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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雨腥风.2

作者:雨翔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判决书上认定1.5万。”谢家驹继续说,“我与老黄都被关起来挨整,见不着面对不了证。事后老黄手里的6万元收条找着了。找着也晚了。没想到,跟沈卫华干事的人,都成了被整对象了,都栽了跟头。如今谁也不见谁,见了也没啥可说。我的事,有时叫女婿去找找,找也白找。老了老了弄档子这个事,你跟谁去说?说能说得清?除了你跟小汪来,这件事我跟谁也不说。现在好多事说不清,说清不容易……”说着连连摇头摆手。

我同情地望着他,心想这件事若是真的说不清,这便是他的余生了。让一位老人过这样的晚年,的确够残忍的。可除此之外,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你是老革命了,”我转换话题,“我想问问你。有人说,现在搞廉政过时了,所以向程功搞廉政倒了霉。照你说该不该搞廉政?”

“无论到啥时候,搞廉政也是对的。能不对么?因为你是共产党嘛。可搞廉政有阻力,搞不成,好事不一定能办好。有人理解,有人反对。腐败势力太强大,好人斗不过坏人。咱不说别的,就说向程功在H市,不管谁有事,都可以随时找他,就这一样事,除了他谁能做到?你现在就是有天大的事,跑断脚后跟,又能找见哪个领导?搞廉政上头说归说,具体到实际差距太大。那会儿人们说,沈卫华坐公爵王车。现在你看看,哪个头头儿坐的车不比那车好……”

从谢家出来,走了一段路,我忽然停下。汪维问我怎么了。我说,谈了半天没谈到主题,我忘了问谢家驹:沈卫华以文联朋友要赞助为名,向他索取两万元的事是否属实。

汪维一听笑了:“你没听他再三说,许多事儿说不清,说清不容易吗?这件事也一样,我看你就别问了吧。”

“不问可以。可你要知道,他这一句说不清,可是叫沈卫华被判两年刑呀。”

从谢家回来的路上,隔条马路碰到一个人,汪维和他打招呼。之后对我说,他原是S市公安局政委,现已退休,名叫朱振业。我灵机一动,说不妨采访他一下。汪维显得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

朱振业家和汪家住一个胡同,也是一个独门小院。

吃过晚饭,汪维带我前去。朱振业正好在家,请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说话。汪维简单说明我的来意。朱振业个子不高,身体粗壮,面色红润,谈话言简意赅,且无懈可击:

“1995年,我任公安局纪委书记,临退休时负责矿点工作。我这个矿,是跟别人联办的。沈卫华的案子涉及到我的问题一共有三个:一、贷款100万,由我出面从农行贷的,矿点搞得不错,盈利340多万,两家分了分,贷款后来全部还清;二、公安局买车从矿上提走18万,给我打了借条;三、沈卫华交来2万元饭费,有单据,由我报销。就这三个问题,账上有记录,清清楚楚。”

他所说的联办矿点贷款100万元一事,在沈卫华一审判决书里的贪污罪行里有记载:

S市公安局和××联办矿点,协议规定各投资100万,沈卫华却从中要回扣20万……

我在K市采访时,沈卫华的弟弟沈卫国曾说,一审认定沈卫华贪污受贿一百多万,他从北京请来律师,上诉至省法院发回重审后,贪污数字大大下降,后将死刑改判有期徒刑15年。在这生死攸关的数字升降中,朱振业是一个重要的证人。

他对此十分明确地表态:“沈卫华要20万元回扣一事不成立。”停顿一下,又说,“这件事是我亲手经办的。其他事我不知道,但是这件事我清楚。100万元投资在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卫华怎么要回扣?联办人给沈卫华20万,叫他在K市给他征地办玻璃厂,沈卫华给对方写有一张20万元的欠条。”

“这张欠条,H市检察院是不是把它当成了沈卫华要回扣的证据?”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经手的事。”

“说起来,沈卫华应该感谢你。因为有你的这个证明,他的贪污数额才大幅度下降,由此保住一条命。”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经手的事。”他对我的赞语无动于衷,又说,“我跟沈卫华的关系清清楚楚,他叫我到矿上去是好事,若留在局里管财务,以后就麻烦了。”

我想这可能是他们之间工作安排的事。我斟酌一下问:“你对沈卫华印象怎么样?”

“他这个人胆子太大,办事不计后果。他的事我不了解,我们各负责各的工作,除了工作上的交往,平时没有别的来往。”

我问:“沈卫华二审被判刑15年,你认为这次判得怎样?”

“我不了解事实,不知道判得怎样。”

“沈卫华平时是否从矿上随便拿钱,然后大手大脚地花?”

