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王葆,我劝你别一个劲儿耍阔了!你老是一会儿要捐献这样,一会儿要赠送那样,何苦呢?”
“何苦?那有什么苦处?”
宝葫芦又叹了一口气,说:
“我劝你还是好好儿利用我吧。趁我现在精力旺盛的时候,让我多给你自己挣点儿好处吧。假如你老是叫我去办那些个赠品,花费了我许多气力,那你可就太划不来了:
那,等到你自己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也许已经衰老了,不能替你办事了——你自己可什么幸福也没捞着,自白糟蹋了一个宝贝。”
这可真出我意外!
我搔了搔后脑勺:
“怎么!还有这么个情况?原来你当宝贝是有限期的,当了一阵子就不当了?”
宝葫芦第三次叹了一口气,说:
“可不?你以为一件宝贝就能永远当宝贝使么?天下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不论是一件什么活宝——使啊使的,它就得衰老,这时,没用,把活宝变成了个死宝。”
噢,这么着!当宝贝的原来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那么——那么——呃,宝葫芦!我能使唤你多久呢?
你能替我办几回事呢?”
我全神贯注地等它回答。它说:
“那说不一定。走着瞧吧。往后你使唤我的时候,你可就得好好儿合计合计,别净让我去干那些个不相干的事儿了。这么着,我就可以全心全意给你谋幸福:等到你真正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才退休。”
我听了这些话,愣了老半天。
“是啊,我真得好好爱惜它……”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宝贝怪可怜的了。唉,我刚才竟还那么忍心骂它,对它发那么大的脾气!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宝贝更可珍贵了。我轻轻摸了摸兜儿,不知道我的宝贝待在那里面好受不好受——老实说,那里面的清洁卫生条件可不太好,真不知会不会影响它的健康哩。我想把它捧到手上,可是又怕给人瞧见。我又摸了摸兜儿,生怕它有什么不舒服。
“咱们家去吧,”我小小心心站了起来。
我这回走得很稳,步子很轻,生怕宝葫芦给簸得不好受。一面心里打算着:
“真是。可再不能乱出题目考它了。”
我仿佛对谁讲话似地拿手一晃。……忽然我感觉到我手上少了什么东西。我这才想起我的钓竿和那一桶鱼——你瞧我!刚才那么一跑,这些个东西全给跑忘了。
刚这么一转念,我的脚就“空通!”一声,踢着一个铁桶,溅了我一脚水。一瞧,不是我那桶鱼是什么!那根钓竿也陡的钻到了我手里。
“哟呵!”我停了步子,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这是你干的吧,宝葫芦?”
“是,是。”
“哎哟,那么挺老远的把桶拎回来!挺累的吧?”
“不累,不累。”
“唉,我看你还是歇歇吧。一桶鱼算得了什么!倒是别浪费了你的气力。”
“你既然想到了,我就该给你办到。”
“你真好,你真好,”我隔兜儿拍拍它。“我没料到你责任心这么强,工作这么积极。”
忽然,我不打算家去了,我倒实在想让别人看看我桶里的这些个鱼。我这就向后转。
才走了四五步,突然什么地方“巴哒巴哒”的脚步响了两声,就有一双手从我身后猛地伸了过来,一把蒙住了我的眼睛。
“谁?”我掰那双手,掰不开。“谁?”
摸了两遍,可摸不透那是谁的手。只是闻到了一股挺熟悉的味儿:胶皮味儿带着泥土味儿。
“谁呀?别捣乱,人家没工夫!”
