”停顿一下又说,“他给我的印象,雷厉风行,以身作则,只要对工作有利,再难再苦也敢闯。”
“你能不能讲细点儿?”我笑问。
“还粗?”他反问我,又自答,“够细的啦。”
“那就再细点儿。”我忍住笑说。
“尤其联系群众的作风,历届县委书记都比不了。他刚来D县时,形势不好,两派斗争还没下去,派性头头多数当领导,在使用干部上问题不少。那时社会秩序乱,人们思想乱,事情越办越复杂。向书记来后一心抓工作,从经济建设到文明建设;从工农业生产到计划生育。他不是光抓大事不抓小事,大事小事他都抓,台上台下是那么回事儿,像个县委书记的样子。现在的干部,没一个能比得上向程功。”
我瞪眼看着他,意思是等他接着往下说,可他半天不吭声,只顾自端杯喝茶。我只好问:“说完啦?”
“完啦。”
“这有点儿太简单啦。”
“这还简单?”看我不满意,两眼转动一下,想了想又说,“向程功在D县修路不少。满县的路,都是他来后修的。”
“不就是修市中街吗?”
“不光是那条街。整个D县的路,都是向程功来后才大修的。”
我想到来时坐车翻越山岭的辛苦。坐车行路尚且如此,在山上修路可想而知了。看苏树林坐在那里,又是一副讲完的样子,我问:“还有呢?”
他这才又开口说:“还有修整县城街道,该拆的拆,该安置的安置,闹事儿不行,史大光在路口盖房……”
“说到史大光盖房,”司成琪说,“我正想叫你给帮忙找史大光哩。”
“行啊。我看他在不在。”苏树林边说边伸手到腰间摸手机,电话通了,他叫史大光不要走,过会儿他带人过去找他。史大光可能问带谁过去。他神秘地说,见面你就知道了。关了手机,对我说:“史大光跟人合伙开了个装饰材料公司。”
司成琪嘱咐:“那你带雨记者过去,我就不去了,小卖部还等我进货。”
他点头应承:“行,你忙你的吧。”
在路口,我向司成琪告别,谢谢他陪我半天。他叫我有事随时找他。
我和苏树林沿街道朝西步行。街道尽头,展现着屏障似的群山轮廓。
苏树林扬手说:“这座山原先光秃秃的,向书记来后,发动机关干部上山,栽了满山的树。”
我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在蓝天的衬托下,群山起伏的粗犷轮廓和一派郁郁葱葱。群山有气,树木有情。两者汇成一道绿色的波涛,在蓝天下此起彼伏、汹涌澎湃……
他上任头一脚,踢的就是我
苏树林领我来到一栋楼前,他不从前门上楼,而是绕到后门上楼。一进楼道,就见石料、革料、板材堆得满地都是,化学气味刺激得鼻腔发疼。上到四楼,推门进去。只见室内老板桌前,两个人正在忙着谈生意。苏树林指指其中一个:“他就是史大光。”
史大光个子不高,有点塌肩,还有点儿秃顶,乍看之下不够威猛,与我想像的不大一样。不过言谈举止之间,依稀透露当年的“英雄”气概。他送走那个谈生意的人,邀请苏树林和我坐到外屋沙发上。苏树林向他介绍了我的来意。
他听了不客气地挥手道:“我向来对记者不感兴趣,记者光胡说八道。”
我说:“世上有胡说八道的记者,也有不胡说八道的记者。”
他盯着我:“你就干脆说,你来是个啥意思吧。”
“我看过有关你的一篇报道,说你在县城超过公路中心线处盖五间平房,谁也不敢管,是向程功叫你把房子拆了。”
“是啊。”他收回目光,稍稍缓和了语气,“当年,报上登过一篇文章,叫‘上任头一脚’,你不知道吧?他上任头一脚,踢的就是我。”
他所说的这篇文章是这样写的——
……县食品公司有一位人称“刺头儿”的青年工人,无人敢惹。1981年,他在D县城公路上跨越中心线处,盖起钢筋水泥浇筑的平房五间,严重阻碍交通。当时,有关部门曾加以制止,但他不听,引起民愤。县委决定拔掉这个“钉子”。“刺头儿”先是威胁县委,后来又托人说情,一夜之间找遍了县委十多个领导。他岳父是离休老干部,拄着拐棍来找向程功,为女婿说情。向程功对他说:“你是革命老前辈,现在纠正党内不正之风,你应该帮助县委做工作。”老人被说服后,由阻力变成了动力。
