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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葫芦的秘密
前 言《宝葫芦的秘密》是一部富有教育意义的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作者通过一个孩子在梦中的奇遇,向年轻一代的读者指出一个真理:脱离了集体的不劳而获的生活,决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
追求幸福的生活和美好的未来,原是人类自古以来的理想,这也是书中的小主人公王葆所向往的。他要强好胜,愿意样样事情干得比人家好,希望将来能为社国作出巨大的贡献,多给集体办点好事,谁能说这不是良好的愿望呢?
但后来他得了一个宝葫芦,能够使他所想望的东西,马上得到满足,为此他不得不离开集体——离开学校,离开队,离开老师和同学;宝葫芦代他做了一切要做的事,无须他亲自动手:他有的是精力,却没有地方可以活动,有的是时间,却闲得无法排遣,这种不劳动,不活动,不斗争的生活,对于社会主义社会新的一代人说来,是不可忍受的痛苦,决不是什么幸福。值得庆幸的是王葆逐步看透了宝葫芦的人生哲学的丑恶,明白这完全不是自己追求的东西,终于坚决地把它抛弃了。
由于作者深深地熟悉儿童生活,善于揣摩他们的心理状态,并有丰富的儿童文学创作经验,所以本书在人物的刻画和语言的运用上,都相当成功,故事又很生动有趣,引人入胜,具有感动人、教育人的作用。
作者张天翼,湖南湘乡人,生于1906年,是我国现代著名的小说家和儿童文学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从空虚到充实》、《鬼土日记》和《一年》、《移行》、《万仞约》、《清明时节》等。儿童文学作品,解放前著有《秃秃大王》、《大林和小林》、《金鸭帝国》等,解放后除本书外,还有《罗文应的故事》、《蓉生在家里》、《大灰狼》等。
编 者一
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可是我先得介绍介绍我自己:
我姓王,叫王葆。我要讲的,正是我自己的一件事情,是我和宝葫芦的故事。
你们也许要问:
“什么?宝葫芦?就是传说故事里的那种宝葫芦么?”
不错,正是那种宝葫芦。
可是我要声明,我并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妖怪。
我和你们一样,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你们瞧见,我是一个少先队员。我也和你们一样,很爱听故事。
至于宝葫芦的故事,那我从小就知道了。那是我奶奶讲给我听的。奶奶每逢要求我干什么,她就得给我讲个故事。
这是我们的规矩。
“乖小葆,来,奶奶给你洗个脚,”奶奶总是一面撵我,一面招手。
“我不干,我怕烫。”我总是一面溜开,一面摆手。
“不烫啊。冷了好一会了。”
“那,我怕冷。”
奶奶撵上了我,说洗脚水刚好不烫也不冷。非洗不可。
这我只好让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爱洗就让你洗。你可得讲个故事。”
就这么着,奶奶讲了个宝葫芦的故事。
“好小葆,别动!”奶奶刚给我洗了脚,忽然又提出一个新的要求来。“让我给你剪一剪……”
什么!剪脚趾甲呀?那不行!我光着脚丫,一下地就跑。可是胳膊给奶奶拽住了。没有办法。
不过我得提出我的条件:
“那,非得讲故事。”
于是奶奶又讲了一个——又是宝葫芦的故事。
我就这么着,从很小的时候起,听奶奶讲故事,一直听到我十来岁。奶奶每次每次讲的都不一样。上次讲的是张三劈面撞见了一位神仙,得了一个宝葫芦。下次讲的是李四出去远足旅行,一游游到了龙宫,得到了一个宝葫芦。王五呢,他因为是一个好孩子,肯让奶奶给他换衣服,所以得到了一个宝葫芦。至于赵六得的一个宝葫芦——那是掘地掘出来的。
不管张三也好,李四也好,一得到了这个宝葫芦,可就幸福极了,要什么有什么。张三想,“我要吃水蜜桃,”立刻就有一盘水蜜桃。李四希望有一条大花狗,马上就冒出了那么一条——冲着他摇尾巴,舔他的手。
后来呢?后来不用说,他们全都过上了好日子。
我听了这些故事,常常就联系到自己:
“我要是有了一个宝葫芦,我该怎么办?我该要些什么?”