“凡经我手的账,我都把住了,他想花也花不了。”他思索一下,“他老想一下子还清100万贷款,我偏偏慢慢地还。不能一下子把贷款还清,一下子还清,他思想上该放松了。他知道贷款没有还清,就不会胡来。”

“他同意吗?”

“账面我管着,详细的事他不清楚。”

“假如贷款还清了,他会胡来吗?他是一个胡来的人吗?”

“这个我不知道。凡经我手的事,我都一一把住了,他想花也花不了,想胡来也胡来不了。”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严格把关,不仅会减少许多漏洞,而且还会防止领导犯罪。”

他照例无动于衷。“调查组来后找我,我就是这样跟他们说的。”

他的话虽然有点生硬,但可以听得出,他是在坚持一种原则。我想对他说句表示感谢的话,又一想,他这个人是不需要感谢的。

恐惧在蔓延

早饭后,汪维从外面回来,神情有点不自然地笑着对我说:“早上遛弯时,碰见了谢家驹和朱振业。他俩一个劲儿地埋怨我。”

“埋怨你什么?”

“他们说,小汪呀,你昨天冷不丁带一个陌生人去家里,她是什么人?在哪个单位工作?有没有工作证?她来S市有何企图?她了解沈卫华的案子,究竟想干什么?又不是官方记者……今后万一有啥事,咱可说好了,你得承担后果。”

“你怎么回答的?”

“我……这事有点不好说。”

“这事怎么不好说?昨天咱俩不是说得好好的?因为说得好,你不才带我去他们家的吗?”

“是啊。昨天说得是挺好,可今天叫他们这么一说,我……”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拿不准了?我是什么人,昨天我一来,不是就跟你讲清楚了吗?我们不论到谁家,一开始不也是先介绍我的身份和来意吗?我的身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的工作是自由撰稿;我的单位就我一个人;我没有工作证,但我有身份证;我的确不是官方记者……可官方记者敢介入这件事吗?事情已经好几年了,有哪一个官方记者关注和采访过你们呢……叫你说我有何‘企图’,你又需要承担什么后果呢?”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可他们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会再挨整吗?什么年代了,你考虑还有这个可能吗?”

“这事不是我担心,是他们担心。我有啥好担心的?都整成这样了,还能整成啥样?”

“不管谁担心吧,总之是担心。话已经谈了,收也收不回来了。他们非要担心,我也没办法。”

“他们被人整怕了,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你没被人整过,你不可能理解这种心情。”

“我的确没有像你们这样被人整过。但我理解挨整的滋味儿和心情。我若不能理解的话,我就不会大老远从省城跑过来,辛辛苦苦采访这件事了。当初,联合调查组整他们时,他们是否怀疑过联合调查组有何‘企图’吗?联合调查组成员可都来自冠冕堂皇的单位,并且有工作证,还有身份和地位……可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呢?他们的行为,符合宪法、民法、刑法和组织法吗?从昨天到现在,我并没做违法的事,我完全是按照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在做我应做之事。这有什么可值得怀疑呢?我的心情他们怎么就不理解呢?”

看我委屈的样子,汪维赶紧解释:“他们怎么不理解?只是他们被人整怕啦,惟恐再挨一回整。”

我没好气地说:“照他们这个样子,没准儿真的还得再挨整。”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并不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他嗫嚅说:“……昨天,我给你的那份材料,我想要回来,反正情况你已经了解了,要它也没多大用……”

我意识到恐惧带有传染性。听过谢家驹和朱振业发出的警告之后,汪维已不是昨天的汪维了。他出于职业警觉,不想让文字留在我手里。俗话说口说无凭,文字却可以成为证据。他真的是多虑了,可我没办法打消他的顾虑。

“可以,我这就还给你。”起身到里屋,从包里取出那份打印材料,很快走出来递到他的手上。

我还想对他说:我并不需要文字的证据,因为我不是在解决问题,而只是提出问题,以期引起人们的思考;你对我的倾诉,犹如你对自己的倾诉;假如你没有伤害自己,那么你也就没有伤害别人;假如你信任自己,那么也会信任别人……但在目前情况下,我知道,我无论再说什么都不会起作用。

因为,他对自己已失去了信任。

他接过那份材料,忧郁而瘦削的面孔,立刻绽现一片灿烂的微笑。我的心里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一份冤死人的“口供”

我在S市街头徜徉。一来平息一下自己纷乱的心情,二来考虑下一步何去何从。

我想起昨天晚上在徐家,我曾给沈卫华的侄子沈放打过电话。他在新区派出所当民警。在K市,沈卫华的妻子刘婕曾给过我他的电话号码,叫我有事找他。昨晚通话时,他说他在外地执行抓捕任务,今天上午有可能返回新区。