“刺头儿”气急了,站在街上大骂:“向程功拆我的房,我叫他不得好死!”向程功在大会上坚定地说:“我宁愿冒生命危险,也要刹住歪风!”县委把这座“钉子房”该不该拆的问题,交给县级机关讨论,绝大多数同志同意拆。在众议的压力下,“刺头儿”向县委写了检讨,承认错误,表示要拆除房子……
其实,向程功的“上任头一脚”不光踢了史大光,还踢了D县的其他不正之风——
……经过20多天的调查,他了解到群众反映最强烈的有三大问题:第一,有的干部凭借职权,贪占公家的便宜,有82个在机关院内和农田里盖私房。第二,“农转非”五花八门,有的改名换姓,冒名顶替;有的借落实政策之名弄虚作假,“户口旅行,空中飞人”;有的盗窃公安、粮食部门的证明,私刻公章,骗取户口。第三,有的干部利用职权和各种关系,把子女和亲属招工到城里……
向程功对这三条,都一一进行了“踢脚”。但史大光不说这些,只说自己。
“你看人家能耐有多大?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想找茬踢踢。人家这么三踢两踢,‘噌噌噌’就升上去了。人家不踢我,那官怎么往上升?”他的话,把屋里几个人逗笑了。
“听说,你知道向程功要拆你的房子,你站在大街上嚷嚷:‘谁拆我的房子,我叫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故意问。
“没说过,从来没说过。说实话,有过想弄死他的想法,但没跟人说过这句话。记者写文章没采访我,是瞎编的。他琢磨我可能会说这句话,就把它给写上了。我是想过弄死他,可是哥们儿天天跟着劝,不叫我为房子出人命。”
“你的哥们儿还不错,他们这样劝你就对了,你要真的弄死他,你今天就坐不到这儿了。”
“是啊,我的哥们儿都是好哥们儿。你知道盖起那五间房子多不容易。当时月工资只有30多元,出差一天补助8毛,七毛八一瓶酒一口不敢喝,一天硬是省下四毛钱。牙花上抠出来那点儿钱,卖掉老家16棵大树一共3000多元,加上东拼西凑不到一万元,这才盖起那五间房……拆房那天,眼看着房子被扒掉,就像是扒自己的肋骨,眼泪哗哗流,有半个钟头,身子一动不能动。哥们儿非拉我离开,不叫看,我说不离开非看,一直看着他们把房子铲平。看我这个样子,周围的人也心酸掉泪。”
“那情景是挺惨的。可你盖房时为什么不考虑周全,什么地方不能盖房,为什么偏偏要在超过公路中心线的地方盖呢?”
“这个——”他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要是考虑周全了,哪还会有拆房这一说?”
“我还听说,你曾经找过向程功,对他进行威胁,是否有这事儿?”
“是找过他一回,不过没有跟他吵。只是火气大点儿。新房刚住进四年就叫拆,这事儿搁谁头上能不火?”
“说起来,你是D县的一个人物了。不然的话,向程功怎么敢踢你?”我笑着说。
“除了他敢踢我一脚,别人还真不敢!”
“叫你说,他踢得对不对?”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还问对不对?这叫人怎么说?”他嘿嘿干笑两声,把屋里人又逗笑了,“要说他对吧,我心里不高兴;要说他不对吧,人家也不是为自己。干工作不可能没毛病,就凭这一条,我啥也不说了。总的来说,这个人能干、也敢干。那会儿不兴受贿,人们叫他‘向青天’。”
“我听说他下台后,你还去看过他,你的度量够大的,像个男子汉。”
“看过两回。第一回喝酒,给他敬了杯酒,那会儿倒是想跟他说几句话来着,后来没说。”
“你想跟他说什么话?”