一直到我长大了,有时候还想起它来。我有几次对着一道算术题发愣,不知道要怎么样列式子,就由“8”字想到了宝葫芦——假如我有这么一个——“那可就省心了。”
我和同学们比赛种向日葵,我家里的那几棵长得又瘦又长,上面顶着一个小脑袋,可怜巴巴的样儿,比谁的也比不上。我就又想到了那个宝贝:
“那,我得要一棵最好最好的向日葵,长得再棒也没有的向日葵。”
可是那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可是我总还是要想到它,那一天我和科学小组的同学闹翻了,我又想到了它。
“要是我有那么一个葫芦,那……”
嗯,还是从头说起吧。
二那天是星期日。我九点钟一吃了饭,就往学校奔,因为我们科学小组要做一个电磁起重机,十点钟开始。
可是那天真憋气:同学们净跟我吵嘴。例如我跟姚俊下的那盘象棋吧,那明明是我的占优势,我把姚俊的一个“车”都吃掉了。可忽然——不知道怎么一来,姚俊的“马”
拐了过来,“叭!”将我一军。我的老“帅”正想要坐出来避一避锋,这才发现对面有一只“炮”,隔着一个“炮架子”蹲在那里。我问姚俊:
“你那个‘炮’怎么摆在这儿?”
“早就在这儿了。”
“什么!早就在这儿了?怎么我不知道?”
“谁叫你不知道的!”——哼,他倒说得好!
我们就吵了起来。看棋的同学还帮他不帮我,倒说我不对!我就把棋盘一推:
“不下了不下了!”
后来我们动手做电磁起重机的时候,又有苏鸣凤跟我吵嘴来。
你们都不知道苏鸣凤吧?苏鸣凤是我们的小组长。其实他这个人并不怎么样,他打乒乓还打不过我呢。可是他老爱挑眼。他一面干着他自己的那份工作,一面还得瞧瞧这个,瞧瞧那个。
“王葆,这么绕不行:不整齐。”
一会儿又是——“王葆,你绕得太松了。”
同志们!你们要知道,我做的这个零件,是我们全部工程里面最重要的一部分,在科学上叫做电磁铁:起重机要吸起铁东西来,就全靠它。
同志们,你们要知道,我做的这一份工作可实在不简单。我得把二十八号的漆包线绕到一个木轴儿上面去,又要绕得紧,又要绕得齐。假如让女孩儿来做这样的工作,那就再合适不过了。而我呢,恰巧不是个女孩儿。问题就在这里。
可是苏鸣凤简直看不到这个问题。你瞧,人家做得非常费劲,闹得汗珠儿都打鼻尖上冒出来了,苏鸣凤可还一个劲儿提意见,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我动了火:
“这么做也不行,那么做也不行——你做!”
苏鸣凤说:
“好,我来绕。你去做绞盘上的摇柄吧。”
这个绞盘上的摇柄——可再重要不过了。只有等我把摇柄做好安上去之后,你才能转动绞盘,使起重臂举起来。
要不然,就不能算是一个起重机。所以我也很乐意做。我很愿意对这整个工程有这么重要的贡献。
“可是忽然——苏鸣凤嚷了起来:
“不对,王葆!你把它弄成‘之’字形了。这两处都得折成直角才成。”
等到我把它一矫正,苏鸣凤又来了:
“这成了钝角了,不行!”
“怎么又不行?”
“这么着没有用处:摇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它摇不起来?”
有人插嘴:
“这实在不像个摇柄,倒像一个人——站在游泳池边刚要往下跳的姿势。”
这真有点儿像。大家笑了起来。我把东西往地下一扔:
“嗯,还兴讽刺人呢!我不干了,我退出!”
我狠狠地把地上的东西顺脚一踢,就往外跑。
苏鸣凤追了出来:
“王葆,王葆!”
“别理我!”
“王葆,别这样!你这是什么态度?”
“噢,就是你的态度好!好极了,可了不得!等着《中国少年报》登你的照片吧!”
“王葆,你这么着,可不会有人同意你……”
“我不稀罕你们的同意!”——我头也不回地走,眼泪简直要冒出来了。
苏鸣凤准会追上我,劝我回去。……可是别的同学都拦住了他,“让他走,让他走!”
这么着我就更生气。
“好,你们全都不讲友谊!……拉倒!”
