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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廉政书记.2

作者:雨翔 当前章节:13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现在,再也不敢出风头了,无论到哪儿,不说什么也不干什么。成天歇着啥事儿没有,只要一干工作就准受打击。有些人,就是不愿意让别人干事儿。去年填招聘表,规定县聘的回家,省聘的留下。有人琢磨我是县聘,问是谁招来的。我说,中央首长招来的,填表也这样填,现在谁也不敢叫我回家。这都是逼出来的,他们看人不看才干,专看你是谁的人,跟哪个大人物有关系。我就挑个大人物跟他们说。这是真的,又不是假的。”

“你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实在太艰难了。”我不禁感慨,“你不能离开这个环境?哪怕是回乡当兽医,也比在这里受窝囊气强百倍呀。”

“要是为我自己,我早就回山沟去了。”

“那你究竟为什么,还要硬撑在这个地方呢?”

“我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地方再怎么说,也还是共产党的领导,也还有过向书记那样的县委书记,我也还是县科协的一名副主任。这个位置可以用来谋私,也可以用来为百姓办事。我跟向书记接触并不多,也就是有数的几回。但每回见面,他都鼓励我好好工作,要为D县的发展多动动脑筋。他支持肯定我这个人的价值。过去我干兽医只是凭兴趣,是向书记的支持和肯定,使我把兽医当成了一项事业。如果不是怕周围人议论,我甚至都不想结婚。业余时间,我写了不少论文,其中一篇《针灸中药结合治疗猪脑膜炎》被评为省优秀论文一等奖。要不是担心出风头,我还会写更多的论文。想想还是算了吧,让人家歇歇吧。”

“让谁歇歇?”

“让那些一看我就有气,就想朝我打靶子的人呀。”说着又笑,笑完又认真地说,“关于D县畜牧业发展,我脑子里有过许多的想法,可惜这些想法一样也实现不了。我何尝没想过自己干?这样一来不仅家庭和睦,而且经济收入肯定不错。我有挣钱的本事,这一点我不是吹……可是,我总觉得这么一来,好像对不起共产党,对不起D县的父老乡亲,对不起向书记……我也忘不了选举副乡长时,老百姓怎样冒雨到乡政府要求,又怎样投我的满票……人得有良心。我现在的心情很矛盾,也很惭愧。以我现在的表现,我对不起他们,辜负了他们对我的一片心意,尤其对不起向书记。从他身上,我知道了共产党员和共产党的领导干部应该是什么样的。很多人身为共产党员和共产党的领导干部,但他们的思想、品德和所作所为,实在不及格。可我没有办法,应付不了他们……实在不行,我想调出D县,希望找到一个地方,能让我不受干扰地工作。另外,我现在还有个心愿,不过告诉你,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千万不能说,一说,我就完了……”

“什么心愿?你说吧。我答应你不跟别人说。”

“我想抽时间去中央,我要对中央领导说,向程功是个难得的好干部,省纪委整他整错了……”

我违背了对她的承诺,把她的心愿公开在这里了。如果她见到我写的这段文字,希望她能谅解。

见了向书记,你替俺谢谢他

鲁银珠曾向我提到一个姓姜的人,说他在“文革”中受过不少苦,是向程功为他落实了政策。我又向苗秀兰提到,她很快了解到他叫姜圣尊,和鲁银珠的婆家是一个村子的。正聊着,县法院原副院长秦立本来了,他知道了我要来采访,说是下班过来看看。姜圣尊的事他也清楚,我邀请他一起去。

晚饭后,我们乘着一辆小面包车,二十里的公路,不一会儿就跑到了。

姜圣尊站在亮灯的门前迎接我们。他穿一件皱皱巴巴、过时褪色的军绿上衣,两肩下垂,长脸瘦削,身材羸弱,看人的眼神,令人想起山坡上那些温顺的绵羊。

屋里暗淡的灯光,映照着迎面墙壁上的两个镜框。其中一个上面,摆放着两张四寸左右的彩色大照片。照片上的两位老人,头发覆雪,面容矜持;男的西服领带,女的戴着银丝眼镜。

“那个老头儿是他父亲,现在在台湾。”鲁银珠为我介绍,“老太太是老头儿的后老伴儿。你看人家台湾老人多富态!你再看看姜圣尊,这哪像是他爹的儿子!”

