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7-6 22:12:46 字数：0
方静妹肚子又开始痛了，她已经有一周多没有大便了，自己做了一辈子护士，知道自己的肠子出了问题，可是她就是不愿意检查，有好几次，痛得忍受不了，她打止痛针，解除肠子的痉挛。大便困难已经不容许她再继续拖延下去，因为她连吃饭都已经吃不下去了，这一周，她连续用了5次K3止痛。
进了B超室，她对医生说：“小王，不管查出什么问题，你都要直接告诉我，不要瞒我，好么？”
小王说：“当然，方老师，你是老医护人员了，也瞒不过你呀。”
B超探头在方静妹鼓鼓的腹部移动，小王的眉头不觉地皱了一个结：“方老师，你右半结肠肝曲部有问题，肝区也有异常，腹部有积液，要做急诊肠镜检查确诊的。”
方静妹直截了当地问：“像不像癌？”
小王沉吟了一下说：“据我经验看，像是肿瘤，原发部位是升结肠肝曲，而且已经肝脏转移三处结节，你立刻去内镜室做纤维结肠镜，活检明确诊断。”
癌症已经毋庸置疑，方静妹的肠腔差不多完全性梗阻了，纤维结肠镜的显示屏上，一大块菜花样向肠腔突起的肿瘤，还在流者鲜血，小指般粗细的镜子无法通过，李医生说：“方老师，这东西应该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你怎么一直不来检查一下？”
方静妹无言以对，是啊，越来越严重的便秘、乏力、她都没有引起重视，肚子痛已经超过半年时间了，原以为解痉药能够解除疼痛的，应该不会是癌，大便不畅是从年轻时就有的毛病，三五天，要么弄个开塞露，要么吃点番泻叶，从来也没有当回事，怎么就变成绝症了呢？对了，是从怀孕开始便秘的，女儿今年二十九岁……，想到女儿，方静妹心头犹如被针刺一般：癌症肝转移，可怜的女儿很快就要与自己阴阳两隔了，母女冤家到头了！此时，方静妹的眼睛红了。
李医生见她伤心，便岔开话题：“方老师，我打电话给外科卜主任，争取尽快手术，肠癌，术后生存率较高的。”
方静妹深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将眼泪忍了回去，她的坚强，让同事们默然，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只是让人更加辛酸。
手术在第三天进行，关心方静妹的同事们都在问：“进去几个小时了？哦，三个多小时了，那大概能完全切除了。”
“没用的，听小王说已经肝脏转移了，肠癌晚期！”
“啊唷，那不是没几天活了，那还吃这苦头作什么？”
“不手术她肠腔全塞住了，那罪就受的更大了，怎么也得先解除肠梗阻吧？”
“那倒也是，唉，怎么这么倒霉啊，方老师多好的一个人啊，竟得这恶病，老天不保佑好人呢。”
“是哦，她人真是好，什么都肯帮人家，却这样的结果，天无眼，作孽的是她老公、女儿喔。”
“我倒是不懂，方老师的病就一点没有征兆么？她自己是高级护师，一辈子做临床，哪里就疏忽到这样呢？”
“有征兆的，肚子痛了半年多，她靠止痛针解痛，常听她说脚拖不动，以为她年纪大了，也没有帮她想想，可惜了。”
“其实也是她给人的印象总是劲刚刚的，谁会想到她生病呢？”
“她都快六十岁了，怎么还上班呢？”
“唉，说来话长喽，方老师苦命哦，生了个冤家女儿。”
方静妹四九年出生，父母都是赤贫贫的工人，生下她，正逢新中国成立，穷人翻身当家作主，父辈们对共产党感恩戴德，纯朴的教导与学校老师的正统教育，熏陶方静妹成长为一个品质无暇的人，她从小就谨记：要热爱党、热爱人民，热爱国家，规规矩矩做人，凡是出格的事情都不能做，不能想，甚至不能有一丝一念。几十年人生，她是做的那么优秀：二十岁入党，三十多岁评为市级劳动模范，接着又拿了南丁格尔奖，每一年的奖状、奖励她都当之无愧的。尽管早就做了护士长、总护士长、护理部主任，可她任何工作都是身先士卒，新婚燕尔，唐山大地震，方静妹随救灾医疗队出发，十几天渺无音讯，丈夫独守空房还要时时担心自己的新娘！老天保佑，新娘平安归来，却又一头扎进医院工作的事务堆里，新郎从此得知，做护士的老公，也要为医院奉献自己。女儿蒙蒙尚在牙牙学语，方静妹又参加巡回医疗去了农村，未满周岁的孩子，跟着粗手大脚的爸爸，整日里小肚脐眼或者脚脖子裸露在外面，小脸碜得比农村孩子还糙手，爸爸每天托儿所接回来，弄饱俩人的肚子都已经够好了，小家伙的脸，想起来用毛巾撸一下，想不起来，任她眼泪鼻涕，自己会干的，甭说涂什么油啊、膏的，方静妹回家，女儿都不肯认她妈。