我回家发了一会儿闷,我想再回到学校去,瞧瞧他们做得怎么样了,可是……那怪别扭的。后来我对自己说:
“得了吧,什么电磁起重机!——不过是个玩具,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么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宝葫芦。我当然从宝葫芦联系到电磁起重机。然后又联系到别的许多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我现在不讲了,要不然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并且,后来我究竟想了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因为我瞌睡上来了。
睡呀睡的,忽然听见一声叫:
“王葆,钓鱼去!”
“谁呀?”
“快来,快来!”
我这才记起,仿佛的确有同学们约我今天去钓鱼。你瞧,连鱼饵都准备停当了,在桌上搁着哩。我就赶紧拿起钓具,拎着一只小铁桶,追了出去。
三我出城到了河边。可是没瞧见一个同学。
“他们都哪去了?干么不等我?这还算是朋友么!”
后来我又对自己说:
“这么着倒也好。要是和同学们一块儿钓,要是他们都钓着了许多鱼,我又是一条也没钓上,那可没意思哩。还不如我一个人在这儿的好——正可以练习练习。”
可是这一次成绩还是不好。我一个人坐在河边一棵柳树下。我旁边只有那只小铁桶陪着我,桶里有一只螺蛳——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斜着个身子,把脑袋伸出壳来张望着,好像希望找上一个伴儿似的。
我不知道这么坐了多久。总而言之,要叫我拎着个空桶回城去,那我可不愿意,顶起码顶起码也得让我钓上一条才好。我老是豁着钓竿。我越钓越来火。
“我就跟你耗上了,噢!”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河面上闪着金光。时不时泼剌的一声,就皱起一圈圈的水纹,越漾越大,越漾越大,把我的钓丝荡得一上一下地晃动着。这一来鱼儿一定全都给吓跑了。
我嚷起来:
“是谁跟我捣乱!”
有一个声音回答——好像是青蛙叫,又好像是说话:
“格咕噜,格咕噜。”
“什么?”
又叫了几声“咕噜,咕噜”,——可是再听听,又似乎是说话,好像说:
“是我,是我。”
“谁呀,你是?”
回答我的仍旧是“格咕噜,格咕噜”叫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的可就听得出字音来了:
“宝葫芦……宝葫芦……”
越听越真。越听越真。
“什么!”我把钓竿一扔,跳了起来。“宝葫芦?……别是我听错了吧?”
那个声音回答——还是像青蛙叫,又听得出是一句话:
“没错,没错,你并没听错。”
“怎么,你就是故事里面的那个宝葫芦么?”
“就是,就是。”——字音越来越清楚了。
我还是不大放心:
“喂,喂,劳驾!你的的确确就是那个宝葫芦——就是那个那个——b,ao,bǎo,h,u,hú,l,u,lú——听准了没有?
——就是那个宝葫芦么?”
“我的的确确是那个宝葫芦,”回答得再明白也没有。
我摸了摸脑袋。我跳一跳。我捏捏自己的鼻子。我在我自己腮巴上使劲拧了一把:嗯,疼哩!
“这么看来,我不是做梦了。”
“不是梦,不是梦,”那个声音又来了,好像是我自己的回声似的。
我四面瞧瞧:
“你在哪儿呢,可是?”
“这儿呢,这儿呢。”
“啊?什么‘这儿’?是哪儿呀,到底?”
“在水里。”
哈,我知道了——“宝葫芦,你还是住在龙宫里么?”
“唉,现在还兴什么龙宫!”——那声音真的是从河心的水面上发出来的,字音也咬得很准确,不过总不大像是普通人的嗓音就是了。“从前倒兴过,从前我爷爷就在龙宫里待过……”
我忍不住要打断它的话:
“怎么,你还有爷爷?”
“谁没有爷爷?没有爷爷哪来的爸爸?没有爸爸哪来的我?”
不错,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么,我奶奶说的那个张三——嗯,是李四……那个李四得到的宝葫芦,大概就是你爷爷了?”
它又“咕噜”一声,又像是咳嗽,又像是冷笑:
“什么张三李四!我不认识。他们都是平常人吧?”
我告诉它:
“那是一个很好玩的故事。说是有一天,李四跑出去……”
“少陪。我对它可没有兴趣。”
这时候河里隐隐地就有个东西漂流着,好像被风吹走似的,水面上漾起了一层层锥形的皱纹。
“怎么你就走了,宝葫芦?”