“我想跟他说,你拆了我的房,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后来哪能又盖起一处院?我这处院盖的是二层楼,堂堂正正,既碍不着张三,也碍不着李四,比原来那五间房,强了一百倍……又一想,人家已经下台啦,不中听的话,就不要说啦,别给人家添堵啦,所以没说。
“第二回是在H市。那年,我坐大狱出来,弟兄们有点事儿找他。住一年大狱住胖了,我估摸他没认出来是我。我说是D县的事儿,向书记立刻就给D县打电话,叫好好给解决一下,最后解决得还不错。他这个人办事比较公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拿腔拿调压人。他下台后,有人找我联名告他。我没跟他们联名。人家正在倒霉,咱不能落井下石。”
简简单单一件事儿
吃完饭,苏树林到门口抓了一个熟人的“公差”,要他开车送我们到县妇联原主任苗秀英家。
苗秀英性格爽快,听苏树林讲完我的来意,立刻说:“向程功是个好书记,这个没说的。咱不说别的,就单说信访这一块,那是实打实接触群众。向书记早上一起来,就把房门打开啦。不管谁有事儿,敞开进。哪像现在的领导,门口左一道岗,右一道岗,谁能轻易见得着?向书记刚来时,上访的人群天天堵门子。县委白天开不成常委会,只能挪到黑夜开。向书记白天黑夜忙,一天下来,总要把上访的都打发回家,自己才歇息。向书记规定,头一天上访,第二天落实,第三天要结果。那真是痛快……”
正和苗秀英谈着,苗秀兰来了。我这才知道,苗秀英原来是苗秀兰的姐姐。我说怎么看着苗秀英眼熟,原来是姐儿俩。
苗秀兰在司成琪的小卖部里曾经谈到,向程功下台后首次来D县,招待所等了不少人要见他。有个叫鲁银珠的老太太,非要拉他去家里吃饭。她说,他在台上时没请过他,现在他下了台,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顿饭。那个老太太她给联系上了,问我现在去不去。
我说:“去呀,为什么不去?”
鲁银珠家是座新盖的二层小楼,屋里装饰得色彩鲜艳、干干净净。鲁银珠今年68岁,乍看之下,长相有点像晚年演小品出名的赵丽蓉。她见我对她的小楼赞叹不已,便自豪地说:“你看怎么样?这楼是我自己设计的。”
鲁银珠邀请我到楼上谈话,我的身份和来意,苗秀兰早已告诉了老太太。所以,她为我斟了茶水,放在跟前的沙发茶几上,没有过多寒暄,就直接讲起她和向程功首次见面的情景:
“俺老头是参加抗美援朝、转业到北大荒的干部。D县老家原先有爷爷,后来爷爷没了,只剩下奶奶。儿子师范毕业,想调回D县教育口,捎带照顾奶奶。为这事,我从东北到D县,来来回回跑了不下五趟。白天找不着人家,黑夜就在门口等着,一等就是十一二点。我办事儿向来凭的是个理字。最后这一趟过来,听人说,才调来一个向书记,这个人挺办事儿。我立刻就去找他。他们正在开常委扩大会,百十号人坐在一间大屋子里。我不管他们开不开会,径直就闯进去了。站到门口大声问,哪位是向书记?秘书赶紧过来,问有什么事。我说有要事。有要事你给我说说。我不给你说,给你说不顶用。这事儿就得跟向书记说。向书记立刻站起来说,我就是。我说你出来,我有要事找你。他就出来了。我说,我公公抗日时期参加革命,去世了,家里剩下一个老婆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我想把儿子调回来侍候老人,可是办了几年都办不成。我一家到北大荒30多年,回来两眼一抹黑。我问你,这事符合不符合政策?能不能办?他问我带没带材料,我说材料随身带。我把材料递给他。他二话没说,弯腰就在材料上批了几个字。简简单单一件事儿,可我求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腿也办不成。事情到了他这儿,二话不说就办啦。我与他素不相识,我几句话一说,他就给办啦,救了老婆婆啦。他这样的干部,我还是头一回碰到。他没吃过我一口饭,没喝过我一口水,没要过我一星半点东西,他图个什么?就图给老百姓办事儿。单单这一点,我就服了他啦……”
“我还忘了问你,你那次在招待所等向书记,要请他吃饭,后来吃了没有?”