那双手可老是不放。
十那个蒙我眼睛的人可真有耐心。那双手就好像长在我脸上的一样。要不是我扔掉手里的钓竿去隔肢他,真不知道他哪一辈子才放手哩。他一笑——活像喜鹊叫唤,这可就逃不掉了。
“郑小登!”我叫起来。
郑小登不但是我的好朋友,而且是我们班上的大钓鱼家。钓鱼谁也赛不过他。他只要把钓竿一举,就准有一条,保你不落空。要是鱼儿耍狡猾,不来上他的钩,那他就有本领跟它耗上,一辈子泡在那儿他也不着急。
我们有好些个同学都跟他学钓鱼,我也是一个。可是我的成绩总不大那个,反正——挺什么的,仿佛整个鱼类都对我挺有意见似的。其实钓鱼的道理我全懂得,叫我做个报告我都会做。我只是一拿上钓竿,就不由自主地有点儿性急就是了。
这会儿我瞧见了郑小登,我可高兴极了:
“我正要找你,郑小登!今天是你上我家喊我来的吧?”
“没有哇,”郑小登拉着我的手。“怎么,你不是去参加科学小组的活动了么?”
“唔,唔……后来我——呃,后来——”
“哟,你钓鱼去了?”他忽然发现了我拎着的桶。“还有谁?”
“什么还有谁!一个人也没瞧见!”
“那么这都是你钓上的?”
我当然不能否认,只好点点头。可是脸上一阵热。
“呵,这么多鱼!”郑小登高兴得直嚷。“真行,王葆!你真行!你怎么忽然一下子——哎?一下子就变成了这么个老手了?怎么回事?你一个人悄悄儿练习来的吧,你这家伙?”
“嗯,别价,别价,”我脸上越来越发烫。“算不了什么……”
同志们!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一回的确吹了牛,破天荒。
难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行为么?那也不然。要是仔仔细细考究起来,以前可能有过,尤其是在我小时候。
可是那时候只是因为我还不懂事,不知不觉就吹了出来的。
都不像这一回——这一回简直是成心那个。因此我觉着怪别扭的。
郑小登可把我那只桶拎到路灯下面去了。他一瞧,就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哟,还有金鱼!……这全是你钓上的?”
我只好又点点头,他又问:
“哪儿钓的?咱们那个老地方么?”
我除开点头以外,想不出别的办法。
“真新鲜!”他叨咕了一声,看看我。”河里也钓得上金鱼?”
“什么?”
“怎么,你没瞧见你钓上的是些什么鱼么?”
“我哪瞧见呢!”我差点儿没哭出来。“我反正钓一条,往桶里放一条,我也不知道哪号鱼兴钓,哪号鱼不兴钓。天又黑了……”
他高兴得直嚷:
“哈,大发现!”
“什么?”
“这是一个大发现!王葆,这可有科学研究价值哩。”
我瞧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呢,劝我去报告李老师——我们的生物学教师。然后,也许还可以把这些鱼送到鱼类研究所去,请他们研究研究。然后,就可以让大家都知道这个新发现:哪,咱们城外那条小河里竟有那么美丽的鱼——也许并不是什么金鱼,而是一种新的鱼种,还没有名称的。
“那,就可以叫做‘王葆鱼’。”
“得了,别胡扯了!”我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呃,真的!”
“可是我……我老实说……”我想说:“这是逗你玩儿的”,可是又觉着不合适。
假如现在我碰上的是别的同学,那还好对付些。至于郑小登——唉,郑小登对我可太了解了:他知道我是一位很谦虚的人,向来不怎么爱吹牛。他相信我所说的全都是事实,他相信这件事硬是有科学研究的价值。……这可就不好办了。
这时候幸亏有几个过路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这中间还有一个熟人和我招呼:
“嘿,王葆!……你们玩儿去了?”
“唔。”
“真不错,”他瞧瞧鱼桶,又瞧瞧我们,抿着嘴笑了一笑。
“你奶奶好?”
