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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作女人之死

作者:ganggang 当前章节: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更新时间2008-7-5 14:20:15 字数:0

 武雪英的“作”,可是越来越吓人,几乎达到了24小时,开始时,她说话倒是不多,颠来倒去也就喜欢说:“没意思,活的真累。”不称心,她就哭的昏天黑地,然后一个人闷闷地坐半天。

退休以后发展到动不动就骂,然后又哭又说,反正说的都是别人对她不好,没人关心爱护她,说自己命苦,身体么又不好,活着只是受罪,等等。

最倒霉的人当然是老公周海山,其次是儿子,先是让着她,后来骂急了,就跟她较真,这时可捅了马蜂窝,武雪英又哭又吵,直骂到半夜,都不肯收兵,一两回下来,老公、儿子都怕了她,说是:更年期!于是都开始由她想骂就骂,想哭就哭,屏死了也不敢开口顶撞她,但还是不行,那个作天作地真叫人受不了。

老公买来一大堆吃更年期妇女脾气坏的补品,各式各样,武雪英没说他关心自己,却骂他胡乱用钱:“你有没有脑子啊,几百元,买这些糖精水,吃了没有毛病都要生出毛病了,你想害我啊?我活着那么碍你事吗?说一声,我就去死好了,省得你看了我心烦,买这些毒药来给我吃。……”

周海山脸一黑,刚想说她不识好歹,却见老婆眼泪流了满面,便忍了忍换成笑脸说:“老婆哎,你别哭了,把眼睛都哭坏了,昨天不是说眼睛痛么?再不能哭了。这糖精水不好没关系,扔掉或者送给我妈好了,我怎么会舍得你去死呢?这些补品是补身体的,又不是老鼠药。”

武雪英说:“还不如老鼠药便宜呢。花那些冤枉钱,说是给我进补,其实你想给你妈的,又干吗到我这里做好人?我想你从来也不关心我死活,今天怎么这么好,还是假惺惺的哦!”

周海山吓的再不敢多嘴,夹了皮包就逃走了。

武雪英却是更生气:“走吧,走了最好不要回来,什么东西,整天连家都不着,不知道外面有什么花头了,反正现在看我就是厌了,巴不得我早死早好呢。……”

没有人听,武雪英一个人生气,一天都没有吃饭。

年轻时的武雪英性格温柔,总是笑眯眯,话不多的,虽然家庭条件不好,自己读书也不怎样,但是工作却好。那时分配讲究四个面向,她在家排行老三,兄姐都是一片红插队到农村去了,轮到她,理所当然地留在市里的工矿单位。那厂子是几千人的全民大单位,而且政审很严格,一般家庭成分有问题的还进不去,武雪英家三代都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再往上查也没有问题,进了这工厂,说起来都让人羡慕。她分的车间、工种也是最好的,生产线上全部是男同胞,只有她和师傅是女人,负责质量检验,休息时,那么多的男子汉围着她和结过婚的师傅说笑,相貌平平的雪英第一次接受了许许多多的奉承话,真是开心啊。

师傅警告她:“别轻易搭理这些男人,都没安好心眼。小武笃定你挑男朋友,我们厂男多女少,姑娘都很吃香的。”

把武雪英说的满脸通红,19岁,她压根没听过这么赤裸裸的话,师傅真是!没有多久,雪英就适应了工厂生活,适应了工人们闲暇时的粗鲁玩笑,三年满师后,她已经不再为车间里那些男人对她的奉承所动,她的目光留在了厂团委副书记兼政工科的宣传干事身上,周海山,在武雪英羞怯怯的暗示下,猛然醒悟,当时他正好经历了一次没有结局的求爱,回身看雪英,倒也朴实无华,于是欣然接受,相恋了三年,到了结婚岁数,俩人就做了夫妻,随后有了儿子。

周海山长的黝黑,还没有雪英个头高,戴一副近视眼镜,脑子却好使,虽然那年代也没读上什么书,连初中文凭都没有,但是他喜欢政治和哲学,一册共产党宣言,一本马克思传,四集毛泽东著作,一套鲁迅散文集,让他的口才与文笔得到了滋养,也让工友们和厂领导都刮目相看:这小个子年轻人,肚子里有货色。他又练得一手好字,工余时间就把车间里的黑板报整的欣欣向荣。厂革委会决定做定向培养,不到一年,车间主任就做了周海山的入党介绍人,接着他就调到厂办公室去了。

文革结束后,他迅速地补出了初中、高中文凭,又读了电视大学,随后一路仕途亨通,先是新长征突击手,当年提拔了副厂长,再是厂长、副局长,市里也有了知名度,人际交往广阔,又是那么年轻有为,雪英开始忧虑,丈夫日夜忙碌,身边少不了各式女人,自己却是人到中年,要学历没学历,要才能没才能,丈夫只要一比较,就可能喜新厌旧的,都说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自家老公也是男人,还是优秀的男人,用不着看锅里,都有主动往碗里跳的女人呢。