单位上，谁有困难求方老师，她都穷尽力量帮助，可她太严厉，管手下的护士，比妈还紧，哪怕你衣服、头发稍微招人眼目了点，她就要说的你无地自容，她觉得做人要自爱，自尊，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多花样经，不符合传统规矩，对于社会的开放，她不屑一顾：改革是对的，优良的传统也是不能丢的。于是所有的人都说方老师好人一个，所有的人都不愿意亲近方老师，怕她给自己下面子。结果，方静妹直到退休，竟然没有一个知心好友。
别人好不好，其实都无所谓的，问题是方静妹的女儿，从16岁起就出现了青春叛逆，母亲的话，她根本不愿意听，即便方静妹骂她，她都用冷漠来对抗，方静妹常常被女儿气得七窍生烟，甚至动手揍她，可是除了让女儿恨她，反而更加与方静妹对着做：你要我往西？我偏往东，还学会撒谎，让老妈受骗上当，那才过瘾呢！女儿不乖，读书也肯定不好，方静妹日夜叨咕：“怎么一点不像我？怎么一点不像我！”
不像你才好呢！女儿看不起老妈的土样，青春年少，自我轻狂，俩母女，水火两重天，把个方静妹弄的焦头烂额，一直到女儿考进了技校，住到学校以后，俩人的冲突才少了。
蒙蒙周末回家，虽然不再吵架，却还是很少与母亲交流，方静妹直觉得女儿这一段时间变得温柔了，也爱打扮了，涂着口红的女儿被方静妹骂：小妖精，血盆大口像什么样子！蒙蒙根本不搭理她，哼着流行歌曲，嘴里的口香糖吹了一个大泡泡，沾上口红的颜色，她又吸回嘴里重新咀嚼，把方静妹气得骂：“这口红色素都是有毒的，也不怕致癌，你作死好了！”
蒙蒙心情很好，不想与她吵。
方静妹哪里想到，女儿恋爱了呢。对象是技校里的同学，18岁的小男生爱上17岁的小女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妈妈的概念里，这是早恋，这是不正当的男女交往，必须禁止，可是女儿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妈妈虽有蛛丝马迹的发现，却信了女儿赌咒发誓的抵赖，直到老师电话告诉她：孩子缺课太多会影响正常毕业的。方静妹才知道不妙，蒙蒙却告诉她，自己已经停经三个月了。她恨女儿不争气，伸手给女儿一个大耳刮子：“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拉三’（女流氓）？！你不要脸，好去死了！”
女儿像受惊的小鹿，可怜巴巴地哀求她：“妈妈，不要骂我了，怎么办吗？”
“怎么办？你知道求我了，当初为什么不听我的？你做这种下作事时，就该想好怎么办的，现在跟我说有什么用？”方静妹暴跳如雷。
蒙蒙任凭母亲打骂，她知道错了，眼泪已经流了满面，母亲却不肯轻易饶恕她，那许多的恶骂，几乎让姑娘发疯。其实，方静妹心里是慌乱的，她恨铁不成钢，可毕竟女儿接下来要吃的苦头也让她心疼，还有这事要是传出去，女儿的脸面丢尽不说，一辈子都会受到影响的。
方静妹找了她的老同学，妇幼保健院计划生育科的主任柳琴，她们在卫校时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可是后来柳琴在婚后有了婚外恋，方静妹是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行为的，她比柳琴的丈夫更激烈地指责她，柳琴最终离了婚，也没有再结婚，但与方静妹亲密无间的关系也就此终止了，方静妹却一直念着旧情，但无法再回到原时。也是情急无奈，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人，见到柳琴，方静妹羞愧无比，一时都不知如何说起女儿的罪孽。