我抬头看看照片,又扭头看看姜圣尊,两人的反差实在太大啦。

秦立本对他说:“你把向程功给你落实政策的事,给雨记者说说吧。”

“俺老家是河南的。俺四个月上,河南发大水,全家来到这儿。俺五岁时,娘半夜偷偷跑了。奶奶打了娘,说娘偷嘴吃。不过吃了一块饼子,就这么大,”他两手圈起比划了一下,“奶奶用一根擀面杖打娘,把娘打得浑身青紫,娘疼不过,半夜偷偷跑了。娘识字,跑到外村,那里有共产党,娘入了共产党。后来转移到山西灵丘,跟一个学生结了婚。”

“跟一个学生结了婚?”

“学生是共产党的一个干部,年龄比老师还大。”鲁银珠说。

“你娘回来看过你吗?”我问。

“偷着回来看过,不敢进家,在村外说上几句话,又跑了。”

“你娘见你难过吗?”

“能不难过?再难过也得离开……唉……”说着直叹气摇头,“俺这一辈子,活得,活得……天底下,没有比俺更可怜的了。俺这一辈子,在娘怀里四个月,爹就撇下娘走了,到南方当了国民党黄埔军校的兵;五岁上,娘跑啦;七八岁就下地拾柴禾;十二三岁到外村放牛……”

“你从没上过学?”

“打小就劳动,哪上过学?土改清算了牛,没的放了。两个叔叔当八路军走了,写信回来,叫俺哪儿也别去,娶个媳妇在家侍候爷爷奶奶。俺不想在家憋着,背上铺盖卷到兰州找叔叔去啦。在兰州待了五年,在宁夏银川待了五年。在电厂当工人,工作踏实,当上了劳模。自治区成立开大会,叫俺上台,首长在台上跟俺握手,叫俺好好干。甘肃省奖俺一本书,书名忘啦,过去多少年啦。”

“这么说,你真不简单,还是名人哪。”我瞪大眼睛说。

“在兰州一直当劳模,还当过一年代理队长,自学得能写信了。可自打从兰州回来就挨整。因为家里成份给定了个富农。到河南电厂干了六天,因为是富农人家不要啦。不是人家不愿要,是怕富农破坏电厂。没法儿啦,带民工去F县兵工厂干瓦工,干了二十天,村里去人把我叫回来了,说富农不能留在外边,要回村接受批斗。俺回来一看,村里墙上贴满大字报——‘姜圣尊是大毒蛇!’……天天批斗,跪在台上,要不就跪板凳……在板凳上一跪就是几个钟头,有时跪一天也不叫下来。叫下来时,两条腿木得下不来啦。见你下得慢,就发火,要不薅下你来,要不一脚踢倒板凳。有一回栽到地下,把头皮磕破,血流得蒙住了眼……”

听到这里,我的心揪起来。他依然用平淡的语气讲述:

“天天叫跪着,不开批斗会也叫你跪。干部开会叫你跪,群众开会叫你跪,人家在屋里开会,就叫你在门口跪着。他们在屋里说说笑笑,可一见俺,那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自个儿寻思,俺这个人招人恨,活着还有啥意思?死了算啦。吃过一回老鼠药,不想吐出来了,毒死几只老鼠,人倒没死。”

“究竟为什么村里人斗你斗得这么厉害?你招谁惹谁啦?”

