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6-21 21:36:28 字数:0
三
不知为什么,谷民感觉到说不出的难受,头旋目涨,十分地恶心,想吐,他对杨帆说:“我大概吃坏了肚子,怎么老恶心泛泛的,头又昏昏的,真不舒服,。”
杨帆说:“你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呀,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的缘故?”
妻子杨帆是医院重症病房的护士长,习惯性地拿过谷民的手腕,搭起了脉搏,有点偏快,她不放心地让谷民躺下:“要么上医院去看看?”
谷民不愿意:“没什么大问题,我大概没洗手,吃了点瓜子,就恶心了,睡一下会好的。”
话没说完,谷民实在憋不住恶心,开始呕吐了。杨帆见谷民吐出的没什么食物残渣,也没有消化不良的酸腐气,心思不对,她觉得心里慌慌的,眼皮直跳(这几日她的眼皮总是不停地跳),细看之下,她发现谷民的鼻唇沟有点斜,说话也含糊起来:“你不要紧张,我吐了就好了。”
杨帆果断地说:“不对的,你要上医院去,我叫车子。”
在杨帆打电话叫救护车时,谷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病来势很凶,他的四肢已经无力抬起,头痛欲裂,眼睛似乎要掉出来一般,从来没有这样子的痛过。
救护车的担架进入电梯时,谷民用最后尚存的一点意识,看着焦急无比的妻子说:“假如不行,你把新房子卖了,供嫣杨读书,帮我带大女儿,谢谢……”
杨帆不让他说下去:“不许胡说,你可以治好的,现在我们到医院去,你不许瞎想。”
谷民只觉的杨帆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最后飘了起来,头不再感觉痛了,眼前非常的黑暗,从来没有过的松弛,是了,二十多年没有过的身心放松。
救护车到达医院时,谷民已经深度昏迷了,急诊医生检查了他的瞳孔,对杨帆说:“是你丈夫吗?病很重,救活的希望不大。”
杨帆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医生说:“他刚发病,还不到两小时。求你了医生,救救他吧。”
医生冷静地说:“尽力吧,但是可能性很小,他已经形成脑疝了,你懂不?”
杨帆被一种绝望感控制了,她说:“我知道,我也是医务人员,但是医生求你尽量救救他,他身体一直很好的,只有43岁呀……”
这时候,谷民突然停止了呼吸,急诊医生立刻着手抢救,人工呼吸,气管插管,杨帆在一边手足无措,眼看着丈夫的心电监护出现了直线,她不由叫了起来:“医生,赶快心脏按压,他心跳没了,谷民,谷民……”
急诊室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参与了抢救,杨帆守着谷民的头部,不时地查看他的眼睛。谷民的两个瞳孔一大一小,这是典型的脑疝形成标志,渐渐地那缩小的瞳孔越来越大,大到了黑眼珠的边缘,抢救的医生突然全部停止了行动,对杨帆说:“病人已经死亡,心、脑、肺衰竭。”
杨帆拉着要离去的医生,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求求你了,医生啊,再救救他吧,我求你了。”
那医生被杨帆的举动弄的脱不了身,只好对她说:“别这样,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可是你自己也是医务人员,你应该知道,你丈夫的脑血管破裂很严重,救护车下来就已经形成脑疝了,脑干受到压迫,深度昏迷,即便抢救维持了人工呼吸,也醒不过来了,脑死亡的病人机体生命存在是没有意义的,考虑到你爱人年纪太轻,我们也已经尽力抢救了,想给他维持几天,可是呼吸心跳血压全部为零,所以我们只好放弃了,你通知其他家属来吧,待会尸体就要送太平间了。”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跪着的杨帆失去了希望的支撑,全身瘫软下来,趴在地上,绝望得只想随谷民一起去到另外那个世界。
“妈妈,你怎么啦?爸爸好点了么?”一声怯怯的呼唤惊醒了杨帆,她抬头见到女儿谷嫣杨恐惧的目光,那细长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可怜的孩子,似乎已经意识到不祥,眼泪不断地流了出来。杨帆心痛到不能自己,她抱住嫣杨,这时才意识到不能随谷民同去了,嫣杨是她的责任,谷民托付给她的责任!
