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6-29 15:11:46 字数：0
老陆发现糖尿病已经5年多了。先是眼睛迷糊去看医生，哪知道医生就叫他验了血，结果说他糖尿病很严重，需要住院治疗，还说眼睛迷糊是糖尿病引起的白内障，要先把糖尿病控制了再能手术治眼睛，老陆没钱住院，他嗜酒，也好赌，所以很穷，穷的连老婆都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可是医生说他再不治糖尿病，会昏迷死亡的，老陆害怕死，47岁死，太早了，于是他跑去居委会说。
居委主任拿他的病历去医院核实，回来帮他募捐筹了住院押金，老陆住进了医院。他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头，人一直在瘦，瘦得像个吸毒鬼，全身总觉得没力气，因为没有劳保，看病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他每月赚钱仅够吃饭，就有剩余也买酒喝了，再有多的，他会买彩票（人即便穷困潦倒到这般，还是不忘赌一把，或许财运降临，中个几十、几百万，从此翻身当家做主人。但那财神并不认他的帐，连小奖都中不到一个，他却仍旧乐此不疲），当然钱再多点时，他会去打麻将、推牌九。
原以为一人吃饱全家饿不着的生活可以混到老，没料到得了这么个病，幸亏居委会帮忙解决了住院押金，否则他说不定真会死在自己的小披屋里，他的住院医生跟他开玩笑：“酮症酸中毒死，苍蝇都来叮尸体，那味道太像烂苹果味了。”
他信，恐怕还会引来蚂蚁，他记得有一回撒尿在地上，引来了许多蚂蚁，当时他想不明白，住进医院才知道是他的尿液里有糖，真是怪事，他从来不吃糖，却尿糖。
老陆治疗半个月后出院，医生仍要他继续吃药，说是不能停，他吃了一段时间，觉得身体都好透了，就没有再去医院复查，也不再吃药了，老陆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劳保，要长期吃药是困难的。
幸亏他辞职做生意时，已经有满十年的工龄，居委会帮他办了丧失劳动力的证明，提前退休了，虽然只有九百多元，每月的生活总算有了保障，而后，又有了医疗保险，那一阵，他过的很安分，拿着医保卡到医院复诊、吃药，还把快要全瞎的双眼做了手术，眼睛恢复了部分视力，精力也开始旺盛了，这好日子接着过吧，可是老陆的老毛病又犯了，先是每日里弄点老酒吃吃，兴奋了，又去找过去的搭子推牌九，打麻将，结果输多赢少，几百元退休工资很快玩完，这心，就此无法收住了，钱不够，他在弄堂口摆个香烟摊头，卖点假烟什么的，大家也都眼开眼闭，但就这样他还是寅吃卯粮。
生性好赌的老陆，大钱大赌，小钱小赌，赌昏了饭钱、烟酒钱都没着落，哪还有药钱！终于有一天，他吃了苦头。那晚打麻将半夜回家，磕了一下右脚趾头，穿着拖鞋，大脚拇趾踢破了皮，血流了许多，他用手指摁了好半天才止住，没想到第二天脚趾头红肿了起来，他还是不当回事，穿着拖鞋继续到处走，三天后，右脚肿到半个脚掌，呈现紫红色，还有臭臭的气味，这时觉得痛了，他身上连个硬币都找不出来，即便有医保，那挂号还是要出钱的，于是只好继续熬着。当晚他就发烧了，脚痛的挖心挖肺，他受不了，便开始叫唤，叫的周围人听着毛骨悚然，好心的邻居就来看他，接着就将他送到了医院。
医生皱着眉说：“怎么不早来看，都已经坏疽了，这脚趾头保不住了，要住院截趾手术，去办住院手续吧。”
老陆问：“医生，挂点盐水行不行，我交不起住院押金，这医保卡里钱也用光了。”
医生说：“不行，感染这么严重，又有发烧，会败血症的，你有糖尿病史，很危险的，让家属付钱马上住院。”
众邻居面面相觑，有个邻居与医生认识，便说：“我们都不是他的家人，是邻居，钱也没带，这样吧，他有医保的，你先让他住进病房，明天我们让居委会来解决这事，他孤家寡人一个，有病归国家管的。”
于是老陆被安排住进了病房。
居委主任知道这事后很生气：“他一个人每月退休工资900多，还经常摆个小摊，赚得自己用总够的，偏生不好好过日子，钱都到麻将台上胡调了，生病就让居委会捐钱，哪有这样的道理？他既不是孤老，又不算特困户，怎么给他付医药费呀。”
邻居有人说：“先借给他，让他写个借条，待以后每个月养老金扣除，总不能见死不救呀。住在医院里，他也赌不成了，扣掉伙食费，能有几百元剩余。”