我到路边电话亭打他手机。没想到一拨即通。他说他已回到派出所,叫我到那儿找他。

我找到一辆开往新区的小面包车。新区是S市的一个小镇,距S市仅十多华里,小面包车一会儿就跑到了。

下车后,我一路打听找到了派出所。

我走到二楼头一个房间门口,向里面探头张望,发现室内气氛异常: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蓬乱的小伙子,戴了手铐,神情沮丧地站在桌前。他浑身上下沾满尘土,白背心撕破了几个大口子,裤子没腰带,两手除了被铐以外,还得提着裤子。

旁边沙发上,坐了一个相貌英俊的高个警察。看样子,他对那个戴手铐的人刚讯问完毕,正叫他在桌上的讯问笔录上签名。那个人戴着手铐写不了字,他起身过去,用系在腰间的钥匙打开他的手铐,叫他方便写字。他起身迈步时,我发现他的右腿僵直,不能弯曲。

我抓空对他说:“我找沈放。”他盯我一眼,说他就是。

他请我坐到他对面的一张沙发上,继续手头的工作。

戴手铐的人签完名,他重新又给他戴上手铐。这时一个年轻警察进来,问弄完了没有?沈放回答弄完了。那个年轻警察把戴手铐的人领了出去。

沈放重新坐在沙发上,问我找他有什么事。他的神情压抑而拘谨,看得出,我的到来令他不安和紧张。

我说:“我去过了K市你叔叔家里。到这儿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下你叔叔的有关情况。”

他一听,目光立刻变得很警惕,随后又垂下目光,沉静地说:“我叔叔的事我不了解,他有事没事我都不知道。我对调查组也是这么说的。”

“我听说,调查组曾打过你,还把打你和打你婶婶刘婕的声音录下来,对着你叔叔播放。你叔叔受不了,这才承认了调查组叫他承认的事。这是真的吗?”

他迟疑一下,接着断然否认:“没有。调查组没把我怎么着,就是把我叫去问了问,也就放了。我说,我叔叔的事我不了解,他有事没事我不知道。我跟谁也这么说。”

“真是这样吗?”

“是的。”语气并不十分肯定。

我不想再难为他,便转变话题问:“刚才那个人,就是你昨天抓的?”

“不是。是今天早晨刚抓的。”

“今天早晨?昨天你几时回来的?”

“都半夜两点多了。今天早晨天还没亮,就有人报告,起来就又去了。”

“那你没睡几个小时。”

“是。”

“你每天都这么工作吗?”

“也不是每天都这样,不过也差不多。”

“刚才那个人,他犯了什么罪?”

“喝醉了酒,用刀砍了人。”

“死没死?”

“没死。在医院里抢救过来了。”

“他是什么人?”

“是个南方人,来这儿做小生意的。”

“他浑身都是土,衣服还撕破了,是不是抓他时弄的?”

“是。他不会让你好好抓他的。”

“我看你的腿有点僵硬,是不是抓他时受了伤?”

“不是。这是前几天骑摩托不小心摔的。”

“骑摩托抓罪犯吗?”

“是。”

“摔成这样,怎么不休息呢?”

“所里人手少,事儿挺多。”

在他的神情里,有一种任劳任怨的意思,这点意思打动了我。我还问他今年多大啦?他说32岁。问成家没有?说还没有。问因为你叔叔的事?说不全是,但也难免不受影响。我知道他的父母在省城,便说你叔叔不在S市了,你有什么必要还留在S市?他看我一眼,勉强咧咧嘴。

我看他的不安和紧张有所减轻,便请他帮忙找一下东五路派出所原所长蔡征。他的名字曾出现在沈卫华的刑事判决书中,是此案证人之一。

“我可以带你去,”沈放稍稍提起些精神,“他就在附近村里住,我正好也要出去执行任务,可以开车捎你过去。”

我跟在他身后下楼,他的右腿一瘸一瘸的。

楼下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沈放坐在方向盘前面,我坐在后排座上。吉普车穿过几条马路,继而拐向一个村庄。

车在村口停下。沈放僵直着腿开门下车,向一个站在家门口、怀抱婴儿的女人打听蔡征家在哪儿。上车后他说,还是几年前来过蔡征的家,现在记不清了。

吉普车停在一个农家小院前。

沈放再次僵直着腿下车,到小院跟前看了看,回来对我说,这个院子就是。一进院子便大声叫“婶儿”,又问:“蔡叔在不在家?”

