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6-29 15:15:20 字数：0
舒蓁是个幸福的女人，这是所有知道她的人都认定的。幸福的女人首先有个完美的家，老公是政府的官员，没有很多钱，但是手中有一定的实权，人际关系非常广，加上老同学、好朋友中不乏同僚，所以家中人来客往，十分兴旺；儿子聪明、懂事，读书从不用父母操心，轻轻松松进了重点寄宿高中，又长的一表人才，是舒蓁夫妻俩的骄傲；舒蓁自己在中学教书，年轻时，她可是个百里挑一的美女；父母、公婆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七十多岁了，还能为社会贡献知识。
老公是独子，公婆买了别墅要与儿孙媳妇住在一起，老公单位的福利分房在市中心，有三室两厅，只好空关着，他们不缺钱，公婆的退休金加上发挥余热的收入，每年都有几十万，舒蓁夫妻的收入也是稳定的，老公又有公家配的小车，上下班舒蓁坐的是专车，还在别人奔小康的时候，舒蓁家已经奔富裕了，日子真是过的称心如意。
先是舒蓁无原无故咳嗽，一声两声，呛呛的，没有痰，婆婆说公公：“你尽在家抽烟，看把小蓁呛的。”
公公不好意思掐了烟头，舒蓁说：“妈，不怪爸，哲生吸烟更厉害呢，还习惯在床上抽，就给他呛坏了。”
舒蓁性情温柔，善解人意，从不对别人表示不满，老公朋友多，家里经常弄的乌烟瘴气，她还是每次都热情招待，虽然她闻到香烟味总是呛的眼泪汪汪，但还是尽着老公与朋友们抽烟，反而婆婆会说儿子：“少抽点啦，这对身体不利的。弄不懂你们父子俩，这烟瘾头这么大，我和小蓁跟着你们爷儿俩倒霉，尽吸你们这二手烟了，女人被动吸烟老的快，你看看我这满头白发，才七十岁呀，都叫这烟熏的。”
做儿子的听见嘿嘿笑，做老伴的却不服气：“七十岁你还想小年轻，满头青丝啊，赖不到我烟熏你，你就是正常老白头了，还讹人呢！”
舒蓁也笑，可是她又咳了好几声。
不单单家里，学校办公室也有几支老枪，备课批改作业时，他们一支接着一支，舒蓁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烟味，这同事间就更不好说什么了，舒蓁便经常开窗通风，但是大冷大热的天气，开窗多了，影响靠窗办公的同事，她又不好意思，只能忍了。
咳嗽约莫三个月了，人倒没什么不舒服，舒蓁也不太在意。那天清晨，舒蓁喉咙腥腥的，便就咳出一口血来，这下她楞住了，望着餐巾纸上的鲜血，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老公催她赶紧上班，见她拿着带血的纸巾，也吓了一跳，当即决定到单位请假，陪舒蓁去医院看病。
验血、摄片，一上午就在医院跑上跑下过去了，舒蓁心里还惦记着下午有课，教导主任实在抽不出人代她，临时将她的课调到下午，而老公单位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必须参加，所有的人都没把事情往坏处想，可是医生却毫不留情地说：“马上住院，全身检查后可能要手术治疗。”
舒蓁傻眼了，心里那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战战兢兢地问医生：“我是不是得了癌症？”
医生不回答她，只埋头写病历。
万哲生搂过她说：“你别瞎想，医生只不过是疑问，所以要你全身检查，你先把自己吓得要死，住院就住院，医生你开住院单吧。”
靠在丈夫怀里，舒蓁心里安定了许多，自己或许是瞎着急，医生又没说确诊癌症。
“可是住院了，学校的课怎么办呢？”她放松了情绪，却又操心工作。
老公说：“你呀，要么紧张的发抖，要么又变成劳动模范，学校的课还怕没人上啊，你将来要是退休，物理课就没有老师了？”
舒蓁不好意思地笑了：“干吗这么冲人啊，我总要打个电话告诉办公室，要请长假了啦。”
很快，舒蓁住进了外科病房。