“我可没工夫陪你开故事晚会,”那个声音一面说,一面渐渐小下去了,还仿佛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专心专意想来找你,要为你服务。可是你并不需要我……”
四唉呀你们瞧!原来它是专心专意找我来的!我又高兴,又着急。我非叫住它不可!
“回来回来,宝葫芦!”
我睁大了眼睛瞧着河里。我等着。
“回来呀!”
河里这才又泼剌一声,好像鱼跳似的。我怎么样盯着看,也看不清水里的是什么东西,因为河面上已经起了一层紫灰色的雾。
可是那个声音——你听,你听!——它回来了:
“你还有什么指教?”
“你刚才怎么说?我不需要你?谁告诉你的?”
“你既然需要我,你干么还净说废话,不赶快把我钓起来呢?”
“就来钓就来钓!”我连忙检起钓竿,仔细瞧着水面上。
“你衔上了钓钩没有?衔上了没有?”
“咕噜。”
水面上的钓丝抽动了一下,浮子慢慢地往下沉。我赶紧把钓竿一举,就钓上了一个东西——像有弹性似地蹦到了岸上,还“格咕噜!”一声。
真的是一个葫芦!——湿答答的。满身绿里透黄,像香蕉苹果那样的颜色。并不很大,兜儿里也装得下。要是放在书包里,那外面简直看不出来。
我把它拿到手里。很轻。稍为一晃动,里面就有核儿什么的“咕噜咕噜”地响——仔细一听,原来是说话:
“谢谢,谢谢!”
我在心里自问自:
“怎么,这就是那号鼎鼎大名的宝葫芦么?这就是使人幸福的那号宝葫芦么?那号神奇的宝葫芦就是这么一副样儿么?”
这个葫芦又像青蛙叫,又像是核儿摇晃着响似的,它答话了(原来我心里想的什么,它竟完全知道!):
“这你可不用怀疑。你别瞧表面——我跟别的葫芦一个样子,可是里面装的玩意儿,各个葫芦就都不一样。我的确是一个可以使你幸福的葫芦,保你没错儿。我这回好容易才找上了你。你该做我的主人。我愿意听你的使唤,如你的意。”
听听它的话!可说得多亲切!不过我还得问个明白:
“你为什么谁也不去找,偏偏要找上我呢?你为什么单要让我做你的主人呢?”
“因为你和别人不同,你是一个很好的少年……”
我连忙问:
“什么?我怎么好法?我哪方面好?你倒说说。”
它说,我在各方面都好。我听得真:它的确是这么说来的。可是我总希望它说得更具体些。可是它——“那怎么说得出!”
“那怎么说不出?”
“你太好,太好,好得说不出。”它这样咕噜了一声,好像是赞美什么似的。又很诚恳地说:“请你相信我:我是挺了解你的。”
“不错。”
“你呢,你也挺爱我。”
“对,对。”
“我知道,你正想要有我这么一号角色来替你服务。我这就来了。”
“那么——那么——”我又惊异,又兴奋,简直有点儿透不过气来,“那我就能——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了?”
“当然。我尽我的力量保证。”
哈呀,你们瞧!
我该怎么办呢?我捧着这个自称宝葫芦的葫芦,两只手直哆嗦。……这当然是一个宝贝,没有疑问。嗯,我要试试看。可是我一时想不出一个题目。
“我该向它要什么呢?”我左看看,右看看,就把视线落到了那只小铁桶上。“我要——我要——鱼!”
于是我定睛瞧着桶里面,一动也不动,瞧得连眼珠儿都发了酸。
桶里可仍旧是那半桶水,纹风不动。桶底里还是躺着那一只螺蛳,毫无变化。
一分钟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三分钟过去了。四分五分钟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要鱼!”我又叫。“给我鱼!听见了没有?鱼!”
忽然我听见簌簌的一声。……我吃了一惊。抬头一望,原来是微风把柳枝儿吹得摇摆了一阵。再瞧瞧桶里,仍旧是那静静的半桶水。
我想,别是光线不好,没有看明白吧?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观察:桶里还是只有那一只老螺蛳,懒洋洋地掀出了半个脑袋。
“哼,欺骗我!什么宝葫芦!”