“唔。”
他好像还要问我什么话似的,可又没说出来。只爱笑不笑地盯了我一会,道了声“回见”,翘一翘下巴,就走了。还似乎对我挤了挤眼睛——不过我没看真。
郑小登问:
“这是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怎么,你不认识么?”我赶紧接上碴儿,巴不得换个题目谈谈。“他就是杨拴儿——他的学名我不知道。”
接着我就告诉郑小登:那个杨拴儿姓杨,是咱们学校传达室杨叔叔的侄儿。而且那个杨拴儿家以前是我们街坊,所以他认识我们家。
“那会儿他不学好,耍流氓。奶奶还说他手脚不干净哩——郑小登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郑小登还没回答上来,我就赶紧告诉他:
“‘手脚不干净’就是偷东西。我以前也不知道,后来——后来——”我一面说,一面不经意地提起了鱼桶,慢慢走起来。“呃,听我说,听我说!”
总而言之,我尽力把杨拴儿所有的故事都搬出来了:他爸爸怎么打他,他叔叔怎么说他,一直到他被他学校开除,给送到工学团去学习,——这么一五一十,没一点儿遗漏。
郑小登说:
“这咱们再研究研究——”
“好!”
“现在就上我家去——”
“好!”
“——这会儿我姐姐正在家,她准知道这些个鱼……”
“怎么怎么!”我猛地站住了。
可是郑小登已经接过了那只桶去,还有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满不在乎地往前走。
十一我硬着头皮跟着郑小登上他家去。他姐姐果然在家。
不瞒你们说,我这时候可真有点儿害怕这位“老大姐”
——这是我们给她取的外号,她听着也不生气,也许还高兴呢。她虽然是初三的学生,只不过比我们高两个年级,可是她显着比我们大得多。尤其是打上学期起——她入了团,我们觉着她更大了,几乎跟我们辅导员是同一辈的人了。
她安安静静听着郑小登向她汇报,简直像个老师似的。
郑小登呢,有头有脑地叙述着——他每逢做“叙事体”的作文总是得五分儿——说是王葆现在已经练好钓鱼了,今天就有了很好的成绩。最了不起的是,王葆今天还发现了一种“王葆鱼”……“什么鱼?”老大姐疑心自己听错了。
“唔,这是我们给取的名字……”
“是你取的,我可没同意!”我插嘴。“其实就是金鱼,就是普通那种金鱼。”
“不见得。”
“嗯,是的!”
“恐怕不是……”
“是!是!”
“好吧,”郑小登只好让步。“就算是金鱼吧,这可也不是小事。”
因此,郑小登还说,因此他打算下星期日跟我去钓钓看,问老大姐乐意不乐意也去——不过这件事得保密。
老大姐听了好一会,还是不大明白:
“你这是说真的,还是什么童话剧里的一幕?”
“怎么不是真的?”
“你究竟是装蒜,还是真傻?”
“什么!”郑小登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知道金鱼是一种什么鱼?”
“你说是什么鱼?”
老大姐就告诉她弟弟,金鱼是鲫鱼的变种。河里只会有鲫鱼,不会有这号金鱼——这号金鱼只能给养在金鱼池里,好看好看的。
她说到达里,还瞧了我一眼。
我觉得我总该说几句什么了,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我实在打不定主意:还是赞成她的话好呢,还是反对的好。
郑小登的立场可非常明确,我很佩服他。他说:
“难道你就愣不许河里的鲫鱼去变么?——变哪变的,有一天就变成了金鱼……”
“这不可能,因为……”
“怎么不可能!”
“这不合理,因为……”
“怎么不合理!”
听听!这可真糟糕,姐儿俩净抬杠!我简直插不进嘴去。我要是一插嘴,就得表示意见,可我不知道我究竟该帮谁。
照我评判起来,错的是郑小登那一边。郑小登怎么就能一口断定真有那么回事呢?这不是主观是什么!