大婶从屋里走出来:“哟,是沈放呀。你蔡叔不在,才到碾子那儿去了。你有啥事儿?我叫孩子去叫他。”

沈放指指我:“是有点事儿,叫孩子去叫一下吧。”

大婶立刻叫一个半大男孩过来,叮嘱他去碾子那儿叫爷爷回来。随后请我们进屋,在沙发上就坐,并为我们斟了白开水。

沈放坐了一会儿,见还不来,就出门去迎。过了一会儿,和蔡征一块儿进屋。我的身份和来意,他大概已和蔡征讲了,故而简洁地对我说:“我还有任务,你们谈吧。”说完赶紧抽身走了。看得出,他想急于摆脱这件事,避免卷进去,因为毕竟他目前还是公职人员。

蔡征身材单薄瘦削,面色苍白,面带微笑望着我。

我觉得有必要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雨翔,从省城过来,想了解一下沈卫华案子的情况。关于沈卫华的案子,官方已经报道过不少。今天我来,不想听那些已经报道过的情况,只想听一听没有报道过的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从民间角度报道一下。你是沈卫华一案的证人之一,你给我讲讲有关的情况,好吗?”

他微笑着点头:“可以。”目光流露着坦诚,以及隐含的期待与希冀。他抬头略为思索一下,然后用一种平板的语气,缓缓而谈——

“1995年6月6日,联合调查组突然把我叫到S市宾馆二楼,叫我揭发沈卫华的问题。我们派出所,曾和公安局户政科联办了一个矿,所里投资23万元,户政科投资7万元。可调查组硬说,不是派出所和户政科联资办矿,而是沈卫华个人投资办矿。我说不是这样的,派出所有账,你们可以查账嘛。他们说,你不老实,别人都揭发了,你还不揭发。我说,我不管别人怎么揭发,我要实事求是。明明是局里投资,非叫说是沈卫华个人投资,叫人睁着眼说瞎话,这种事我不干。他们说你不干,你就冲墙站着。我说站就站。不叫睡,不叫坐,不叫喝水,饿了叫吃一点点,不叫吃饱。他们三班倒整你一个人,就跟整犯人一样。站也不叫你好好站,叫你平举两手站着,就这样——”说着起身,平伸两臂,演示当时的动作,脸上仍带着微笑。“咱干公安的能不知道?这个罪顶不好受。别看你手里不拿物件,时间一长,比拿物件还难受。”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描写敌人就用这个方法来折磨被抓到的共产党员。”

“我就是共产党员,他们也是,共产党员折磨共产党员。”停顿一下,接着说道:“从6月6日早8点开始,到6月9日晚9点,整整四天三夜,一直就这样折腾人。主要叫我交待沈卫华从矿上拿过多少钱?我给他送过多少钱?我说,沈卫华从没有直接从矿上拿过钱,我也从没有给他送过钱。他们说这样说不行。非叫你按他们的意思说。还说沈卫华已经交待了,就看你交待不交待了。我说,他既然交待了,我还说个啥?他交待是他的事,你交待是你的事,就看你老实不老实了。看我不交待,就说我不老实,就对我拳打脚踢;要不就用棍棒打,用皮带抽……我实在顶不住,晕过去了。9日晚,趁我神志不清时,录了口供。录的啥内容,我不知道。录完了,叫儿子送我去医院。到了中医院抢救、打吊针,到第二天下午才苏醒过来。住了9天医院。好了就上班了。

“我以为没事了。不料到8月23日,公安局又突然通知,说县委副书记找我,叫我立刻去。公安局副局长也在。书记说,老蔡,检察院找你谈话,要有啥说啥。沈卫华的问题要揭发检举,你自己的问题要澄清。我说行。随后到检察院。他们说,老蔡,上次你装死,问题没说清放了你,这次不怕你再装……不容分说,‘哗啦啦’戴上了手铐。铐上就铐上吧,咱知道这个事,有事没事都是先铐上。接着带上车。手铐太紧,半路还堵车。到了H市一看,两个手掌变成了紫茄子。他们押我到粮食局招待所,上到二楼一进门,就把手铐铐到一个橱子上。橱子太矮,人得就乎它,身子站不起来又蹲不下,就这样——”说着,起身做半蹲式演示。

整了一个白天,我始终没供。到了晚上,来了两个壮小伙子,一个姓刘,另一个不知姓啥,一顿拳打脚踢,我一头栽倒在地下,提起来再打,又栽倒在地下,再提起来打……一打再打,我还是说没有。就改用链子锁打,一打一条红棱子,脊梁背上打满了,又打屁股和大腿……这身子是肉长的,哪经得起这么打,后来起了痉挛,接着就不省人事了……半天醒过来,见自己躺在一汪水里,可能他们见我昏迷,往我身上泼水来着……”

讲这些情节时,仍用了平板、和缓的语气,病态的脸上仍浮现着笑意,越发令我感到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再一个办法就是‘吃料豆’。”

“怎么个吃法?”