那柳琴却是善解人意的女人，尽管当初方静妹的指责伤了她的心，可是她知道方静妹是为她好，她们这一代人，是非观念都很强，自己对当年的疯狂行为也打心底里追悔，所以尽管不愿再与方静妹掏心置腹，却还是肯帮助方静妹的，她知道方静妹的个性，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求助于人的，只听她轻声问：“做人流？”
方静妹这时才镇定了：“坍台啊！阿琴，没想到生个不争气的女儿，才十七岁，人还没学会做，就有身孕了，你说怎么办啊，我一辈子要强，女儿给我脸上添屎！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只好帮她收场，这小‘拉三’，她还不会知错的，我怎么就养了这样的孩子呢？”
柳琴说：“那为什么不找男孩家长呢？这事他们家也要负责的呀。”
方静妹说：“三个月了，再大就怕要中引了，找对方家长，他们也不过是花钱给小姑娘堕胎，事情闹大了，蒙蒙会被学校开除的，我想还是抓紧弄掉，再找对方家长说话。”
柳琴觉得这事做的没谱，孩子打掉了，男方家长还肯承认么？可是她不好再多说，方静妹的性急与固执，很难说动她的，而且她一口一个小‘拉三’地骂女儿，让柳琴心里没来由地刺痛，她叹了口气说：“你叫蒙蒙进来吧。”
看见吓的抖抖嗦嗦的蒙蒙，方静妹气不打一处来：“害怕了？待会痛了不要叫，记住痛，以后别再犯贱，这一点大，就敢这样出格，让你知道出格付出的代价！”
柳琴见蒙蒙的可怜样，心中老大不忍，赶紧把她拉到人流手术室：“静妹，你先在外坐一下，抽屉里有茶叶，自己拿一次性杯子泡茶喝。”
蒙蒙在手术台上痛彻心腑，虽然在母亲的责骂中，她知道人工流产的疼痛是巨大的，但还是觉得难以承受，一瞬间，她都觉得不能活了，撕心裂肺的喊叫，把柳琴弄的无法继续手术，只好细声安抚并加警告：“蒙蒙，不能动哦，再坚持一会会，你要是动，子宫会穿孔的，那样痛的就更厉害了，听话，阿姨动作很快的，否则，我叫妈妈进来陪你？”
蒙蒙还是大叫：“阿姨，我真的痛死了！不要妈妈进来，她只会骂人，阿姨，轻点啊，我知道错了呀，再不敢了呀，哇……”
柳琴被蒙蒙叫的心里酸酸的：这做娘的，孩子在这种时候都不肯要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孩子为什么排斥她。柳琴动作麻利地加快了速度，嘴里依然轻声细气地安抚蒙蒙：“好的，阿姨抓紧给你弄掉，你也配合好，听话，照我说的配合好，你就痛的轻一点，深呼吸，会吗？肚子放松，屁股不要往上抬，对了，好，还有两分钟结束，你知道么？妈妈生你可是更加痛呢，时间也更长，所以说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也是最亲的人，没有她痛的死去活来，就不会有你啊？将来你也要做妈妈的，你会知道妈妈是最爱你的人。”
手术终于结束了，柳琴满头大汗，三个月的胎儿已经很大了，是个男孩。手术台上的蒙蒙也是满脸汗水混着泪水，脸色那样苍白，眼睛却是定定地，柳琴数了数她脉搏，让护士给她泡了一杯麦乳精。蒙蒙忽然叫道：“我不要做妈妈！不要！”
柳琴笑了笑说：“好吧，不做也罢，阿姨就没做妈妈，阿姨没有胆量。唉，以后不再做傻事哦，吃亏的都是女人哪，现在还痛么？我让妈妈进来吧。”
没想到，接下来的谈判果然被柳琴预料中了。男孩子的母亲一口否认：“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儿子让你女儿怀孕了？你家女儿素质这么差，谁知她瞎七八搭与谁有了孩子呢，我儿子很老实的，绝对不会做这种不腻不散的事情的，不相信你亲自问问他。”
18岁的大男孩，斜眼看着自己的娘，嘴上支支吾吾：“我们只是一般同学关系，比较谈得来而已，杜蒙喜欢跟男生玩，她也不止和我一个人谈得来的。”
男孩母亲耸耸肩说：“我没瞎说吧？小姑娘在外面瞎来来，却要赖到我家儿子身上？你可要搞搞清楚，男孩子名声也是要紧的，你没有证据瞎说，我可要告你诬赖罪的，到时还要你赔偿我儿子精神损失费呢！”
方静妹气啊，她恨恨地丢下一句：“谁告谁还不一定呢，我保留了胚胎组织，必要时亲子鉴定！”
男孩的母亲脸色立刻大变，却眼睁睁看着方静妹扬长而去。