“他这个样子,能招谁惹谁?”秦立本说,“他爷爷那一辈儿在村里富,别人看着嫉妒呗。”

“他们给俺家定了富农,实际一年就吃两担租子。主要是爷爷脾气不好,得罪过村里人。”

“他母亲、两个叔叔不都参加革命了吗?应该是革命家庭嘛。”我说。

“参加革命也救不了他。再说那会儿,他娘和两个叔叔自身难保,躲还躲不及,谁还往自己身上搅虱子?所以,他就成了受罪的代表。”秦立本说。

“……‘文革’后来找县委落实政策,不给落实,跑了多少趟也不给落。他们说,我不属于这个范围。人们叫我找找向程功,都说他这个人不赖。那会儿他才调来,俺找到他说了说。他叫俺写个材料。俺不会写,坐车到省城找亲戚,叫人家给写了写。先递到县里,又递到K市。过了三个来月,给了个结论,意思是‘文革’整的,俺属‘九种人’是错的,给俺纠正过来,又通知俺上班。”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现在看起来简单,当初其实一点儿也不简单。”秦立本说,“落实哪一个人的问题,都要经过艰难曲折的斗争。像他父亲这么大的问题,D县也就是头一份,真正落实起来,不定有多难。他不知道就是了,向书记也不会跟他说。”

“你落实政策后,又见过向程功吗?”我问。

“俺去找过他,他正在开会。俺不想打扰他,就悄悄回来啦……他要是不走就好了,俺老想见他一面。”

“见他一面干什么?”

“俺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可是再也没见着。你要是见了向书记,就替俺捎句话,就说俺谢谢他……”

反悔

H市到了。我抬腕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半。我急于和许艳联系,所以汽车未到终点,我就下了车,到路边一个电话亭拨打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我听了一怔,心想坏了,上次许艳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叫我避开周六和周日,以免碰上她女儿。来的时候,我特意看了月份牌,选择了星期一来,她女儿怎么会在家呢?可是事已至此,只好问:“请问许艳在吗?”随即听到很清脆的喊声:“妈,电话!”

一个训练有素的声音响起。我说:“我是雨翔,上次为向程功的事,跟你通过电话。你不是答应我来H市找你吗?现在我到了,我想去你家,你告诉我地址好吗?”

话筒里一时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许艳说:“你别过来,我马上要出门,去杭州,一点钟的火车,我正在吃饭,吃完饭就走……”

我很惊讶:“真是赶得不巧,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告诉我地址,我打的到你家,我们只是见个面,有话以后再谈,也就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保证不影响你赶火车……”

“现在已经晚了,我马上要出门。”

“要不,我到火车站候车室门口等你,我现在就在火车站附近,你不是乘一点去杭州的车吗?我们在那里见面更保险……”

“不单单是影响不影响火车的事……”

“那还有什么事?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叫我来H市找你,你要跟我详谈?”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谈完后我想了想,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考虑再三,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我是干什么的,上次电话里不是给你讲了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见了面你不是就知道了嘛。”

“正因为不知道你是好是坏,才不想跟你见面。见面能知道什么?谁知道你安的是好心还是坏心……现在坏人这么多,我不想给自己和家庭找麻烦,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我不跟你说了,我得马上走,再不走火车要误点了。”

“要不这样吧,我们同时往火车站走,在候车室门口见面,我上身穿一件蓝色茄克衫,肩背一个黑色皮包……我保证误不了你赶火车……”

“别,别,”她急了,“我告诉你别去火车站,你去了我也不见你,你也找不到我!”

我看一时很难谈得拢,就退一步说:“你到杭州旅游,什么时候回来?不行的话,我在H市等你……”

“最少也得一个星期,不对,是半个月,或许一个月……我说不准……你别等我,等我也不见你……”电话挂断了。

我手握话筒,站在那里发怔。心想,这还是上次通话的那个许艳吗?她那时提起往事激动不已,还抱怨我说,十年前为什么不来采访她……现在我真的来了,可她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怎么啦……

不管许艳见不见我,我还是对她充满了同情,她毕竟受过伤害,虽然她也害了向程功。

对自己的良心负责

对许艳的采访泡了汤,下一步怎么办呢?忽然想起向程功曾提到他在H市时的秘书和司机的名字,当时我随手记了下来。于是,赶紧从包里掏出采访本查找。只见本子上写着秘书叫董刚,现在H市检察院工作;司机叫贾权,现在市政府工作。我试着拨了检察院的电话找董刚,对方回答说他下乡去了,下午三点才能回来。又打他的手机,关机。