“就是叫你背贴墙站着,仰起下巴颏,一个人用大拇指顶你的喉头。”又起身站到墙边演示,“顶得你实在不行了,这才把拇指放开,叫你喘上一口气,问你说不说,不说再用拇指顶……”

“顶了你多少次?”

“那会儿哪顾得上数?光顾了喘气了。他们说,王海生和赵更虎已经供了,你照抄一下就行。想要我的笔体。我不抄。不抄就接着折腾你,整黑夜整黑夜地折腾你。他们对我说,老蔡,你骨头真硬,比沈卫华还硬。你不是硬吗?好,下回变个花样。”

“又变什么花样了?”

“他们用两条棉被蒙到我身上,两个壮小伙子坐在上面唠磕。天气原本就热,再蒙上两条棉被,人哪能受得了?没过一会儿,我就憋闷得喘不上来气。这回把我憋草鸡了,心想这下完了。接着就昏过去了。他们见底下没动静了,掀开被子问,你抄还是不抄?我透过气来说,不抄!再问一遍,你到底抄还是不抄?还是回答,不抄!当时心想,怎么着也是一个死了,你们就看着来吧!不抄,好!再换一个花样。”

“又换了一个什么花样?”

“这回是把我弄到卫生间里,把我两手铐到衣架上。衣架太高,我只能两手高举着。时间一长,血液不流通,两手就麻死了。他们关上门睡觉去了。我就这么举着、站着……他们睡够了过来,还是那句话,你抄还是不抄?我也还是那两个字,不抄!不抄就又拿被子蒙上头,他们坐在上面唠磕……这样连整了三回。到第三回时,天明了,我实在顶不住了。心想,这样死了也是白死,照他们写的抄吧,弄哪儿算哪儿吧。天明啦,没法啦,先顾命吧。判就判吧,判刑总比死了强,判刑还有熬头,死了就没熬头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说,递给我一张纸。他们立马眉开眼笑了。赶紧双手递过一张纸,还再三把纸胡噜平;又双手递过一支笔,点头哈腰地说,老蔡啊老蔡,你要是早想开,何必受这苦呢。我被链子锁打得浑身是伤,坐不起来。书记员是省检察院的。他是1965年的兵,我也是1965年的兵。他跟别人说,别叫他站起来了,叫他趴着写吧。

“我趴在水泥地板上,手指疼得捏不住笔。他们说,老蔡,慢慢抄,不着急。其实,他们心里比猫爪挠都急,恨不得叫我一下抄好,他们好送去交差。他们已经在一张纸上写好了字,刚抄几个字,心里一酸就哭了,眼泪流得哗哗的……我从部队一回来就干公安,一干就是十几年,连年当先进……没想到,今天蒙受这样的冤屈……”

讲到哭时,他苍白的脸上仍含着微笑。他得经历多少磨砺和考验,才能把一张哭泣的脸,变成一张微笑的脸啊。

“我抄完了,他们按我的笔迹又抄了一遍。然后念给我听。我一听不对,我不是这么抄写的,他们篡改了我的意思。我说我不是这么抄的,一个姓张的不容分说,硬叫我摁手印,姓赵的也叫我摁手印。我不摁,姓赵的不管了,扭身走出去。进来两个壮小伙子,一人拿一条链子锁,又把我一顿好打。边打边骂,你他妈的签了字,又不摁手印,我叫你不摁!我叫你不摁……打骂了两小时,实在受不了了,只好摁吧。拿过来一看,实在没法摁。他们一看我犹豫,两个壮小伙子又过来,把我摁在地上,两手分别铐到两个床脚上。问,摁不摁?不吭声。不吭声就打。打得忍不住喊。一喊就往嘴里堵毛巾,怕招待所里其他人听见。打得实在没法儿了,我说喝凉水。他们说,你想死啊。不给凉水喝,非叫喝温水。怕我喝凉水死了,死了就没口供了。喝完水,歇了歇,缓过气来,终于摁了手印。这下玩儿完啦,算是铁板定案啦!口供由三部分拼凑而成,前边是办案过程,中间留出空白,叫我抄写要钱的那几句话,最后是我的签名和年月日……不知后来档案里留没留下那份口供,真是一份冤死人的‘口供’!”

我要有脚后跟,就去找他们说理

小面包车在路口停下。这是一个停车场,周围停着不少大小面包车。大的是国营的,小的是私人的。一见车停下,车主便跑过来争着拉客。

我不急于上车,想去看看白塔,看它是个什么名胜古迹。可我未能如愿。因为一个手拿票夹的女人朝我快步跑来,边跑边热情地招呼,非叫我上她的小面包车。我问她的车几时开?她说,人上得差不多了就开。我问她的车上上了多少人?她说已经上了不少人。她看我不信,硬拉我来到她的车前,不由分说把我推上车。上了车我一看,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禁哑然失笑:世界上竟然有这样骗人的,明明没有人,她偏说有人,或许在她看来,满车厢里都是人——她但愿如此。既然上来了,就凑合着坐吧。我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车上的人终于坐满了,不光坐满,站也站满了。售票女人这才朝司机大嗓门发话:“开车!”