武雪英很无奈,也很自卑,心里的惶恐时时煎熬着她,她没有朋友倾诉,随着丈夫的升迁,一般的工友是无事不肯搭讪她的,领导的夫人间,没有知心朋友,说心里话,恐怕只会招徕背后的嘲笑,家里姐妹,却又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瞎作!小姑说:夫贵妻荣,嫂子可别不知足,我哥是官场最正宗的男人,难得他那么顾家,对你还不好么?那倒是,海山对她生活上无可厚非,虽然他不会做家务事,但只要她头痛脑热,他就紧张的很;她买再贵的衣服首饰,他都不会说她;家里的钱都掌控在雪英手里,怎么用,他从来都不干涉。自从他做官以后,收入丰厚,分了大房子,雪英又做主买了商品房,儿子也渐渐长大,虽然读书不怎么样,可从小乖巧,没给雪英添过麻烦,中专毕业后,他爸的老朋友给他安置了一个不错的工作,他就安分守己地做着,每月的钱都交给母亲,也不乱花,现今年代这样的孩子已经不多了,所以姑姑、阿姨们都说雪英福气,老公好,儿子也好,还要作什么呢?

雪英却无法消除内心的惶恐。她是婚后才发现,嫁的丈夫智商、才学远远超出自己,他从来不与她讨论生活以外的事情,她也从来没有进入到他的内心世界,即便有了儿子,雪英对海山依然会感觉陌生,她没有把握这男人是否爱过她,心中的惶恐没有断过,因为她是爱他的,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海山是她的全部,她甚至没有自我。

嫁给周海山以后,武雪英在厂里连名字都没有了,工友们都叫她海山老婆,领导们都称她海山爱人或者周厂长家属,直至周局夫人,那一长串的称呼,他们不觉得拗口,宁可省略她的名字武雪英。从开始的不习惯到习惯,最后她除了领工资时要盖上武雪英的图章,连自己都快忘了大名叫什么(因为她在家里的称呼是阿英)。

渐渐地,雪英话越来越少,才四十出头,她就绝经了,各种老年疾病也追随上她,脾气越来越坏,心情越来越差,老公、儿子陪她看医生,都认为她是更年期综合症,服点雌激素,说家属要体谅点,让着她,过了这段时间会好的。所以尽管雪英的更年期长达十年之久,而且越来越严重,家人却不疑它。可是久病无孝子呀,老公、儿子都怕了她,家人间要整天小心翼翼地面对,还要随时接受突如其来的漫骂、哭泣、寻死觅活,这真是难为了儿子与老公,周海山没有外遇,一是怕了雪英,二是他原本就是个非常爱惜自己名声的人。

雪英许多年都没有笑容了,大概进入更年期后眉头就没有舒展过,近日里,总是头痛,那是真的痛,连眼睛都有痛掉出来的感觉,可是老公、儿子并不觉得特别担忧,因为她每天都会有一个地方痛的,反正这里痛与那里痛都一样,还说是她哭多了造成的,老公劝她不要再哭,可她除了哭,还能怎样排解这满肚子的委屈与一身的病痛?

儿子请假陪她去看过眼睛,医生说是青光眼,头痛是眼压高引起的,需要住院手术,雪英说:“以前做过青光眼手术,怎么还会发青光眼呢?”

医生说:“这种青光眼是顽固性的一种,手术无法根治,只能姑息治疗。”

雪英心里又添了一层烦恼,回来就念叨着:“活的这么受罪,还活着干吗?不如死了才好。”

婆母来她家帮着烧饭,听见这话就说她:“你又瞎七八搭了,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都七十多岁了,不也是这里痛、那里痛的,可还不舍得死呢,你才五十出头,一点点小毛病就死啊死的,也不想想轮得着你么?日子这么好过,不要作,作要作掉好日子的,你耐耐性子,医生说开刀就开刀,开好了么就不痛了呀。”

雪英与婆婆关系一直不错,知道婆婆不是恶意,可是心里就是不舒服:没痛在你身上,你是会说风凉话喽!

婆婆继续叨咕:“我们家兵兵都这么大了,将来结了婚,你也要做阿奶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对不对,兵兵?”老太太对着唯一的孙子,可是从心里爱起的,满脸的笑意。

武雪英却像局外人一样看着祖孙两的亲热,心里说:你们是亲亲热热一家人,我是多余的人!

那天一早,雪英起床,周海山说:“干吗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外面在下雨,我早点已经买好了,今天市里有个会,下午可以早结束的,我托人找了个眼科专家,下午带你去看他的专家门诊。”

雪英漠然地摇了摇头,只一声“没意思”,就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雨。周海山说:“怎么?痛的厉害么?今天兵兵还拿公休假,你要是忍不住痛,就让他陪你先去医院打止痛针?”