抬腕看表刚一点半,距董刚回来还有一个半小时。问题不在于这一个半小时,而在于我能不能找到他。万一他不上班或又有事出去了呢?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1988年来H市采访的情景,那时无论我采访谁或是去哪儿,都有祝志强鼎力相助……

小祝是S市红村镇人,当过兵,头脑敏锐,敢想敢干。政策允许后,率先搞起小矿井。他既是红村镇首先致富的人之一,又是硫铁矿欠债不还的受害人之一。开矿不行了,他和几个农民承包了S市国营印刷厂,这件事在当年是一件新鲜事儿。向程功督促S市政府、硫铁矿、矿选厂承包人三方还款60%后,我和小祝没再见过面。我拨了小祝的电话,和他约定下午三点在检察院门口见面。

我按照电话亭老大爷的指点找H市检察院。还没找到检察院,却看见H市政府的大门。反正能否找到董刚还是未知数,不如到市政府找向程功的司机贾权。

市政府的门卫说贾权在市委机关生产经营办公室当主任,我坐出租车到了市委。贾权的办公室在二楼。我推门进去,一个人脸冲窗外坐在桌前,看样子正在走神。他一时拽不回自己的思绪,便背脸问我找谁。我说找贾权。他说他就是。依然还是背着脸。又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是向程功介绍我来找你的。他一听“向程功”三个字,立刻把脸扭回来,眼睛为之一亮,上下打量我。我同样也打量着他。

他人到中年,腰板挺直,一头黑发,眼神深邃。他请我坐在沙发上,为我斟水,然后坐回椅子上等待下文。

我按照在K市、F县、D县形成的采访习惯,照例又从我与向程功的相识谈起。

“向书记太冤了,早就应该有人为他说句公道话了!现在你来做这件事,实在太好了,真该谢谢你!”

他问我从哪儿说起。我还是以往那句老话:“随你怎么说吧,只要跟向程功有关就行。”

“1988年,我从部队转业回来,分配到地委,又分配给向书记开车。从那时到后来,我先后跟过几任地委书记,还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像程功书记这样做人的。”

说到“做人”二字时,他加重了语气。这使我意识到,地委书记绝不仅仅是一种职务。

“他这个人爱下乡,爱到老百姓家吃饭。我每回开车跟他下乡,到村里老乡家,吃一碗面条俩鸡蛋,他都叫我给老乡5块钱。每回给完钱,我都跟他说,给得太多了,一碗面条俩鸡蛋,怎么能值5块钱?可他对我说,老百姓过日子不容易,不要我们头脚走了,后脚叫他们心里觉得吃亏。一碗面条俩鸡蛋五块钱,还能觉得吃亏?这事谁不愿意干?所以无论他到哪个村里,老乡都争着往家请。能不请么?这事若换了我,我也得请他。他这个人,做事总是先考虑老百姓,其次还要叫他们心里高兴。

“乡下的路不好走。有时,吉普车一不小心,就会轧死一只鸡、撞伤一只鸭什么的。他一看见,就立刻叫我停车,还要叫我到村里去,找到鸡鸭的主人,赔给人家钱。我心里不高兴,就小声嘟哝,这事又不怨我。他问,不怨你怨谁?我说,怨那些鸡鸭呗,谁叫它们瞎跑?要不,就怨它们的主人,谁叫他们不圈好?我的车轱辘没长眼,再说又没有人看见,谁知道是谁轧的?程功书记听了,立刻冲我瞪眼,训斥我说,谁说没人看见?我不是看见啦?你不是也看见啦?亏你还当过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怎么学的?”