车向西方行驶。群山连绵起伏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扑入我的眼帘。我怕错过下车地点,告诉女售票员,车到中关村一定要通知我。

小面包终于来到西山脚下。一个小村出现在我的眼前。

在村口一棵柳树下,在柳阴下的一个屋檐下,几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在惬意地晒太阳。

售票女人扭回身子,朝我大嗓门喊道:“中关村到了!”下了车,我朝晒太阳的老人走去,问孟达的家在哪儿?

一个老人手指公路旁的一条村路,叫我顺路照直走,走到头再打听。我谢过他,边走边打量眼前的景致。

村路弯弯曲曲通向村里。村子顺山势而建,砖瓦平房错落有致地四下铺开。正值下午,村里十分安静。只有农家小院里的牛或驴,在我路过时,突然打个响鼻,或是冷不防地叫两声。村路走到头,竟然没看见一个人影。

我猜想孟达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的宅院一定与众不同。这么一想,果然看见一处宅院,灰砖到顶,高墙矗立,十分气派。恰巧有个担粪桶的男人走过,我连忙上前,问孟达家在哪儿?他朝那个大院努努嘴。没想到真叫我猜中了。只可惜铁将军把门。

我在路边一根放倒的水泥电线杆上坐下来,两手托腮,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山村少有的静谧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问话:“你没事儿吧?”

我睁眼一看,眼前站着一位大婶。她大概以为我不舒服。

我说:“我没事儿,我在等孟达。”

她说:“他每天下午都到矿上去,估摸这会儿该回来了。”话音没落,又说,“你看,他回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村路上,一位手拄拐棍、面容威严的老人,缓步朝我走来。他穿一身无肩章的旧警服,脚上穿一双家做的旧布鞋,迈步时左脚有点踮。

我连忙起身迎上去:“你是孟达吧?”他点点头,脚下丝毫不停。

“我有事找你。我早就来了,一直在这儿等。”

“啥事?”问话简约到极点。

我知道跟这种性格的人说话,不必拐弯抹角,所以很干脆地说:“几句话说不清,我们还是到家里再说吧。”

他不置可否。我跟在他后面来到他家宅院前。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开门上大铁锁。我随他穿过院中甬路来到北屋。三间贯通的房间里,冲门摆放了老式的条几、方桌和靠背椅,左边靠墙一个大土炕,我猜想老人腿脚不便,冬天睡大土炕暖和。在条几上方的墙壁上,悬挂了几张放大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物,从年轻到年老一字排下来。人物所穿的衣服,反映了老人一生主要的履历:从穿八路军军装,到穿解放军旧式军装,再到穿公安旧式警服……另外还有和老伴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老人,神态威严,目光炯炯,直视来者。生活中的老人显得压抑和沉闷。

他请我坐在方桌前的一把靠背椅上,自己在另一把靠背椅上也坐下来。然后拿起桌上一个老式茶壶,先给我斟上一杯茶水,再给自己斟上一杯。之后径自端起杯子喝水,同时用眼神示意也叫我喝。语言能省则省。

“说吧,啥事?”

我一边观察他的动作,一边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是来了解沈卫华案子有关情况的。在沈卫华的刑事判决书中,曾提到你和他有过经济上的来往。为这件事,你也受到了牵连。你能给我谈谈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未置可否。清清嗓子,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沈卫华从我这儿,是拿过钱……”

关于这件事,沈卫华的刑事判决书上,是这么写的——

S市公安局劳动服务公司铁矿负责人孟达(另案处理),为将其子调入S市公安局工作……先后三次送给沈卫华现金二万五千元。

孟达解释:“这两万五千元,是相互借的,我有病时,也曾借过他的钱,谁也有困难的时候。他为买房子,手头一时紧张,我说我借给你吧。分三次给了他两万五。调查组来后,问我给过他多少钱?我说给过两万五。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这笔钱算成是我向沈卫华行贿的钱。不光这,搞铁矿时,为工作方便,局里配给我一辆旧吉普车。他们把车折价,修理费、油费,还有奖金加在一起,共计7万多,说成是我贪污。”

“你担任铁矿负责人,是S市公安局劳动服务公司返聘的吧?”