周海山将儿子从床上叫醒,交代他照顾雪英,然后上班去了,这一早雪英没有作,真是难得,出的门来,周海山还是习惯地吐了一口气,不过心情挺不错的。

儿子把周海山买来的早点摆好,又给母亲热了一杯牛奶,看着母亲吃完,自己才洗漱整理,然后让母亲吃药,可是雪英对儿子说:“你给我去买一碗馄饨来,我想吃馄饨。”

儿子说:“你刚吃了早饭,哪里又饿了呀!”

雪英说:“对的,我又饿了,你赶快去买,我想吃馄饨已经很多时候了,你爸爸老是怕麻烦,不买。”

儿子说:“那等我吃了早饭吧,现在我还饿着,你歇一歇再吃,不会饿的吧?或者我们一起出去吃?”

雪英闭着眼睛说:“我眼痛的厉害,出去不了,你帮我买回来吃。”她已经吃了一杯牛奶,一根油条,还有一小碗泡饭。

8点钟,兵兵在雪英的催促下,拿了小锅到“永和”点心店买馄饨,只半个小时就回到家里,却没人给他开门,他放下滚烫的锅子掏钥匙,心里很烦躁:妈妈怎么连门都不给他开。眼皮儿紧跳了几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进门换鞋时却见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的高高扬起,母亲不在客厅,他寻到她的卧室,也没有人,再到自己房间找,还是没有,他推开厕所门,还是没有,靠在厨房门口他连声叫着:“妈,妈!馄饨买来了。”

家里没有妈妈的身影,兵兵奇怪了,妈妈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离开家了,她会去哪儿呢?不是等着吃馄饨么?他关上窗户,那风吹的他身上起鸡皮疙瘩,十一月份的天,虽然不冷,但是十三层楼的家“高处不胜寒”,母亲身体不好,这北窗一年四季也不开几回的,关窗时他没有注意楼下,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还有警车的报警声,很闹,他一心在担心母亲独自跑出去,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兵兵等了一会,打电话给父亲,说妈妈不见了。

周海山会刚开到一半,接到儿子电话,心里也是奇怪:这几日雪英眼痛的厉害,总叫着不想活下去了,可别到马路上寻短见哦。他告诉儿子:“我立即回来,你赶紧下楼去找你妈妈。”

门铃被按的山响,兵兵见是北大门的保安,后面还跟着警察,问:“你刚才一个人在家么?你家有没有女同志不见了”

兵兵说:“我买馄饨刚回来,我妈不见了。”

警察让兵兵跟他走,兵兵脸涨的通红:“发生什么事了?我妈怎么了?”

二楼北侧平台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浅兰色的棉睡衣、裤都被雨湿透了,殷红的血沿着她的脚流成了小溪,兵兵见了全身都战栗起来,那脸色惨白惨白,好一会才叫出声:“妈妈!”那么撕心裂肺,那么恐惧无助,让听者无不动容。

居委的老阿姨流泪说:“什么事要想不开呀,儿子这么年轻,怎么受得了没有娘呢?孩子,赶紧给你爸爸打电话吧。”

周海山踏进小区直接就到了现场,他也被雪英的惨状震慑了,一向沉着冷静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叫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雪英在儿子离开几分钟后,开窗向二楼平台坠去,她想死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几乎有半年时间,她觉得活着太累,眼睛的疼痛又是那么难忍,昨夜一夜无眠,只听着老公粗粗细细的鼾声,她郁郁地想了一夜,除了死,还是死,死神缠住了雪英的灵魂,她无法自拔。

支开儿子后,她连想都没有多想,直觉得要快,只要儿子回来,她就死不成了,在她爬上窗台时,对面楼里的一个女人看到了,焦急地向她摇手示意,可是,太远了,也太晚了,她看不见,闭着疼痛的双眼,像一只鸟儿,展翅飞向空中,女人吓得捂住了双眼,然后报了110……。

家中弥漫着悲哀的气氛,兵兵用了镇静剂睡了,大男孩哭到昏厥,周海山既难受又冤屈,所有的外人都在猜测:女人跳楼,这家男人有故事,要不,好好的为什么跳楼?!婆婆替儿子叫屈:“真害人精啦,一家人谁也没有对她不起,这更年期作的也过分了呢,日子太好过了么?女人有这么作的么?活见鬼了!”

周海山说:“你少说点,人都死了,说干吗?”

其实,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武雪英并不是作,也不是更年期综合症,她患的是忧郁症,青光眼也是忧郁症引发的一种疾病,雪英要是看精神病科,服用抗忧郁的药物,就会控制疾病发展,即便是得了青光眼,她也不会因为疼痛而厌世。生命,对一般人来说,都是很珍惜的,只有忧郁症病人,觅死的兆头与决心几乎让人措不及防,谁能想象到呢?假如懂一点精神疾病常识,假如医生的思路广一点,假如丈夫、儿子不肯忍受雪英的作天作地,假如……。

但是没有假如,可惜了武雪英不该逝去的生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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