说到这儿,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整个人沉浸在温馨的回忆里。

“有时吉普车不小心,还会碰倒路边地里的庄稼,一棵玉米啦,几棵谷穗啦什么的。只要是叫他看见,不用说,他又得叫我到村里赔钱。一赔就是十块钱。我说,一棵玉米,几棵谷穗,能值十块钱?程功书记说,你心疼啊,心疼就不要轧它们……一年到头,我俩为这类小事,没少戗戗。一来二去我也就注意了。只要吉普车一上村道,我就小心翼翼地把好方向盘,看好两边地里的庄稼,还要防备老乡的鸡鸭冷不丁地钻到我的车轱辘底下……

“他经常到下边检查工作。有时召集乡镇干部开会,中午走不了,只好留下吃饭。每回吃完饭,我结账后的票据,他都要仔细查看,只能多交不能少交。多交没事,一见少交,眼睛就会瞪起来。到企业检查工作,从不在企业吃饭。到了中午就告辞出来,到路边找个小摊,要上一碗面条,呼噜呼噜一阵就完了。这事搁谁行?别说是地委书记,就是地委一般干部,到下边检查工作,谁肯到地摊上吃饭?在H地区他有个绰号——‘面条书记’。这个绰号在H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后习惯了,只要跟他一起吃饭,一问吃什么,大家便会说:‘面条,面条……’”

“他真的喜欢吃面条吗?”

“哪里,他是为了省事。他在生活和饮食上,一向都是怎么省事、怎么简单就怎么来。他不是喜欢吃面条,而是不想给企业添麻烦。他说,企业是生产单位,整天招待上级领导,怎么受得了?”

“他叫‘面条书记’,那你不是成了‘面条司机’?”

“倒是也有人这么叫过。”

“那你喜欢吃面条吗?”

“说句实在话,谁愿意整天吃面条?谁不愿意吃点好的?可你跟着这样一个地委书记,没有办法不随他。他这个人,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打麻将,四不钓鱼,五不闲聊……大部分业余时间,都是处理群众来信来访。每天来信来访不断,有时一天收到几十封信,要打发好几十人。夏天天热,一到礼拜天,办公室没了别人,他就光穿一条裤衩,趴在桌子上看群众来信,边看边在上边写批示。有时,我过去看他,见他满身都是汗,问他怎么不开空调,他说开什么空调,眼下正是农忙时候,农村浇地都没电。我说,不开空调能省几度电?他说,能省一度是一度,要是都不省,一度也省不了。”

“你成天跟着他,心里也会感动吗?”

“即使成天跟着他,心里也常常受感动,你没法不感动。有时候,我也难免有私心。一天到晚开车,工作没钟点,辛辛苦苦不说,一个钱也不多挣,还要养老婆孩子……可是,你别指望沾他的光,他的老婆孩子都沾不上他的光,他自己都不沾自己的光……他让我看到了作为一个共产党的地委书记,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跟他在一起时的心情,是常常怨他又不得不敬佩他。那时候,他二小子在团中央帮忙,去北京之前带行李挺多。我知道请示他他也不同意,就悄悄开车送二小子去了北京。回来后,程功书记瞪着眼睛批评我:‘你这是帮倒忙!他有什么资格坐公家的车?要都这样用公车,我还怎么要求别人?’我叫他训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心里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家的事了……哪个书记做人跟他一样?许多事看起来是小事,但许多人都做不到!他办的许多事,当时许多人根本不理解。现在回过头来看,也只有他肯这么做,换了谁也不行。”

“对他的‘作风问题’,你怎么看?”

“他的家属不在H地区。他平时很少坐办公室,一年中有半年多下乡。就是下乡,也要随身带上许多事,同时见空插针办……你可以想一想,那么大的工作量,哪儿还有时间和精力去搞那些歪事?许艳为她弟弟‘农转非’的事往家里打电话。向书记老伴心眼挺好,但脾气直爽,说话不讲究方式方法。那时她在K市,偶尔来H市住几天,正是一家人吃饭的时间,当然不愿意叫外人打搅……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

“1997年我来H市时听说,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向程功下乡都带着她?”