我把那个葫芦一扔,还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它轱辘辘直滚了一丈多远。
我拿起钓竿,拎起桶来,气鼓鼓地走回家去。
五那个葫芦一面滚着,一面咕噜咕噜地叨唠着。它好像在那里埋怨,又好像在那里叹气。
我可不理。我走我的。
可是那个葫芦叫了起来:
“王葆!王葆!”
你听听!它知道我的名字哩!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最乐意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曾经立过这么一个志愿,将来要当一个作家——不过还没有十分确定。
那么,你想,我能不理会这个宝葫芦么?我心说:
“它既然能知道我是谁,既然能了解我,那么,它总不会是骗人的假货色了。”
所以我打了回头。心里实在忍不住高兴,不过不给露出来。
“怎么样了?”
那个宝葫芦又像叹气,又像咳嗽似地咕噜了一声:
“唉,瞧你多性急!”
“哼,还说我性急呢。只怪你自己——你不灵!”
那个葫芦着急地摇晃着,叽里咕噜分辩着:
“不价,不价!你听我说。假如你真的肯做我的主人,让我做你的奴仆,那我一定听你的使唤:你要什么有什么。
可是现在——你和我的关系还没有确定哩。”
“要怎么样才算确定?”
“有一个条件。”
“你说。”
宝葫芦就说:
“你得到了我,你得绝对保守秘密。”
“噢,这个呀?”我放心了。“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哩。你不早说!要保密,不是么?这正是我们高兴做的事。
我老实跟你说吧,我们小队每逢排演一个什么节目,我们总是谁也不让知道。就连我奶奶那么刨根儿问底,也打我这儿问不出什么来。我们一做军事游戏,那——嗯,可更得保密。你要知道,那是我们的纪律。不论你是我怎么好的好朋友——只要你不是和我一队的,我就决不对你漏出一个字。那一次我当侦察兵,可好玩儿呢,我接受了班长的命令,我悄悄地……”
可是宝葫芦打断了我的话:
“不行。关于我的事,就连你那个什么队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也行,”我想了想,就也同意了。“那么,我光只让组织上知道就是了。”
“不行。你们的什么组织上也不能知道。”
“什么,就那么机密了?”
宝葫芦答应了一声:
“唔。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是我的主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知道我的秘密。”
接着它还告诉我:假如我泄露了一点点,假如世界上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有了一个宝葫芦,这个宝葫芦就完了蛋,就再也变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同志们!请你们替我考虑一下吧。我该不该答应它的条件呢?假如你们处在我王葆这时候这样的境地,你们怎么办呢?
我呢,我可没有工夫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宝葫芦一个劲儿直催我:
“请你告诉我:这一点你办得到办不到?要是办得到,我就是你的。办不到——我就走。”
它摇了两摇,似乎想要滚下河去。
“呃,别忙!”我喊住了它。“谁说我办不到?”
我办得到。我可以保守这个宝葫芦的秘密。我也不告诉队组织,也不告诉班主任和辅导员,也不告诉家长。别的事我可以向同志们讲,只有一件事——就只有这么一件事——是我玉葆和宝葫芦共同的秘密。
“对了,对了!”那个宝葫芦接上碴儿来。“这个想法才对路。”
哈,它完全知道我的思想!这真是我的好宝贝!
这么着,我们就谈判好了。这个宝葫芦就是我的了。
这么着,从此以后王葆就跟以前的王葆不一样了,无论什么事就都能办到了。
“那我——什么工作都不成问题。我能为大家服务,我能。”
你想,那还了得起!我要一具电磁起重机——马上就会出现。我要一个飞机模型——那容易!哪,这儿!我要一篇文章去投稿,难道会没有么?有,有,现成!
谁要是乐意跟我比赛——请他出题目就是。栽树也好,钓鱼也好……可是我忽然听见泼剌一声。是我那个小铁桶里发出来的。我赶紧跑去一看——一桶鱼!
“啊哈,真的来了!”
桶里的半桶水也涨到了大半桶。各色各样的鱼在那里游着,有的我认得,有的我认不得。有几条小鲫鱼活泼极了,穿梭似地往这里一钻,往那里一钻。鲤鱼可一本正经,好像在那里散步,对谁也不大理会。
最叫我高兴的是,还有一批很名贵的金鱼。有两条身上铺满了一点点白的,好像镶上了珍珠。还有两条——眼睛上长两个大红绣球,一面游一面飘动,我再仔细一瞧,才发现还有几条金鱼黑里透着金光,尾巴特别大,一举一动都像舞蹈似的,很有节奏。
那个葫芦——那真是个道地的宝葫芦!——也舞蹈似地晃动了两下:
“这么着行不行,王葆?”