杨帆木然的眼光望向了抢救床上躺着的谷民,对女儿说:“爸爸走了,他再也不回来了,宝贝,再去看看你爸爸。”
嫣杨听了杨帆的话,大哭了起来:“爸爸呀,爸爸呀。”那一声声叫喊使杨帆撕心裂肺,她一头扑在谷民身上痛哭出声。
几小时前,她们还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三十年前,杨帆和谷民是初中里的同学,他们都是老师的骄傲,谷民的聪明能干是学校公认的,杨帆的优秀机灵也是班里出类拔萃的,他们又都是乖孩子,中考时,谷民进了市重点中学,杨帆则留在了母校的高中继续读书,后来谷民考进了重点大学,杨帆却因几分之差进了市卫生学校护士班。这一年,谷民找到杨帆,说出了心中喜欢,杨帆第一次被男孩子牵手,又是那么出色的一个男孩,几乎连娇嗔都没有,傻傻地就默认了他。
一切就这么顺顺利利,杨帆三年后分配到医院工作,谷民大学毕业进入了一家外企独资公司。那年月,国家还在百废待兴中,外企公司刚刚引进国内,满腹才华的谷民如鱼得水,在开创公司的初始立下了汗马功劳,深得外国老板的欣赏,栽培,当他从国外培训回来后不久,被升任公司最年轻的副总经理同时,他与杨帆的爱情也水到渠成,俩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郎才女貌兼并着女才郎貌,杨帆的优秀也是不可多得的,她不张扬,本职工作做的十分出色,家庭料理也心甘情愿,生了女儿不久就被聘为重症病房的护士长,工作之余她继续自学深造。
虽然俩人各自都有事业在忙,可是爱情从来没有离开他们,夫妻间结婚十七年了,从来没有红过脸,谷民脾气极好,从来不发火,尤其是对家人,百般爱护。杨帆急性子,常常被谷民的幽默弄的熄火,于是一切都是开开心心,女儿就在这个温馨和睦的家庭中渐渐成长。
继承了父母的优秀遗传,谷嫣杨从小乖巧、伶俐,读书总是年级里排名前三,去年考进了重点高中后,父亲给她的大学目标是进入他的母校,嫣杨骄傲地回答父亲:“没问题,我还要青出于蓝胜于蓝,大学读完再读硕士、博士。”
谷民当时笑得合不拢嘴:“小丫头,真让爸爸得意。你妈妈怎么这么能干,生了你这样一个宝贝!哎呀,要是没有计划生育,我可真要你妈妈多生几个,将来可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啊,现在可惜了。”
杨帆在一边嗔道:“你要我生就生么?我是老母猪哇?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呢,观念就跟老农民似的,还多生几个呢,说出来不怕难为情的!”
嫣杨搂着妈妈也说:“爸爸想做超生游击队长呢。有了我一个还不够吗?我能一个抵几个呢,哦,我知道,爸爸肯定是想要儿子吧?重男轻女,我可不睬你了。”
谷民笑着将妻子、女儿一起搂到怀里:“那可不行的,一家人要团结友爱,我有你们两个足够了,国家的栋梁让给别人去生吧。妈妈做我的大女儿,嫣杨是我的小女儿,我做两个女儿的爸爸,怎么会重男轻女呢?”