“吃啦。我把他请到家里,问他吃什么,他说吃面条,我就煮了面条给他吃。这碗面条不是普通的面条,而是我的一番心意,我要让他知道,即便你下了台,我也看你跟在台上一样。”
我被她的这番心意深深感动了。我想,向程功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做了应做之事,可是却赢得一颗心的长久纪念。老百姓真的是有良心的。
三面红旗整倒两面
邓刚家靠近一条路边,门前堆满沙子和石灰。进门后,邓刚先向我们解释,这几天正在改造厨房,家里有些凌乱。他的妻子沈兰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在外屋沙发上就座。邓刚50来岁,但已秃顶,脸面浮肿,行动迟缓;沈兰面色发黄,身体瘦弱,两人看上去都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邓刚说:“向书记在D县是个好书记。有一次,向书记带了县地矿局长、县财政局长还有我,一行四人到山区考察矿山资源。爬山越岭喝凉水,走哪儿住哪儿吃哪儿。白天考察,晚上就住在老百姓家里,不叫大队干部知道,也不叫老百姓知道,怕给他们添麻烦。历时四天五夜,行程达几百公里,把整个西部山区都转了个遍。正是暑八月天气,不动还出汗,爬山越岭可想而知。我们看向书记那么能吃苦,心里真是感动。人家是外地人,还这么实打实地干,咱是本地人,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那次考察收获不小,共考察出金、银、六棱石等矿物资源好几处。身边带着财政局长哩,正好当场拍板投资开发。这一次给我的感受特别深。县化工厂是他一手抓起来的。一点耕地不叫占,硬是在大山沟里创业起家,那苦吃大啦。”
“向书记在时,化工厂是D县惟一的国营大厂,全国127个红旗企业之一;沈兰管计划生育,也是全国红旗单位。D县三面红旗,有两面红旗在他家。”苗秀兰说。
“还有一面呢?”我问。
“还有一面是文化工作。D县连续几年被评为全国文化红旗单位。”苗秀兰说完叹口气,“唉,三面红旗倒了两面;剩下一面,比那时也差多了。”
“这两面红旗怎么倒的?”我问。
“1991年底,省纪委、地纪委联合两级调查组来人,他们一来, 34名科局级干部一齐遭殃。三天四夜不让吃睡,叫揭发向书记。”
“他们叫揭发什么?”
“说不上什么问题,反正就叫你揭发,什么问题都行,但是不揭发不行。”邓刚说,“他们先拿我开刀,认为我是向书记提拔的,准给向书记送过礼。调查半天没送过,只是正常工作关系。他们给D县干部划了线,凡是跟向书记干工作,干工作认真的人都查,从祖宗八代查起,八棍子敲不着的也查,非查个底朝天不可。”
“他们查出问题了吗?”
“查出来就好啦。他们想从我这儿打开缺口,打半天也打不开,我们之间没有歪事儿,查半天白查。两级联合调查组丢人丢大发啦。他们认为准能整出事儿来,结果什么也没整出来。D县整我最厉害,因为化工厂是红旗厂,他们认为这面红旗是黑旗。从1991年5月31日起,至1995年6月4日止,共羁押我4年。”
他说的这个时间,又引起我的注意,抓沈卫华的日子是1995年6月4日,难道这是偶然的巧合?抑或是从D县没“整出事”,又到S市拿沈卫华开刀,企图从S市“打开缺口”?如果不是这样,同一个联合调查组,为什么离开D县又到S市,放了邓刚又抓沈卫华呢?其间的内幕谁又清楚?这个内幕谁又能够揭开呢?