“那还不行?好极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格咕噜”一声,宝葫芦跳到了我手上,还像不倒翁那么摇了几摇,似乎是对我点头:
“我从此以后就属于你了。我立誓要为你谋利益,处处替你打算。请你相信我,我什么事都能合你的意。我是你的忠仆,你可以靠我得到你的幸福。你是我的主人,我可以靠你发挥我的作用。咱俩是分不开的,不是么?”
听听它说的!
唉,我真感动,眼泪都要冒出来了。我亲亲热热地抓住这个宝葫芦,想要把它装到兜儿里去,可是忽然咕噜一滑,不见了。
我大吃一惊:
“又哪儿去了?”
正在这当儿,我兜儿里发出了青蛙叫声:
“格咕噜,格咕噜。在这儿,在这儿。”
“怎么回事呀,我的宝贝?”我这才透过一口气来。
“我呀,不用你吩咐,就自动装进来了。”
哈,这可好了,这可好了!我在地下打了一个滚。我多快活呀!又打了一个滚。我真恨不得跑去告诉奶奶,告诉妈妈和爸爸,说我得到了幸福,什么事都有了办法。我也真恨不得跑去告诉我的同学们,告诉我们辅导员和班主任,说我将来要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准有成就,不是当英雄就是当模范。这可一点也不是夸大,也不是吹牛: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我不能对任何人泄露一个字。我得保密。可是我又有满肚子的高兴,关也关不住地要迸出来。
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嘴里大声唱着——说也不好意思,我简直成了一个小娃娃了,不过好在没人瞧见——又打了两个滚。
可还是感觉到不够劲。我于是把腰弯着,把头顶着地,叭哒翻了一个筋斗。
六天渐渐黑了下来。上弦月刚升了出来,独自个儿待在天上,一个伴儿也没有。仔细瞧瞧,远远的稀稀朗朗有一两颗星星。你一数,可又添出了几颗。
可是在地下,就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同志,也没有朋友——只是兜儿里有那么一个宝葫芦。
我得赶快回去。我还想去找找我的朋友,去找找几位同学。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实在希望能见到熟人——哪怕跟我吵过嘴的同学也行——我得跟他说说话儿,跟他打打闹闹,好让他知道我心里多么快活。
我一骨碌爬起来,拎起桶来要走。可是我的手软软的。
我一瞧桶里的鱼——真奇怪,就忽然想起食品店里的熏鱼来了。一会儿又想到了卤蛋,还附带想起了葱油饼和核桃糖。这些个东西我向来就挺喜欢。……思路刚刚一展开,地下就忽然冒出了一个纸包——油汪汪的。打开一看:熏鱼!……一转眼又发现两三个纸包,就恰恰都是我挺喜欢的那几样东西。
我愣了一愣。老实说,我对这样的幸福生活还不十分习惯呢。
宝葫芦可在我兜儿里响了起来:
“甭客气,甭客气。”
我放下了桶,用发抖的手把卤蛋送到嘴边。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早就饿了。就因为这个缘故,我吃东西的样子也就不很文雅,不大注意礼貌了。
并且,我这个人的思想是挺活泼的,很容易联系来,联系去。所以我手心上陡地又涌出了一堆花生仁。一霎眼工夫,忽然又有两个苹果滚到了我的脚边。我刚要捡起苹果来,地里猛地又竖起两串冰糖葫芦,像两根霸王鞭插在那里似的,迎风晃了两晃。
我赶紧叫住自己:
“得了得了!快别再联系了!再联系——可就得造成浪费了!”
宝葫芦接嘴:
“不在乎,不在乎。有的是,有的是。”
七我吃了一个饱。我瞧瞧桶里的鱼——正在那里活蹦乱跳,越看越爱。我忍不住又要想起宝葫芦的问题。
“这宝葫芦的确有本领。要鱼就有鱼。要吃的就有吃的。可是这只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难道我老是只要这么些玩的吃的么?”