“程功书记下乡,真的带过一个护士。那是有一次感冒发烧,在医院输液没输完,又赶着去开会,只好带了一名护士下乡,边输液边听工作汇报。这件事,当地领导都知道。那个护士是地区医院的,我可以介绍你去采访她。”

“我不想因为这个去采访她,这件事我压根儿就不信。”

“还有比这更邪乎的,说向书记在H市玩女人玩多了,光我给他开车接送的,就不下几十个……程功书记的可悲之处在于,他最终承认了这件事。1991年底,省委召开县以上书记会。有一天中午,他在招待所屋里写信。写完了,叫我下午交给周平。我问写的什么内容,他说那件事他承认了。我一听就急了,说这封信我不送,要送你自己送。他说,省纪委兴师动众,来H市六七次,为这事,老跟领导僵持不好,委曲求全算了。我说,他们来得越多,越证明他们没搞出问题,不过是千方百计凑材料,这不是僵持不僵持的事,也不是委曲求全的事,它涉及到你的名誉和人格,你怎么能承认呢?他连连摆手说,送吧,送吧,送去就完事了。到了下午开会,周平坐在主席台上。我手里拿着那封信,在台下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下不了决心,是送还是不送?考虑再三,扭头又回来了。他见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信,一下子跟我瞪眼:‘这点事你都不肯替我办,你这是成心叫我自己去送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说到这儿,他的眼里真的含了泪。

“我说,向书记,不是我不肯帮你办这件事,而是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做。你本来没事,为什么要承认呢?换了任何别的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给你办,但是这件事,我打心眼里不想给你办。他说,你什么也不要说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你还是帮我去送吧。我只好转身回到主席台下。站了一会儿,见周平起身下台去厕所,我就跟了过去,站在厕所门口等他。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我把信递给他。他接过信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地说:‘他要是早点承认了,不早就没事了嘛。’他回到主席台上,把信递给旁边一位省委副书记看。这位省委副书记接过信一看,脸色立刻沉下来,又把信递给旁边的人。两个人的脸色十分严肃,只有周平既轻松又高兴。

“散会以后,周平来到向书记的房间,打着哈哈说:‘你早怎么没走这条路呢?欢迎你走这条路……’看着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心想,这个人的心可真够狠的!他走后,程功书记大哭了一场,连午饭都没吃……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注定完了!”

“以前难道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以前他哪会想到周平这么狠?程功书记冤就冤这儿啦。如果他生活确实糜烂,怎么处置他也应该。可情况恰恰相反,他的生活十分廉洁,我这才替他抱不平!他要是始终不承认这件事,谁也奈何不了他。不承认就不能免职,不免职还有说话的机会,一免职就完啦。他搞廉政头脑挺清楚,可在这件事上,他实在太糊涂了!他政治上的不成熟就集中表现在这儿了。我认为他太幼稚了。我年龄小,按说不该说这话。若是换了我,打死也不承认!现在,当初劝他的那些人哪儿去啦?他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又有谁肯出头为程功书记说一句公道话?”

“对他的‘受贿问题’,你怎么看?”

“在这件事上,程功书记更冤。沈卫华有没有经济问题,那是沈卫华的事,不能混为一谈。沈卫华调S市是经过S市组织部考察的。程功书记不过是说了一句话。程功书记走过那么多地方,提拔了不少干部,照这样推断,他会受贿多少钱?假如沈卫华当了全国劳模,是不是程功书记也跟着受嘉奖?受贿的事我不信,程功书记不是这样的人。可这件事,最终他也承认啦。他对调查组说:‘你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说到这里他的脸涨得通红,右手握成拳头,重重地拍在桌上,“全国知名的廉政书记,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的工作受没受影响?”

“程功书记走后,人们说这说那,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我认定,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要好好工作。好在领导还能理解,叫我继续给下任地委书记开车,并且任车队副队长。不管给谁开车,我自己有个原则,那就是只管开好我的车,政治上不参与。大家都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大部分时间司机都跟领导在一块儿。司机不光是司机,还是领导的耳目。有时领导想听下边意见了,也会问一下司机。有的司机在领导面前,一味唱赞歌。我不,我一向实话实说。”

“叫你说,喜欢听赞歌的领导多呢,还是喜欢听实话的领导多?”