万哲生推掉了下午的会议，他拿着舒蓁的胸片、门诊病历，托人去找了市里有名的专家医生，专家告诉他：“你爱人的胸片上，可以看出左肺这片不规则的阴影，像肿瘤，45岁，无痰咳嗽三个多月，今晨咳血，没有既往病史，家人有吸烟史，据我看，症状、体征基本可以确定是肺癌，而且发展迅速，已经是中晚期了，你抓紧给你妻子化疗后手术，或许还能延长生命。”
万哲生犹如五雷轰顶，被专家的一席话震得全身瘫软，好一会才有了自主意识，那脸庞却是苍白的没一点血色，心口隐隐作痛：阿蓁被判死刑了！可是她一直是那么健康的，几乎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专家又告诉万哲生：“像你妻子这种情况，不做手术，最多只能活二三个月，手术后，可能存活二三年，可能更长些，但是一般都会转移到其他脏器，所以还是无法逃脱死亡，不过应该努力争取时间，奇迹说不定什么时候发生，是不是？”
万哲生点点头：“假如我妻子手术请您主刀，行不行？”
专家说：“我帮你推荐市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吧，这方面他比我强，你也不用转院了，哪天我请他过去，帮你妻子制订一个治疗方案，你先把医院方打点好，该做的检查要抓紧完成。”
万哲生犹豫再三，问道：“这病跟家属吸烟有关吗？”
专家说：“当然，长期的被动吸烟，是诱发肺癌的最大因素，这方面，是有定论的。不过你也不要太自责了，毕竟你妻子本身是易患者，同样被动吸烟的人，不是都会得肺癌的，尼古丁致癌是一方面，自身免疫缺陷也是一方面。”
万哲生满脑子都是一个声音：我害了她！我抽烟害她的……
坐在车里，万哲生眼泪簌簌地流了满面，他无法想象怎么面对舒蓁，面对年迈的双方父母，还有读高中的儿子。他们夫妻情深，舒蓁与他青梅竹马，在研究所的家属院里一起长大，四十多年的生命中，俩人都是对方的唯一爱人，万哲生心里一直认为天下女人，谁都比不上舒蓁适合做他的妻子，结婚十九年，夫妻没有真正红过脸，舒蓁的温柔、善良、大气是关键原因，可是，可是……，万哲生哭得像个孩子，他知道，只有在这时哭个够，以后没有这机会了，上有老，下有小，他是全家人的主心骨，必须要给父母、儿子当靠山，必须要给病中的妻子做精神支柱，要让活着的人心安，更要让不久于世的人没有遗憾，一个男人，好生无助，好生无奈，好生无望。
他告诉妻子：“专家看了你的X光片子，说是可能结核病灶，也可能肿瘤，要手术治疗，才能确诊，目前先做各项检查，定手术方案，你必须加强营养，保持心情乐观，才能有利手术恢复。”
万哲生知道瞒不住舒蓁，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又读得许多书，因此说的摸棱两可，总要让她有种希望，才能保持生存意志，治疗需要她的配合。哪怕有一丝希望，万哲生都不肯放弃，他需要舒蓁活着。
舒蓁望着老公，说了声：“害你跑了一天，看你累的，赶紧回家休息吧，我还没开刀，不用你陪着，你也要养足精神，过几日要辛苦你呢。”
舒蓁的语气很平静，万哲生庆幸妻子没有疑虑，便笑着说：“你倒是坦然，假如真是肿瘤你也不怕了吗？”
舒蓁说：“怕也没用，已经住院了，听医生摆布吧，我一下午自己想明白了。没事，你赶紧回家休息吧，妈已经打电话来问过了，问你手机为什么不开。”
“哦，手机没电了。”万哲生又感觉妻子是明白的，磨磨蹭蹭不想离开，可是舒蓁就是要他回家：“你明天下班再过来吧，我今天也早点睡，医生说明早还要抽血，做B超。”
“那我明天请假，早点过来陪你去？”
“不用，都有护士帮着呢。”
万哲生走后，舒蓁埋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几十年的相处，万哲生的一举一动，都会让舒蓁明白所以然，她怎么可能不清楚丈夫今天的询问结果呢，丈夫的脸上，明显写着绝望，他的笑，很勉强，带着沮丧，眼睛布满血丝，中午分手时还没有，说明下午询问的结果很不好，一般的问题是不能够令他垂头丧气的。而且，自己下午经过护士台，听见一个护士在问年轻的医生：“32床肺癌么？情况严重不？你说一下她的病史，我要写交班了。”