老陆这一住院，就住了好几个月。先是锯了脚拇趾，伤口却不收口，继续烂，接着又锯了半个脚掌，还是无法收口，由于卧床时间长了，下肢静脉栓塞，剩下的脚掌还是烂，要命的是忍受不住的疼痛，那是日日夜夜不停地锥心痛，医生说：“脉管炎，没法子不痛，打针止痛吧。”
可是止痛针也止不了多久，痛啊，老陆叫唤得隔壁床位病人能走的都逃走了，医生说：“实在不行，只能锯大腿，目前世界上，脉管炎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
“可是锯了大腿，要是伤口还不收口子呢？那岂不是接下去烂屁股、烂*了？”老陆问医生，他已经绝望了。
医生耸耸肩说：“那就说不清了，你锯了大腿，痛可以缓解的，但是你的伤口能否愈合确实不好说，因为你糖尿病一直反反复复。老陆啊，不是我要批评你，你有许多生活坏习惯必须要改掉的，比如吸烟，你的腿不肯好，跟你吸烟有很大的关系，一直让你戒烟，你反而越吸越多。护士说你晚上逃出去，针也不打，药也不吃，半夜回来喝老酒，这血糖哪能控制得好，你不配合医生，吃苦还是你自己。”
老陆觉得冤枉：“你们不说自己没本事，只会怪病人不好，我住了几个月，脚越开越坏，那痛是人能够忍得住的么？不抽烟我早就痛死了。逃出去是我不对，可是人天天被关在医院，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总要出去透透气吧？”
老陆撅着头，继续嚷嚷道：“我脚痛得睡不着，喝了酒才能睡着，你说怎么办？倒霉啊，我一个小老百姓，找不到好医生，你们这些人五人六的医生，都是混饭吃的，还装什么样子呢？说我坏习惯，我被你们做试验品呢！当我不知道啊？……”
医生也不再理他，任由他骂骂咧咧去了。
老陆的老婆、女儿烦他这死不讲理，胡搅蛮缠的样子，所以根本不来看他。老陆除了麻将搭子，没人说话，他时常脚痛好一点了，就溜出医院去会麻将搭子，赢了钱，买酒买肉吃个舒坦；输了钱，回病房抱着烂脚，叫得惊天动地，医生护士几乎所有的人都讨厌他，可也没辙。居委会借给他的住院押金，他根本想不起来还，借条管什么用，他写给人的借条恐怕有几十张呢，只愁没人让他写借条，不愁借条怎样还的老陆，每个月养老金继续胡乱用光，最后，居委会只能向街道申请帮困基金还这笔钱。一个赌棍，享受着帮困补贴，真正穷困者的利益可是受了侵害。有人就鄙夷地咒他：烂脚、烂屁股，烂光了才好。
老陆的小腿也烂大了，看样子确实要锯到大腿，可是这边还没有锯右腿，不知怎么左脚小拇趾又开始不对头了，这回是一开始就发黑，痛的一模一样，人的诅咒竟是灵验的！
医生的诊断是多发性脉管炎，目前世界上没有发现这病的起因是什么，只是众多的专家认为与糖尿病、吸烟、寒冷、血管自身免疫差，等等情况相关，没有特殊疗效的药物与治疗手段。老陆严重的糖尿病使他一个小小的伤口坏死，久治不愈，以后并发了脉管炎。假如他当初及时给踢破的脚趾消毒止血，至少不会很快感染、坏疽；假如他住院后能按照医嘱戒烟、戒酒，认真用药控制糖尿病，脚上的伤口也不会久治不愈，那么，脉管炎的并发几率就很小了；现在，老陆只能等着继续手术，他在痛极了的时候懊悔啊：自己作死哦！当然还连带着骂别人：这些吃干饭的医生噢！……没良心的老婆、小囡呵！……喔唷唷，痛死了……
贫与病常常会联手欺人的，老陆的病，一大半确实是自作的。早年，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见人做生意发财，他眼红，辞了职也做生意，可是没有发财，欠了一屁股外债不说，还染上赌瘾，老婆见跟着他陷入了绝境，趁早带着孩子离了婚，那以后他忘乎所以地过起了快乐的单身生活。这几年，有一顿没一顿、光吃白饭的日子是常事，营养极度缺乏，劣质的烟酒却不断，整夜整夜的麻将、牌九，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一个人，活的如此贫穷，疾病肯定会缠上身的，愚昧、贪婪、无赖的老陆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大的痛苦，即便追悔也莫可奈何了。
锯了腿，他变成残疾，也真的加入了街道的特困户名单。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