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6-26 17:47:02 字数：0
李雯一直是个谨小慎微的女人。小时侯，家里很穷，她是长女，自然早早地当了家，所有的家务活，她都干的有模有样，但是书读的不怎么样，留了一级。到了19岁那年，她去了农村插队，因为18岁的弟弟与她同时分配，她去插队，弟弟就可以留在城市工作，留在父母身边。
那段日子可是真苦，有整整八年，一个城市姑娘，变得跟农妇没什么两样，枯黄的头发，枯黑的脸，一双手伸出来又粗糙，又开裂，冬天还生满冻疮，谁都不会相信，这是年轻姑娘的手。
艰苦总是没有出头，插队组陆陆续续走了许多同学，她只能羡慕，一没有钱打点，二没有能说会道的本事，而且只会苦干，争不过其他同学。多亏了邓小平给知识青年落实了回城政策，她才得以回到上海，待业了一段时间，医院在街道招聘一批护理员，她被选中，培训后分到医院，总算有了一份工作，那时，她已经29岁了。
妹妹们已经出嫁了，弟弟也要结婚，家里房子太小，她只能赶紧找对象，没多少条件，只要有房，这条件在当时可算是了不得的条件了，她幸运，介绍人很快帮她找到了一个。男人也是插队回沪知青，33岁了，模样过的去，个头矮了，不知为何，见面时竟穿了一双军跑鞋，裤脚管还一高一低的，她心里别扭，觉得离开乡下，怎么还找一个农民样子的男人！有心回了，可介绍人说：“他们单位肯分房子给他的，现在年轻人分得到房子的，不要太吃香哦，你过了这个村，怕是没有这个店了。男方见你印象满好的，你要抓牢机会哦。”
还说什么呢，自己年纪也不轻了，虽说提倡晚婚，可是弟弟急着想把女朋友娶进门，每每在家两人亲热时，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想到这些，她便答应继续交往下去。
男人心眼不坏，但很节约，说白了是吝啬，不仅是对外人，对自己也是，可他对李雯舍得花钱，渐渐地，李雯喜欢上了他，问题是李雯同样是很节约的人，既然两人要结婚做一家人，她也不要他在自己身上乱花钱，俩人谈恋爱时最常去的地方是工人文化宫，只要有工作证就能进去，不用花一分钱，里面消磨一个下午，吃晚饭时出来，他们就沿着南京路一路逛回家，饿了就吃各种点心，他会给她买有特色的点心，而自己就吃小店里的馒头，垫个饥。相处了半年，他说领了结婚证，单位就会分房子给他，他和她一起去了民政局，办完手续没多久，单位房子就分给他了，老式石库门一个亭子间，15平米，但足以结婚做新房了，而且地段好，在市中心，李雯此时的心情非常好：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安生之地。
婚后不久，男人说要出长差了，李雯已经怀了孩子，舍不得男人离开，可是男人说：“早就谈好条件的，我不出长差哪里轮得到分这房子！没办法的，我也不想去呀，不去就开除工作，你养我啊？”
男人一去就是二十年，每年回家探亲一个月。李雯怀孕7个月时住回了娘家，父亲过世了，当初急着要结婚的弟弟，却与女朋友莫名其妙分了手，以后在单位里跑运输，他专挑长途，家里人影不见，撂下母亲一个人，见了李雯就叫她回家住。娘家离单位近，李雯每日挺着大肚子上班，觉得挤车实在累人，便收拾了衣服用品住回娘家去了，那亭子间就此空关了十多年。
李雯一个人带孩子，当然需要母亲搭手帮忙，一切都以孩子为重，老公就不放在心上了，娘家没有老公的铺位，老公探亲回来，李雯也不肯带孩子去亭子间，说是要打乱孩子的生活，老公一个人烧着吃，觉得浪费，就吃在丈母娘家，住在父母家，无尽头的牛郎织女生活，连亲热都是不可能了，一般男人早就出格找情人了，可是李雯知道老公吝啬钱，他是万万不肯把钱拿给别人的，那裤脚管一高一低的男人，没有钱出手，就是乡下女人也不肯与他牵扯的。夫妻俩一个和尚、一个尼姑地熬到儿子进入高中，在同事们的相劝下，李雯才回到自己家里，与儿子分床睡了，亭子间搭了个阁楼给儿子睡，可是上下相通，夫妻又能做些什么！
好在年纪也都不轻了，长年的分居已经冷淡了夫妻情份，老公早将心思转放到炒股票上。这些年，俩人的积蓄存了不少，都不舍得用，家里连电话都不装（直到电信局免费安装时才有了电话），除了一台凭票买的18寸彩电，冰箱、空调一概没有购置，男人把自己的钱全部投到股市，女人也悄悄买了几千元股票，牛市里，天天看涨，俩人笑得心满意足。有人劝李雯：“赚了钱，拿出来买房改善日子呀，儿子大了，总住一间房，不行的。”
那时他们的钱已够买三套房了，但他们认为老房会拆迁的，买房干吗？钱是用来生钱的。
儿子高考前，李雯突然发现自己的右侧乳房有个硬块，蛮大了，怎么会一直没注意过，她忐忑地在自家单位做了个超声波检查，医生当场对她说：“你马上住院手术，现在就联系床位。”