受了这样的窝囊气，只能回家对着女儿发泄：“你贱吧？你还不如死掉呢！你们杜家的祖宗八代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这小拉三啊……”
蒙蒙睡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却是绝望的：他竟然这么说，他竟然这么说！
一个尚未成人的女孩，不经意间，失去了所有最珍贵的东西，贞操、孩子、爱人……，成了母亲日日唾弃的对象，蒙蒙终于承受不住，疯了，她不停地唱，不停地叫，还有砸东西，只要一见到方静妹，她就歇斯底里地尖叫。
爱人老杜终于憋不住发泄了：“你是什么娘？孩子你教过她一点性知识吗？现在出了事，你是娘了，打啊、骂啊，逼疯了孩子，你气顺了？！”老实人发火可比火山爆发还厉害，方静妹压根没有料到，这个一贯来宠顺自己的男人，竟会对她如此咬牙切齿！那几日，家里乱了套，女儿闹的翻天覆地，用了镇静剂才消停，老公又开始恶狠狠地与她吵，方静妹知道自己做了傻事，可已无法追悔：世上哪里有后悔药？
女儿退学养病，老公提前退休在家看护蒙蒙，方静妹实在不忍心将蒙蒙送进精神病医院，自己作的孽，自己尝苦果吧。可叹她还不能接近女儿，女儿依然是见她就会发病，她除了单位上班，就只好躲在厨房准备一家人的吃食，一直到退休，她要求单位领导照顾她继续上班，不管什么活，也不管给多少钱，只要不是天天在家，她就可以减去至少每周四十个小时与家人面对的痛苦，然而上班就能忘记一切了么？方静妹只觉得自己每时每刻心都会隐隐作痛，没来由的，即便是同事间最嘻嘻哈哈的时候，或者工作最忙碌的时候，她都会忽然皱起眉头，深深地叹着长气，同事们都说她：“老叹气干么？医院都给你叹穷了呢！”
渐渐都有点知道了她家蒙蒙的故事，心里都为方静妹不平：那男方家长不是个东西！也怪方静妹草率：怎么就急着先把身孕给做了呢？女儿岂不白白吃亏！方静妹说：“悔死了，我也不怪男孩子，18岁，他能承担什么呀？我悔自己怎么就教不好自己的孩子呢，我骂她打她，心里比她还要难过，我就是急啊，咳，一切都晚了，这一家人，还有什么盼头？”
方静妹的绝望，让人同情，同事背地说：“要我的女儿做了傻事，我是舍不得骂的，孩子已经够痛苦了，干吗还要骂她？心疼还来不及呢，怎舍得再逼她，我肯定去骂男家，闹的他家知道厉害，女儿就是他家要负责的，毛毛头就让她生下来，反正现在孩子少，生下来我帮她带，譬如我生两个，有啥关系呢，方静妹的脑子怎么就这么死板呢？唉，现在真是没有办法了，一家子，是真的没有出头日了，造孽哦。”
老杜渐渐平静下来，一个男人，比女人容易面对现实，他恢复到过去对方静妹的百依百顺，而且更多了一份关心，他眼见着妻子日渐消瘦的样子，心知不妙，几次要陪她去医院体格检查，方静妹只是推脱：“你放心，我哪有什么病啊，老虎都能打死哩，人家说：千金难买老来瘦呢。瘦一点是好事啊，单位里老老小小都花钱减肥呢，没事。蒙蒙药吃了么？你去看她睡着了么？”
整整十年了，方静妹背着巨大的精神枷锁，每一分、每一秒，心都在煎熬，女人的更年期也是在压抑中度过的，身为医护人员的她，怎不知心情恶劣是百病的最大诱因！可是她无法掌控一切，直到检查出癌症晚期，她才脱下白大褂住进病房，手术后，不到一年，癌细胞转移至骨，她日日疼痛，只能靠着吗啡度时；女儿神志时清醒时迷胡；老公心力憔悴，他真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才好！
方静妹一直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管教孩子是严了点，可是孩子不学好啊！为什么结果却是这样的？或许这个问题她至死也不会明白了，她生长、学习的那个年代，人们的是非观念都是一致无二的：品行端正受人尊重，品行不端令人不齿。那样的单纯，那样的无形束缚，现今怎么就不对头了呢？！
(全文完)
本故事虚构，若有雷同，皆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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