“当然是喜欢听赞歌的领导多啦。像我这样实话实说的,得碰对领导,否则就完了。”

“你碰对领导了吗?”

“程功书记算一个。下任地委书记也可以。调这儿之前,原准备调我去接待处。我跟领导说,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去那个地方不合适。结果把我调到了这儿。”

“你不抽烟不喝酒,是向程功要求的,还是你本来就这样?”

“原来也抽点儿、喝点儿,后来跟程功书记在一起,渐渐地就不抽也不喝了。”

“难怪你给向程功开了三年车,你要是又抽又喝,恐怕连三天也开不下去。”

“在H地区,他有几项举措,给自己树立了对立面。其中一项是50岁以下的领导干部上下班不准坐专车,提倡骑自行车上下班。这件事肯定对,老百姓也肯定欢迎。但这些人中有的能接受,有的不能接受。坐惯了专车上下班,一下叫他改骑自行车,一是心理上不习惯,二是面子上不好看。现在回想起来,得罪的人也实在不少。真理是在他这一边,可多数人反对他,对他不满意,真理在他一边又有什么用?”

“你所说的多数人,是指领导干部吧?”

“当然是了。如果包括老百姓,他们就成了少数。可老百姓无权,说了不算。省领导成心要整他,老百姓有什么办法?”

“最终会有说法的。”

“最终到几时?你可能会说,历史是发展的,可一个人的生命却有限!事情已经过去10年,至今还没有一个公正的说法……人生能有几个10年?”

我哑口无言。

“1991年底,程功书记被免职,省委叫他回K市等候重新分配。他离开那天,刚下过一场大雪。我开车去地委平房接他。他没有通知别人,想悄悄地离开。我在他家待了三天,家里一贫如洗。看着那个家,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会是一个地委书记的家。他好像抱定了一个信念:当共产党的官就得受苦。”

“你在他家住了三天,事后你不怕别人说?”

“我是自愿的,没有谁叫我这么做,也不怕别人说什么。我跟了他三年,这三年,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跟老婆、孩子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我认为从感情上应该这么做。他受到那么惨重的打击,犯了心脏病,家里除了老伴就是我,屋子里冷冷清清……我试着安慰他:你要想开点儿,身体最重要,没有身体就什么也没了。平反昭雪的那一天肯定会来到,这事会公正处理,我们一定要等到这一天。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他点头的意思,是不想叫我心里太难过。他做事一向考虑别人的心情。我这么劝他,其实也是在劝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根本看不到有改正的希望!”

“你想过他下台的原因吗?”

“省领导想整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认为,向书记是一个合格的地委书记,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的性格太倔强、太耿直。他搞廉政是对的,但是大气候不允许他这么搞。有些事,从道理上讲是对的,但道理代替不了现实。现实的情况是,小气候根本拗不过大气候,谁搞廉政谁吃亏。”

他问我还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我说:“你只要帮我联系一些了解向程功、同时也愿意谈谈他的人就行。我过会儿要去S市,估计要在那里待几天。等我回来,就开始采访你帮我联系的那些人。”

他说可以。

告别的时候,贾权说:“我说的这些话句句是实话,不管对谁我都会这么说,我对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负责……”

我说:“我们现在所说的话,不需要对别人负责,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良心负责。”

位卑未敢忘忧国

小祝除了有点儿发胖,较之十多年前,原本聪明憨厚的气质中,增添了些许成熟与稳重。

他问我此次来H市有何公干。我简单介绍了采访向程功的事。他犹豫一下说:“……别管公干还是私干,咱先找个地方说说话吧。”