她说：“有那么严重么？能不能等我儿子高考结束后再手术？”
“不能。手术越快越好，绝对不可以再拖了。”
都是同事，外科立即给她安排了手术日期，并且做好了术前准备工作。晚上李雯回家想安排儿子的吃住，她给老公打了长途电话：“我可能得了乳房癌，你请假回来吧，不然我开刀，儿子怎么办？”
老公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肯定吗？假如是癌症，我看你还是不要开刀，这东西不动它还能活，动了就没命了，你爸爸不就是开刀后半年死了么？”
李雯从B超室出来就六神无主了，虽然同事们都安慰她：“抓紧手术，乳癌的成活率还是很高的，别怕。”
可是怎么能够不怕？好好的，竟然就被宣判了死刑，癌症啊！那年父亲查出肠癌，已经晚期，手术时发现转移，无法全部清除，只能做了姑息疗法，不出半年，就离开了人世，老公于是总说是开刀催死的，不开刀，总能拖的时间长一点。想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癌症病人，终究是担心着明日会怎样。一时间，她不知自己该听谁的，满脑子都被自己的懊恼、恐惧塞住了，好一会她才说：“不开刀，那就等死吗？”
老公说：“我们吃中药，不是介绍中药对癌症治疗非常有效吗？”
李雯此时已经完全听老公的了，她无助地对老公说：“你赶紧请假回来吧，我都不知怎么办了，医院已经安排了床位，手术日期也定好了，假如不去住，要跟他们打招呼吧？看中医有没有专治癌症的地方啊？我都不知道到哪儿看好。”
“我明天就请假回来，带你去看病。”男人可是第一次请了事假，奖金、工资、出差补贴，损失可大了。
李雯损失更大，病假之外还要吃药，而且找的老中医都是自费用药，几千几千一个疗程，开始时信心十足，总以为花钱免灾，单位的同事打电话劝她手术，她都拒绝了，而且劝的人多，她嫌烦，干脆就停了家中电话，渐渐地没有人再关心她的疾病，老公事假也不能再请，因为钱，也怕下岗。最令夫妻俩失望的是，股市大跌，所有投入的钱都几倍、十几倍缩水，原先可以买三套房的钱，买不到一套了，房价还在飞涨。总算儿子还是争气，考进了名牌大学，眼下的存款要为儿子留着读书了。
吃了两万多元中药，乳房上的肿块越来越大，李雯知道没有疗效，也不肯继续花这冤枉钱了，这时已经错过了手术机会。她到庙里求菩萨，有个吃长素的佛教信徒告诉她，不能吃荤，吃了油荤，病就加重的更快，她听了回家就吃三餐素食，缺了蛋白质的营养，李雯日见消瘦，贫血的厉害，只一年工夫，人就不行了，胸水涨满了她的两肺，呼吸极度困难，她喘息着打电话跟以前要好的同事说：“我想住医院，……透不出气，……能不能给我解除呼吸困难？”
同事帮她办了入院手续，她半坐在床上，脸色青紫，那种痛苦真的无法忍受，同事们募了钱给她用白蛋白，但是谁都知道李雯无药可救了，只让她缓一缓罢了。
李雯掳起衣服给同事看，那右侧乳房整一个石头般的巨无霸，下面的肝区一大块鲜红突起，把同事看了吓一大跳：这女人可真能忍，病到这样子，如果不是呼吸困难，她还若无其事呢！
男人陪她没几天就又要离开，同事拽着他：“你可走不得，别见她好一点了，那是白蛋白撑的，撤了药马上就死，也就是这几天日子了，你让儿子也请假陪她几天。”
李雯知道自己没命了，只是懊悔当初听男人的，她说：“我没有想到会这么难受，总以为就是死，也就是不知不觉昏迷了死。当初要是开刀，大概不会发展变成这样子的。”
同事们叹息：枉为医务人员，却信了没有医学常识的蠢男人，白白耽误了自己性命。
牵肠挂肚最放不下的是儿子，还没有读完大学，当娘的真想看到他立业成家哦，一切都迟了。李雯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存折塞给儿子，那孩子却傻傻地看着她：“妈，还是你拿着吧。”
李雯已经说不出话来，脸色越来越难看，弥留之际，一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这一生，她几乎没有享受过什么。首先，作为女人，起码的夫妻生活她都为孩子牺牲了，长期的阴阳失调，导致激素紊乱，乳房癌就是这么来的；其次，她的钱赚来不是用的，是数的，连吃都舍不得时，疾病肯定乘虚而入；再者，心情一直郁闷，为了股市里的钱缩水了，除了数钱与算帐，她没有其他乐趣，熊市长期存在，她憋气、懊悔、心疼也就长期存在，癌症与长期的情绪不良有关。还有，作为医务人员，平日疏于自我保健，对身体上的变化没有及时发现，当检查后必须手术时，她又避讳而逃，自欺欺人地以为能侥幸活下，可是她没想过：那已经存在的肿瘤，不用刀子挖掉，它能自己化除么？
可惜了她的生命，不满50岁的人啊。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