可是——虽然我明明知道老大姐是对的——我又不能表示同意她。我一表示同意她,就是反对我自己了。
所以我只好哪一边也不帮,只是晃晃膀子:
“得了得了,别打架了……”
他们俩都忙着辩论,没听我的。郑小登还老是提到我的名字:
“……不是王葆钓上的么?难说王葆说的是假的?……噢,玉葆实在闲得无聊了,跑来吹牛玩儿来了,是不是?……”
我把嗓门提高了些:
“嗨,有什么可吵的呢!别吵嘴,别吵嘴,看我面上……”
忽然——郑小登转过脸来瞧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似的:
“你说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又怪声怪气地嚷起来:
“呵,你倒真不错!……我和老大姐是怎么吵起来的?为了什么?为了谁,我问你?”郑小登还是盯着我,等我开口等了好一会,可是没等着。“你倒自在,像没你的事儿似的,不站出来说一句话,可抄手儿当起和事老来了!”
这可糟心!连郑小登都对我不满意了。其实我这个人从来就懒得做和事老。无论谁跟谁抬杠,我总得站在一边,反对一边。我嗓门又大,别人都讲不过我。所以凡是有争论,他们总欢迎我跑去帮他,好把对方压倒。这么着我的辩论热情就越来越高了。
今天可是不行。今天我的地位太古怪了。嗓子也直发干。我对镜子瞟了一眼,瞧见我脑顶上热气直冒。
“……王葆……让王葆自己……”我觉得耳朵边飘过这么一句半句的。我定神一听,才知道是老大姐问到了我头上来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要答先生的考题似的。一会儿又坐下,因为我马上发现这根本用不着站起来。我瞧了瞧那一桶害人的鱼。
“我——我当时只顾钓……”我把我告诉郑小登的又讲了一遍。我说我也许钓上了鲫鱼什么的,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条鱼儿谁变谁。……后来一看……“哎,这很明白,这很明白!”郑小登一听就解答了这一道难题。“准是这么着:王葆钓上了鲫鱼,放到桶里——一变,就成了变种。”
老大姐又还是不同意。她说动物的变种不比变戏法——放到桶里,“一二三!”——说变就变的。
“这得有个相当的过程,”她像讲书似地告诉我们。“我记得《科学画报》上有过这么一篇文章……”
她一提起《科学画报》,我马上就跳了起来,高兴极了:
“哈,《科学画报》!对对对!那上面什么都有,可有益处哩!老大姐你要看么?可以借给你。”
“你有?”
“有有有!”我来不及地回答。“我们班上有。……嗯,不价!是这么回事:本来我有,后来我就捐给我们班上的图书馆了。这是一本去年全年的合订本,上面还有我的图章哩。”
于是我就和老大姐约好,我明天去给她借这部书来。
“明天——不错,明天我得参加象棋比赛……”我盘算了一下。“嗯,没问题!明儿等象棋比赛完了,我就把画报让郑小登带给你。”
十二这天我回到家里,已经很迟了。奶奶一瞧见我就问:
“哪去了,这早晚才家来?饿坏了吧,可?”
“嗯,才饱哩,”我一面回答着,一面往我自己房间里走。
我很不定神,觉得有一大串极其复杂的问题叫我去想。
我连奶奶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楚——她老是那么叨叨唠唠的。她似乎在那里催我吃饭。接着又说爸爸今天下班以后还得开会(爸爸是星期四休假)。她一面盘着腿坐在床上补着袜子,一面隔着墙跟我说着话。后来她还提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事,谁也听不明白。
“喂,喂,”我压着嗓子喊我的宝葫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可又叫:
“小葆,菜给你闷在屉里哩,看还热不热……”
“我吃过了,奶奶。……喂,喂,宝葫芦……”
“哪儿吃的?”奶奶又刨根问底的了。
“在同学家。……喂,那些金鱼是怎么回事,啊?哪来的?”
宝葫芦在我兜儿里响了一阵,才听得出它的话声:
“你甭问,你甭问。”
“不能问么?”