“是啊。当时我已退休,沈卫华几次找我,非叫我在劳动服务公司挂个名,说是局里要创收,老同志有威信,说话管用。就这么着挂了个名。没想到,这名挂错了。”

“当时政府不少部门都搞创收,这是一股风的错,不是个人的错。”

“可真出错了,他们可不管上边下边,谁弄住谁算谁。”

“你受牵连也挺重的吧?”

“但凡牵连的,没有不重的。抄家就有好几回。抄家不抄别的,就是抄钱。不管是谁的钱,也不管这钱是干啥用的,只要是钱就一律抄走。一共抄走我两万五。抄走就摁住了不撒手。不撒手总得有个说法,这说法得说得像那么回事。于是变着法给你瞎安。说我为给孩子调动,给了沈卫华两万五。哪有这事?我孩子有现成工作,工作挺好,我干啥调他?”

“你儿子是在公安局工作吗?”

“哪有这事?我儿子在他单位干得好好的。”

我想起在白塔镇倒车时,车上明明没人,那个售票女人偏说有人的事。世界上的确有这样人,敢于空口说白话。可她只是个售票女人,再敢说瞎话,也只是骗张车票钱。联合调查组可就不同了,他们的手中操着别人的身家性命。

“除了抄家拿钱,他们对你还做了些什么?”

“整了我70天。头一天到那儿,就叫在中间站着,转圈11个人围着,个个手里都提着电棒。我说我没犯法。他们说,你是犯罪嫌疑人。H市反贪局局长说,老同志了,不能胡来。搬个凳子叫我坐下。我不坐,我说我是犯人,没权利坐。他们说,你主要受沈卫华的牵连,你把他的事说清楚就行。我说,他有事你们找他,何必找我?他们说,公安局在联办矿上算股,不是公安局算股,是沈卫华个人算股。我说不是这样,两家有协议,经公证处公证过,你们可以去调查。他们揪住沈卫华不放,非叫我证明,是他个人算股,不是公安局算股。他们写了现成的‘口供’,非叫我在上面摁手印。”

“你摁了吗?”

“你不摁,他们白天黑夜不叫你睡觉,不叫吃饱饭。”老人垂下目光,过一会儿又抬起来,“法院开庭时,我对法官说,他们逼供、诱供,这样的证据不真实。不真实也照样判。你说啥也不顶用。从庭上下来,他们说,老家伙,你真狡猾。我说,不是我狡猾,是你们这么执法犯法太缺德……我办了一辈子案,从没见过这么干的。”

“你以前怎么办案?”

“重事实重证据呀。这都是涉及人的事,得向人家负责……办了一辈子案,连人家一颗烟都没抽过……老了老了开开眼,经历这么一档子事。关了70天出来,还叫自己掏房费、饭费,共计5000元。平均一天七八十块钱,跟住宾馆一样。住宾馆有这么住的?”

“他们不是说,你是犯罪嫌疑人吗?”

“是啊。犯罪嫌疑人还得自己掏钱挨整,哪个国家也没这种事。”

“S市就有这种事。”

“是啊。怪事都出在S市了。放我出来时,我不出来,非要弄清这件事。他们一个劲儿说好话,老同志,你先出去,出去了再说。出去了咋说?一出来就写了上诉材料,法院不受理,检察院也不受理。没地方讲理。材料二小子一直拿着,时不时就找他们。他们光说好话:圈了70天,又没给处分,算了吧。二小子问,没给处分,你们办的这事错不错?他们不说错不错,光说别说了,唉,别说了,都是上头叫办的,不办不行。”

老人庄重的样子和他荒唐的遭遇,形成强烈的反差,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这事不说清不行。他们办案太过分。法院开庭时,沈卫华脱下衣裳叫人们看,浑身上下都是伤,牙都打掉了……哪有这么办案的?这事不算完,扣我的两万五我得追,这钱到底黑不黑?你们得给我说清楚。”

“你追他们了吗?”

“我要有脚后跟,就去找他们说理。”

“你就是有脚后跟,你能跟他们说清楚吗?”

老人沉默不语。

“你的脚后跟是怎么回事?”

“从房上掉下来摔的。”

“怎么会从房上掉下来呢?”

“挨整回来,二小子结婚盖房。我说上房看看吧,一下掉了下来。”

“它和你挨整有关系吗?”

“咋没关系?受这么大冤屈。干了一辈子,落这个下场……”

“看照片你还当过八路军?”