车很快驶进顺德宾馆。下了车我才发现,这家宾馆正是我初见向程功时,他叫秘书安排我住的那个地委招待所。当时门庭比较简陋,现在当然“鸟枪换炮”了。

小祝到服务台开了一个房间,然后领我上楼。

我简单讲了自己这十多年的经历,又问他这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他说,红村镇的矿山不行了;承包S市印刷厂也不成功;前几年去河南开矿赔了钱;这几年又在张家口搞了个矿,基本建设完成即将投产,但合伙人过于急功近利,两人产生矛盾,前途还很难预料。

我说,还是跟合伙人好好谈谈,挽救企业要紧。

他说已经谈过了,思想不在一个层面,很难找到共同语言。

谈到我此次的采访,我没有想到,小祝竟然与向程功很熟悉。谈起向程功,他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向程功人不错,我跟他的关系既是朋友,又像父子。他的案子我完全了解,说是个冤案一点儿也不过分。但是,这个案子已经盖棺论定,想翻过来难度太大。人好只是一个方面,要个说法却比登天还难。中国的事儿一向得有大人物说话才行,曾艺航这棵大树倒了,没有人再肯替他说话,若有也早说了,何必等到今天?他平易近人,没有官架子,无论是到我家还是我去他家,饿了吃家常便饭,渴了一壶清茶说东道西。跟他心里没有隔阂,觉得挺亲近。不然的话,他不会交上我这个农民朋友,我也不会交上他这个大官儿朋友。我很珍惜这段交往,我长这么大,也就交了他这么一个当过地委书记的朋友。事业上,他给过我不少帮助,有了麻烦事儿,我常向他汇报和请教。他出事儿后,我立刻开车到K市看他,谈了很多知心话。去年4月17日,在曾艺航的追悼会上,我俩见了面,相互没说什么,心情都比较沉重。曾艺航两袖清风、死得挺惨,完全是政治斗争的结果。他支持向程功搞廉政,向程功被人划到他的一条线上,其下场也是必然的了。你干这件事难度挺大,真的挺大;现在要说法实在太难……多年未见,见面先泼凉水,请你别在意。”

我一时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不是想翻这个案子,两级法院已经判定的案子,我怎么能翻得过来?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向程功,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领导干部。你刚才说了,中国的事得大人物说了算,这说明领导干部的重要性。国家培养一个普通干部不容易,培养一个地委书记更不容易。人们往往注重物质的浪费,忽视人才的浪费。其实,人才的浪费才是最大的浪费。向程功的事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认为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向程功的遭遇,而是一种社会现象,可以叫做‘向程功现象’——即对一个人亦黑亦白、亦是亦非、亦捧亦杀的现象。奸臣当道,清官蒙冤,这是封建社会的惯例,中国人为此喟叹了几千年。但它不应当成为今天的惯例。今天,我们国家喊得最响亮的一句口号即是‘依法治国’,你先不必管它实际怎样,它只要能喊出这声音,就已经是开天辟地的一件大事了。我想,处于这个历史时期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为此做点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和你的几个伙伴,当年承包S市印刷厂时曾经讲过一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当时这句话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就是在这句话的鼓舞下,冲破阻力和困难,坚持把硫铁矿欠农民款一事采写完的。现在,我仍然要用这句话来勉励自己:虽然我不是官方记者,但我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我有责任和义务,把我所知道、所了解,以及他人所知道、所了解的向程功其人其事,用文字写出来……”

小祝突然打断我的话:“大姐你别说了,现在我就带你去红村!”

我不明白他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念头。

他解释说:“照我原来的想法,只是想跟你叙叙旧,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明天送你回省城。我考虑这件事你根本办不成。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改变主意了,我支持你干这件事。现在,咱们就到红村找孙矿长。十年前,你曾经采访过他,是不是还在他家住过?他了解向程功,他们是一类人,他的遭遇也属于‘向程功现象’。”他边说边拨打手机,顷刻与对方搭上话,说是一会儿带一位贵宾到家吃饭,叫婶子准备饭菜。

我望着小祝打起精神的样子笑了:“我说了什么,怎么你一下子改变主意了?”

“大姐你别说了。现在年龄越大,我发现反不如年轻的时候。”

小祝还是从前的小祝,他还是我十年前所认识的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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