停了一会,我又想:
“我得要一点儿大东西,要一点儿贵重的有意义的东西。行不行?”
我又停了一会,静静地听了听。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有我自己打了一个嗝儿。我忍不住叫:
“宝葫芦!”
“咕噜。”
“我还当你睡着了呢,”我有点不满意地说。“喂,宝葫芦,你猜我这会儿心里想些什么?”
“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意见?”
“你要什么,你吩咐就是。不用问我能行不能行。”
“那——那——”我跳了起来,兴奋得胸腔里都痒痒的。
“那我就吩咐,我要……”
这时候四面都静极了,好像在那里等我发布命令似的。
我想了一想——“我要一座房子!……呃,慢着!”我马上又改口,“让我再考虑一下。”
房子放在哪里呢?难道可以放在这儿河边上么?
放在……我又想了一想,忽然就想起我们学校后面有一块空地——听说暑假里要盖新校舍哩。
“不错,要在我们学校后面变出一座楼房!三层楼。有亮堂堂的教室。窗子外面是球场:你就是坐在里面上课,也可以一晃眼就瞧见别人在那里赛球。”
我一考虑好了,撒腿就跑。我要到学校里去瞧瞧这幢新校舍,看盖得合式不合式。
天已经黑了,已经完全是晚上了。可是不碍事:有月亮。我总可以看出一个大概来。我这就飞跑过一条条的街道,直奔学校的大门。刚刚跨进大门,忽然有一个人和我憧了个满怀,我差点儿没仰天一跤。
“谁?”我嚷。
“谁?”他也嚷。
“哦,杨叔叔!”——我好容易站稳了,才认出他是传达室的杨叔叔。
“哦,王葆!你忙什么?又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吧?”
“落下东西?我就那么粗心大意呀?……呃,杨叔叔,”
我一把拽住杨叔叔的胳膊,“咱们快去瞧瞧,赶快!”
“我还有事哩。我没工夫跟你闹着玩儿。”
“不是闹着玩儿。这可是个奇迹。”
“什么?”杨叔叔被我拉得踉踉跄跄地走。
“杨叔叔我问您:您听见后面有什么响声没有?”
杨叔叔睁大了眼睛瞧着我,他摸不着头脑。
我问:
“您有没有觉着震动一下?——比方说,好像地震似的那么一下。或者说,好像打地里钻出一座山来似的。”
“你怎么了?你是编童话还是说真事儿?”
“您什么也没觉出来么,刚才?”
“别跟我耍骨头,王葆,我没工夫……”
我拼命拽着杨叔叔往后面走,一面告诉他:
“杨叔叔,这可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喜事。我捐献给学校一件好东西……”
“是什么模型吧?”
“什么模型!那怎么能比!”我嚷起来。“模型不过是个模型,总不是真的建筑物。可是我这会儿这个礼物——可好呢,您要是……”
忽然我说不下去了。舌头好像打了个疙瘩似的。我诧异的了不得。我站在通球场的门口,停了步子。手也从杨叔叔胳膊上松了下来,拿来摸了摸我自己的脑顶: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们学校后面那片空地——仍旧空荡荡的。四面有隐隐约约的亮光,仿佛是一抹橙黄色的雾。半个月亮斜挂在一棵槐树尖儿上,好像一瓣桔子。这空地上就染上一层淡淡的雪青色,看来以为是降了霜。
我简直闹糊涂了。我使劲抓一下杨叔叔的手:
“我是不是做梦?……杨叔叔,杨叔叔!”
“什么毛病,你?”
“您瞧见没有?您瞧这儿——有没有什么变化?”
“哟,你别吓唬我,王葆!什么变化?什么东西?你说什么?”
我可不服气——“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没有呢?”
我往球场那里跑,往后面空地里跑。说不定那幢新校舍躲在什么角落儿里哩。我绕过那几棵大槐树,穿过那个小花园,到处找——那座三层楼建筑可连个影子也没有!
杨叔叔还在门口等着我:
“你落下了什么了?”
“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我一转身就直往外跑。
杨叔叔一面追一面问:
“到底是什么不见了?告诉我,我给你找。”
八杨叔叔给我找?那可怎么找得着!