“是啊。14岁就当兵到武工队,南征北战,脑袋掖到裤腰带上干,出生入死,捡回一条命;转业干公安,一干几十年……唉,说这些不顶事,没人听你说。家里人老劝,算了吧,又不是光整你一个人,上边一条线串下来的,整了好几十号人……不行,想来想去不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你还要多加保重,不要气坏身体。”我又问,“你和沈卫华共过事,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人忠厚,对下边关心,有时抗上,最后吃了这个亏。这个人讲真理,为工作敢跟县级一把手吵,没坏心眼,不会整人,不搞阴谋诡计。为这个我说过他,当时他也听,可是脾气一上来,又管不住自己了。咱是这样评价他,别人有别人的评价,一个人一个看法。要叫我说,我就是这看法。”

看看谈得差不多了,我问他认不认识踞县的简长青,他和S市公安局联办过矿。他说人见过不太熟。我说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准备回来采访他。他说可以。

我拿起桌上电话,拨打简长青手机。很快拨通了。我首先自我介绍,其次简单讲了我找他的意思。他没等我说完,立刻就张口大骂:“他妈的赵昆……腐败官僚!军阀恶霸!贪官污吏!座山雕!黄世仁!南霸天……他批示省委联合调查组,整我好几个月,坑我几十万,天天还打我……”

他骂得差不多了,我笑着说:“你别光顾骂了,还是跟我定个时间,我们见了面你再接着骂。”

他问我现在在哪儿?我说在中关村孟达的家里。

我问他现在在哪儿?他说在山西省长治县开矿。准备明天上午返回踞县。

我问他在踞县能待多长时间?他说没准儿。从踞县还要去别处。我考虑初次通话,不好进一步深谈,便放下了电话。

我向孟达告别。

他起身拄了拐棍,走出院子,锁好临街大门,然后送我出村。

山村仍然静悄悄的,很少看见一个人影。我想,如果没有沈卫华这件事出现,老人在山村的晚年一定会过得很愉快,但现在无疑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俩走上村外公路,在我来时下车的地方,他挥手拦住一辆机动三轮车,嘱咐司机到白塔镇停车,又嘱咐我从那儿倒车去H市。

“原始取证”与“自由心证”

沈卫华在他的上诉书中写道——

1995年7月中旬,由B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和H市人民检察院组成五十多人的联合调查组,在调查提审期间,他们大搞刑讯逼供,滥用法律,在原R地区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三楼东侧南北两屋,把我铐在暖气片上,并用两根一米多长的电警棍轮番向我身上电击,用棍棒、电线、胶皮线、铝线、钢丝绳等非法刑具残暴地抽打我,进行肉体的折磨、身心的摧残、精神上的打击,致使我全身浮肿、双腿麻木、腰部损伤、大脑神经受到严重的刺激,神志不清。他们连续突审我一个月,采取了法西斯式的审讯方式,连续十五天不让睡、不让坐、不让喝水、残酷地毒打我的全身。特别严重的是,他们使用了极为卑鄙而下流的手段,使用了化学药品,将我重昏迷时让我按他们的授意回答问话,并残酷地用烟头烫伤我的右臂,还用拳头、棍棒打掉了我的四颗牙齿。在我身心受到严重摧残的情况下,在处于半昏迷中,我不得不按他们的授意回答“问题”。更为严重的是株连九族,致使我全家和S市有关人员三十多人受到无辜株连,他们使用非法收审手段,随意扩大收审范围,非法延长审讯时间,执法犯法。

他们提审我哥沈卫东、弟弟沈卫国、沈卫民、侄子沈放,以及我妻子刘婕等人时,残酷摧残他们,致使他们痛苦的呻吟声严重刺激了我的身心。为使他们解除痛苦,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我被迫在他们写好的逼供材料上签字画押,之后于1995年11月下旬,他们使用了同样的手段,突审我七天七夜,再次使我在极度昏迷的情况下承认犯罪,并在他们事前拟好的审讯笔录上签字画押……

这是一幅幅多么可怕的画面!我实在不忍心再摘录下去了。这些画面使我联想起《法制与新闻》所发表过的一篇题为《自由心证》的文章,文中说——

……在原始社会和奴隶社会中,司法裁判人员在真假难辨时,常常借助神意来获得证据。原始的取证方法有水审法、火审法、热油审法、毒审法、圣谷审法等等。欧洲国家进入封建社会后,证据制度取代了神示证据制度。一度,法典曾把被告人自白,规定为完全的证据,即不管内容如何,只是以此作为“证据之王”。后来,“自由心证”取代了“证据之王”,即法律不预先规定各种证据的证明力,而由法官或陪审员根据自己的良心或理念,对证据进行自由的判断。其判断标准是看法官或陪审员,心里是否对证据相信,故而也叫“内心确信的证据制度”。英美法系国家历来采用自由心证的原则,如美国在刑事诉讼中采用“超出合理怀疑的证明”,即若认为证人所出证据只要有可合理怀疑之处,即可判定被告人无罪。什么是“合理怀疑”?美国多数法官拒绝回答,因为对“合理怀疑”一词来说,没有比其本身更清楚的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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