“在我关押期间,父母先后去世。父亲78岁,他们叫他揭发我的问题,父亲被逼得精神失常而亡;母亲伤心致病,时隔不久,也随父亲而去;老婆和她两个弟弟也被抓起来……”说着红了眼圈。
“他差点没死了,关押期间得了脑血栓才被放回来。”沈兰哽咽道,“现在恢复得已经不错了,可跟过去比,还是差远了。”
“出来以后有个说法没有?”我问。
“结论是‘不诉处理’,恢复职务,补发工资。”邓刚回答。
“什么叫‘不诉处理’?这个词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就是不叫你再上诉了。你要上诉,后两项就没了。”邓刚解释。
“这个结论够有诱惑力的。”
“是啊。考虑到生活,我只好接受。”邓刚说罢低下了头。
“沈兰关押期间,被医生诊断是癌症才释放回家的。”鲁银珠说,“在她关押时,我曾去看望过她,人瘦得不成样子。他们跟我瞪眼,她有问题,你还来看她。我也跟他们瞪眼,有问题也没犯死罪!我不管她有没有问题,我想看她就来看她。”
我望着沈兰瘦削、发黄的面孔,没有说话。沈兰摇摇头,叹口气,一副饱受苦难的样子。
“向书记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心就像金子一样。”邓刚满怀感情地说,“1984年腊月二十七,向书记冷不丁给我打来一个电话,问厂里是不是有个工人叫刘贵,家住东下关村。我说有。又问他家经济状况怎么样,我说听说挺困难。向书记说,你们领导班子了解一下,听说过不了年了。我一了解是挺困难,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老人和老婆都有病,就他一个人上班。可他并没有找过向书记,家里的事儿也从没跟厂里人说过呀。他心里纳闷,我心里也纳闷,向书记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的呢?原来,刘贵有个亲戚家在F县,这个亲戚来D县看他,一看家里挺困难,回到F县跟人说,刘贵家里困难得过不了年。向书记听F县传过话来,知道了这个情况,特意给我来了个电话。厂领导商量后,补给刘贵300元,送到家里叫他过年。”
“你被关押后,化工厂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勉强维持了几年,早已经倒闭了。工厂倒闭后,有些工人找到我说起厂里的情况,不住地掉眼泪……我能怎么样?我也只能陪他们掉眼泪。”说着连连摇头。
我把向书记当父亲
D县的街道,比F县的街道还要高低起伏。在一个坡度挺陡的土丘上,坐落着县科委陈旧的二层小楼。走近了发现墙皮脱落,楼梯破损,实在毁坏得不成样子。
在二楼一间窄小的屋子里,我找到了马莲。
小屋只有十来平米;一张大床占去二分之一;靠墙摆了一张桌子;对面有一个破沙发;门后放了炉子和碗橱;沙发前的小地桌上碗筷狼藉。马莲说,她刚打发两个孩子吃完饭去上学,还没顾得上收拾。我问孩子多大。她说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都是女孩。我问她的办公室在哪儿。她说这儿就是。原来科委没有宿舍,她就一室两用。
“我是D县东关水塘村人。自打记事起,就见村里不断有猪得病,或者冷不丁地死去。我家也养猪,好不容易养一头猪,一得病爹娘就对着猪犯愁。那时我心里就常常想,人得病能治,猪得病咋就不能治呢?要是我能给猪治病,那该多好啊。上小学时,我学习挺好。上中学后,学校有了兽医课,我很喜欢这门课,每堂课都认真听讲,还认真地做笔记。1977年高中毕业,高考落榜没有出路,就在家里自学兽医书。刚好我家的猪得病,我按照书上的方法给它治,没想到竟然治好了。邻居得知,请我给他家的猪治病,也治好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论谁家的猪得病,都请我来治,渐渐在村里有了名。大队选妇联主任,大伙儿就把我选上了。村里人不看别的,就看你能干、有用就行。当妇联主任要给妇女节育上环,我又自学了妇科有关知识。我高中学校有个老师姓刘,他是我的兽医启蒙老师。他对我说,兽医是农村最实用的知识和技能,农民最需要。你是农民的女儿,应该学好兽医,为农民服务。可是,有不少人瞧不起兽医,认为女孩子当兽医名声不好听,将来嫁都嫁不出去。我也觉得名声不好听。县机械厂来村里招工,我报名去考,考上了。在机械厂干了两年,可是心里丢不下兽医,每天下了班,仍然喜欢看兽医书。两年后,公社兽医站招聘兽医员,兽医站站长找到我。他说,农村缺少兽医人才,你能给猪治病,丢了实在可惜。他鼓励我去应聘,还出了复习题要我复习。我想,站长这么看得起我,试试吧。一试考上了,被任命为兽医员,按社用人员开工资,到兽医站上班。兽医站实行自负盈亏,因为我名声在外,来看猪病的特别多,经济效益十分可观。”
“你跟向程功怎么认识的?”