“甭了,甭了!”我一面跑一面回答。
我一口气跑出学校的大门。我心里又生气,又失望,又害臊,哼,别人还以为我爱吹牛哩。我恨不得把这个什么宝葫芦马上扔掉。
“格咕噜,咕噜,”它在兜儿里响了起来。
“哼,这家伙!刚才你一声也不吭。现在事情过去了,你倒又开起口来了。”
我上了大路。很快地走着,生着气。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不想回家。该拐弯也不拐,直往北。也不想上哪个同学家里去。
宝葫芦又不安地“咕噜”了一阵。接着就像漏了气似的,咝的一声。
我还是不停步:
“你叹气呀?叹气也白搭。反正你失了信。”
“不是失信,不是失信。”
我小声儿说(生怕路上有人听见):
“不是失信,那就是你没有本领。叫你变出房子来,你可就办不到了,是不是?你说!你到底能行不能行?你说!”
“我能行。只是得多使点儿劲,多费点儿气力就是了。”
“那你……”
“可是这会儿问题并不这么简单。”
“怎么?”
“你要盖房子,你首先就得有一块土地,”宝葫芦慢条斯理地讲它的道理,“土地,我可没法儿给你变出来。这片地是公家的,那片地是合作社的,又有几块地还是私人的——总不能在这些地上又给你冒出一块土地来。”
“怎么没有土地!我们学校后面那一片是什么?”
“唉,那是学校的地呀。你干么偏偏要选在那合儿住家?学校依你么?”
瞧这宝葫芦!真可笑!
“你这糊涂蛋!原来你一点也没体会到我的意思!嗯,我干么要在学校后面住家?谁那么打算来着?告诉你吧:
我是要给我们学校添新校舍,明白了没有?校舍——可不是住家用的,明白了没有?”
“不明白,不明白,”它咕噜着。“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用鼻孔笑了一声:
“哼,什么好处?好处可大得很哩。我们学校不用花一个钱,就能有这样的一座大楼,那还不好?”
“我是问,这对于你自己有什么好处。我不是问你们学校。”
“什么问不问我们学校!学校是我们的学校,该让它更好……”
宝葫芦不等我说完,就没命地唉声叹气起来。
“唉,完了,完了!”它发出阴沉沉的声音。“你分明是要害我,要把我断送掉。你一点儿也不爱惜我!”
我急得跳起来:
“什么!我要害你?我叫你干的事儿你干不了,你不承认错误,倒来诬赖我?怎么着,给学校添了新校舍就是害了你?”
宝葫芦在我袋里摇晃了一下,“咕”的一声,好像咳清一下嗓子似的。大概它准备要做长篇大论了。它说:
“你不想想,要是你们学校里忽然来了这么一座大楼,大家一发现,会要怎么着?大伙儿不都得来问你?你怎么回答?那不是就泄了密?一泄了密,那我不是就完了蛋?”
“嗯,我会泄密么?别人能知道这是我干的么?”
可是宝葫芦不大相信我:
“怎么,你干了这么大的好事儿,有了这么大的贡献,你还能半声儿也不吭,一个劲儿傻保密?瞧瞧刚才!——事情还没有影子哩,你可早就跟你杨叔叔宣传开了。你才巴不得让大家都知道你的功劳,把你的大名登在报上哩。”
我一时答不出话来。
宝葫芦又往下说:
“我并不怪你想要登报出名。可是你要是在这么一件事儿上弄出了名,那就不妙。这号事情可太令人奇怪,太不合理了,只有童话里才兴有。别人准得往童话里去找线索,打听个水落石出,那你我怎么办?”
我不言语。它又继续发挥:
“并且,这号事情就是写出来上了报,表扬了你,又有什么教育意义呢?难道这能起什么示范作用么?难道叫青年们和少年们都来向你学习么?叫他们向你学习什么呢?难道……”
“得了得了!”我不耐烦起来,脸上直发烫。“有那么多说的!”
九我嘴里虽然噌它,我心里可觉着它的话对。我刚才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我可以靠这宝葫芦来做一些事,不错。可是事先总得想一想结果——看会不会泄露宝葫芦的秘密。
于是我跟自己商量着:
“真是。往后我得搞点儿合情合理的事情,别净像童话似的那么离奇古怪了。我可以给学校添办一些个别的东西。我看,我们学校需要的东西可多呢,比如说……”
宝葫芦忽然又伤心伤意地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