当时,母女俩被谷民逗得开心大笑。杨帆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才几个月时间,谷民这么一个生命力旺盛的男人,竟然急匆匆就离开了人世间,抛下了最挚爱的妻女,还有他得心应手的事业。
谷民很少生病,因为忙,他常常熬夜,每周休息不到一个整天,总是连续的加班、出差,国内国外地跑。杨帆因为他不嗜烟酒,没有任何不良习惯而放松了对他健康问题的监督,单位里每年组织体检,谷民都因为出国或者事务缠身而错过,最近一次是家里新买了房子,与工程队签约,正巧杨帆医院里年度质量检查,无法脱身,谷民就又一次放弃了体检。他说:“我这么强壮,有什么毛病敢侵犯我?体检也是走走形式,不去没关系的,没事,你去加班吧,装修的事本来就该男人出面做主,我去搞定就行。”
杨帆说:“那等我忙完这阵,你到我们医院做几个主要项目体检吧,反正自家人收不了多少钱。”
谷民说:“收钱公司里也能报销的,好吧,听你的,就这样决定。”
这两个月怎么就这么忙呢?谷民去了一趟德国,去了一趟新加坡,公司里连续加班,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被装修队的工头叫去验收新房,杨帆只能给他抽了点血带到医院化验,结果得知谷民有点血脂偏高,她心思谷民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强壮,而是处于亚健康状态,几次想好一定要谷民到医院全面检查一次,可几次都被拖延了。杨帆如今追悔莫及,她觉得自己疏忽了谷民,酿成了今天不可弥补的后果,那种自责与内疚,噬啃得心里无法忍受:枉为一个医务人员,连爱人的疾病预兆都没有发现!
谷民的遗体被送到了太平间,杨帆已经哭得昏天黑地,她守在太平间门口不肯离去,是小弟一把将她抱起,拖离了那里,杨帆叫着:“谷民,是我耽误了你啊,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妈吔,都是我不好啊,我要是早点给他做检查,他就不会这么快走的啊。小弟啊,现在他一个人躺在那里,会好冷的啊,连被子都没给他盖,你别让我离开,我要陪着他的,你放开我!”
任杨帆拼命挣扎,小弟都不肯松手:“姐姐,不是你错啊,是老天爷不公平,姐夫人太好,老天爷都妒忌他了。”小弟满脸是泪,望着同样哭得泪人一般的嫣杨,说:“姐姐,你节哀啊,嫣杨还要靠你呢。待会到家,你公公婆婆面前都得克制自己的,还有妈妈,我来时她就已经急得不得了,姐姐,你听话啊,要不姐夫也会不放心的。”
那种凄惨,那种哀伤,让见者不无同情,假如谷民魂魄有知,必定会追随着杨帆,心痛之极。此一错,成千古恨啊!
谷民其实一直有高血压,他经常头涨,颈部有被人掐的感觉,但他不以为意,毕竟这点岁数还想不到生这种病,总以为是工作紧张,大楼里空气流通不好造成的,休息了就没有这种情况,他的性格又是十分坚韧,内涵,对于这些小小的不适,连妻子都没说过。工作的繁忙使他连体检都放弃了,更不要说到医院去看病,偏偏他平时连感冒咳嗽都没有,假如他跟妻子说一下症状,至少妻子会想到给他量个血压。
一切都像是命运安排好的,生命的脆弱只在一刹那间,人们总是以为还有明天,肆意地透支着今天,直到死神降临。
安葬了谷民小小的骨灰盒,杨帆来到新房子,还没有散发尽的油漆味,勾起了杨帆最后一次与谷民、嫣杨来看新房子的回忆,谷民说:“书房够大,我要买个老板台,弄个大转椅,下了班也可以舒舒服服用电脑。”
“卧室买红木家具吧。”
“女儿房间用原木的。”
“其他你看了办。”
……
丈夫的音容笑貌都在眼前,怎么就会阴阳两隔了呢?杨帆一阵阵心痛:从今往后,爱向谁诉?苦向谁说?心已缺了一角,无人能补,无物可替。眼泪又流满面颊,只这几日,她流了42年加起来都没有那么多的眼泪!
杨帆很快卖掉了三房两厅的新房,买了一套两房,带着女儿从公婆家里搬出,公婆的哀伤不亚于她,白头人送黑头人,又是那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家中笼罩的悲哀极度地刺激着她,她已经不能再见到所有留着谷民气息的东西,她怕自己早晚会崩溃了,嫣杨不允许她再离她而去,这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可是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紧张、恐惧,受惊的小鹿一般。
杨帆的母爱使她撑起自己的精神,她必须完成谷民最后的嘱托:“……带大女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