“第一次见向书记那天,我正在搬炕坯,两手、胳膊上、脸上都沾满炕灰。我看见有几辆小轿车开过来,到我家门前停下了。接着车门打开了,走下一个小老头儿,过来要跟我握手。我赶紧把两手藏到身后,不跟他握,我没法儿跟他握,怕脏了人家的手。一个大个儿的人,站在旁边看了笑,对老头儿介绍说,她就是回乡知识青年马莲,坚持六年为乡亲义务当兽医。老头儿对我父亲说,你养了个好女儿。对大个儿的人说,你要好好培养人才。对我说,你有困难就找我。等他们走了,人们说,那个老头儿是一位老首长;那个大个儿是县委书记向程功。以后县委下发文件,‘远学张海迪,近学马莲’,我一下子成了名人。
“25岁那年,我调到东关兽医站当站长。一些人对我说三道四,不同意我当站长。向书记给公社书记做工作:‘你们手头明摆着人才,为什么不用?’我当站长当得挺好。选举副乡长时,一些人为了拉选票,千方百计诋毁我。可是百姓拥护我,数百人冒着大雨到县政府要求,说俺们要选马莲,马莲能给猪治病。当上副乡长不如不当,一些人捣乱干不成工作。鸡得传染病不叫我治,我发现后,赶紧坐班车到城里请养鸡专家,可是来晚了,鸡死了很多。他们宁肯叫鸡死,也不叫我给治,就是对我当副乡长有意见。乡长不是我要当的,是群众选举的,我说了不当,可不当不行。对我有意见拿鸡出气,鸡碍他们什么事儿啦?有些人想利用你,却又瞧不起你。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的心到底怎么长的。他们越瞧不起我,我越要干好我的工作,反正农民瞧得起我,农民欢迎我,气死他们……”说着,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咯咯”笑,大眼睛闪光,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当副乡长要管民事调解。一宗案子公检法多年解决不了,愁得我没法儿了,跑去找向书记,问这事儿该怎么办。他叫我先征求两家意见,然后折衷处理,结果两家和好了。”
“你工作上遇到难题,是不是经常请教他?”
“遇到几次特别难的,就去问他。一般的事情,自己想想也就解决了。”稍停一下,又说,“乡里规定,凡在乡政府工作过的干部,调走时给三间房的木料。调走时,我去找向书记,问能不能要这三间房的木料。向书记说,木头一根也不要,你怎么来的,还怎么离去,要清清白白离开。”
“你听他的话了吗?”
“听啦。我连一根小草棍都没有拿。我听他的话,因为他这是真正为我好。他对我的要求,就跟父亲的要求一样。我没有父亲了,在我的内心里,我把向书记当父亲。”
谈完向程功的支持和保护,我仍然关心马莲后来的命运。
“1984年7月,向书记调K市任地委副书记。走之前开欢送会,我赶去参加,想跟他说句话,一看人挺多,就没上前说。同年9月,我考上B省兽医中专学校。上了三年学回来,县委组织部任命我为县畜牧局副局长。一次带队去北京考察,几个部的领导接见我们。水利部长问,你们来北京考察什么?在座20多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我站起来说,来北京考察项目。考察什么项目?考察适合D县发展的项目。什么项目适合D县发展?D县八山一水一分田,这样的话,就得朝着矿业、林业和畜牧业方向发展。要发展就得有启动资金,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答上几个问题,支援D县300万元现金、700万吨粮食。回来后县财政局局长说,这是你争取来的,你安排吧。我说,我不管,你们看着办吧。我又不是为自己要,我是为D县要的。”
“你真行,你给D县要来这么多东西,这不挺好吗?”
“好什么呀!有人说你好,有人可就嫉妒了。他不认为你是为D县,他认为你是出风头,于是就给你造谣,污蔑你的人格。在D县我待不下去了,1990年考上K市农大,半脱产学习三年。毕业后想考研,生了女儿舍不得断奶。1992年毕业,调任县科协副主任。在科协搞科技知识电视讲座,我讲的畜病防治课受到百姓欢迎,又有人开始说三道四。农村函授大学招生招不上,最多招13名。我下乡去招,一下就招了117名。这一下又招来闲言碎语。我这个人好像天生遭人妒,到哪儿都要撞小人。我给别人诉说自己的苦恼。他们说,你年轻又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