她不由自主地背过身，听那小医生说：“基本是吧，不过家属去找市里的专家读片了，他们不相信。其实那摄片很清晰，没多大疑问，病人主诉就是偶发干咳三个月。”
护士说：“那么简单？”
“是呀，既没有发热，也不消瘦，今天突然咳血才来就诊的。”
“喔唷，蛮吓人的哦，碰碰就是癌，人真是没法预测。”
……
舒蓁悄悄离开了，她心像被人掏空了一般，但她没有绝望，她在等着丈夫带回来能够治好她病的消息，却没有，舒蓁奇怪自己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伤心只是为丈夫、儿子：他们怎么办？！
万哲生没有瞒自己的父母，儿子，却瞒着岳父母，直到舒蓁手术以后。亲人们都以为舒蓁不明就里，虽背着她各自伤心，在她面前都做出开心模样。
仅仅半年时间，舒蓁的癌细胞转移至脑部，头痛折磨了她一个多月，紧接着就昏迷不醒，很快她进入了弥留状态，奇迹最终未曾发生，舒蓁去时，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万哲生几近崩溃，中年丧妻，人生一大悲哀；还有舒蓁父母，晚年丧女，白头人送黑头人，痛不欲生！儿子万翼，埋怨父亲没有用尽力量救治母亲，来年考大学时，选了远离家乡的学校，不肯回家。
直到有一天，万哲生无意打开舒蓁的E－mail，发现了舒蓁留下的一封信，他才明白舒蓁其实早已知道自己不治。
哲生：
当你满眼血丝站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救了。你从来不哭的，眼泪在你懂事以后就不曾出现过，还记得那年你在学校摔断了臂骨，医生给你牵拉上夹板时，你痛的大叫了一声，吓得我眼泪直流，可是你却没哭，还笑我是个没用的丫头，那时，我们都只有13岁。想想时间真是快啊，转眼我们已经45岁了，几乎有44年，我们是相伴着的，即便只此半生，我也足矣。
知道自己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心里还是非常难过的：一直是那么幸福，幸福到人人羡慕，以至于老天爷妒忌我了，想收去我的幸福，可是，他没有办到，病中的日日夜夜，我得到了比过去更多的幸福。我知道，你，爸爸，妈妈，还有儿子，都把痛苦留在心里，却想方设法瞒着我，同时给我无微不至的关爱！我虽然被化疗折磨的难以忍受，可是每当面对你们亲切关注的眼神，我就强迫自己继续承受治疗，我愿意为你们争取生存的希望，活着，就能看到你们，就能享受这许多的爱。
……
这几日，我头痛的厉害，眼睛似乎要掉出来了，幸亏儿子放假能够陪在身边,我亲爱的儿子，给了我许多的快乐，他一直以为我能痊愈起来，可是我最终还是要辜负他了，我想到他失望的样子，心就痛的很；想到没有我，他会伤心难过，心就更加疼痛。可是人都是要死的呀，要让他知道生离死别都是正常的，而活着的人，应该感恩生命，感恩生命就是感恩母亲，他要把对我的爱，转到对生命的热爱中去。我无法告诉他这道理，我怕失去眼前的快乐，尤其怕见到儿子的绝望，老公，原谅我把这个难题丢给了你，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也是个不负责任的妻子、更是个不负责任的女儿、媳妇。
公公婆婆的爱护，我只能来世再还了；我爸我妈那儿，你仍像以前那样常去看看，他们还有小妹夫妻照顾，这使我能够放心的。
……
老公，此生与你相识、相伴，是我前生所修，不再奢望来世，我走后，你应该有自己新的生活，你还年轻，需要女性的爱抚、相伴，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祝福你的。
谢谢你给我的爱，谢谢你为我流的眼泪，我没有遗憾，你不用内疚，但愿走时不要见到你们的眼泪，不要听到你们的悲哀，我是个幸福快乐的女人，只是想睡觉了……
万哲生读到这里，已经擦去了无数眼泪。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