“你要什么,我就办什么。你舒舒服服享受着就是。你不用伤脑筋去研究这个。”
“可是……”
“小葆你跟谁说话呢?”奶奶又在间壁嚷。
我吃了一惊。我心里说:
“我跟谁说话?唉,奶奶,这个人你才熟悉呢。可就是不能告诉你!”——可是我当然不能这么回答。我只说:
“没有谁。我念童话呢。”
“哦,你妈来了一封信,小葆!”——我听见奶奶下床走来了。“看我这记性!想着想着就忘了。你妈说明儿回来不了,又得耽搁几天呢。”
不错。妈妈给我们的信上写着,她还得去跑两个区。她还问我考了数学没有,成绩怎么样。
我匆匆忙忙读完了信,就往桌上一放。可是我越有心事,奶奶就越罗唣:
“呃,小葆,这是什么字?我好像没学过。你刚才念的我没有听准。”
“嗯哟,真是!”
“你又跟你同学打架了吧,那么大的气?”
“没有,奶奶。都是你——你老是不按时间做事。今儿是星期日,可还老是让我给你上文化课。你一点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工夫。我星期二还得考数学呢。”
她老人家这才走了,一面嘟囔着,“这孩子!”怎么怎么的。可是一会儿又打回转,拿走桌上的信——一眼发现了我那一桶鱼,又高兴了:
“哟,哪来的这么些金鱼?”
“唔,金鱼。”
“那得有一个鱼缸,把它好好儿养起来。”
“唔,得有鱼缸。”
奶奶一转背,桌上就忽然出现了一个挺大的玻璃缸——也不知哪里来的水,溅得桌上都有水点,好像有谁扔进了什么东西似的。几条金鱼就在缸里游了起来。
嗨,这个鱼缸也真来得太性急了!——幸亏奶奶没瞧见。奶奶大概又回到了她那“炕”上(她老是管床上叫炕上),嘴里可还跟我说着话。她担心妈妈会冷,因为妈妈出差的时候忘了带她那件毛背心。
“总是忙忙叨叨的!”奶奶又叹了一口气。
她又惦念起妈妈来了,我知道。
要是以前——不说很远以前,就说今天上午吧,那我一看到妈妈这么一封信,心里就会嘀咕:“干么又不能按期回来?工作进行得顺利不顺利呀?”老实说,我也想念妈妈,不过表面上不给露出来,因为我又不是女孩子。
可是今天我忙得很,没工夫去想家里的事。我连妈妈来信也来不及细细地看。我脑子里还乱七八糟地塞满了许多东西,腾不出空儿来想妈妈了。
我想着今天一天的奇遇,又叫人高兴,又叫人糊涂。
“嗯,我真得静下来,好好儿动动脑筋,”我刚这么约束住自己,一下子我又想起了老大姐——“她能相信我么?她不疑心我是吹牛么?”
我瞧瞧金鱼。金鱼瞧瞧我。我说:
“哼,都是你!”
忽然——不知道是由于光线作用呢,还是怎么的——金鱼们一个个都变大了。它们都睁着圆眼盯着我,嘴巴一开一合的,似乎在那里打哈哈。有一条金鱼把尾巴一扭,一转身,就有一个小水泡儿升到了水面上,“卜儿”的一声。接着又是那么一声。听起来有点古怪:好像是说一句什么话似的。
“卜儿……葆,葆……”
“啊?”
“葆……王葆……”
十三“恐怕是我的幻觉……”我想。
可是金鱼缸里又“卜儿卜儿”的——乍一听,好像是喊我的名字。再仔细一听——“葆,对不起……葆……”
这可的的确确是它们跟我说话!它们还冲着我晃动着身子,仿佛表示过意不去似的。
我就说:
“你们也不用向我道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只是要问问你们:你们这号鱼到底是怎么变成的?是打哪儿来的?你们的生活情况怎么样?”
它们摇摇脑袋:
“不知道。”
我想,大概它们还没有懂得我的意思。我于是又说了一遍,我整理出了几个问题——当然都是科学性的问题,请它们做一个详尽而又精确的答复。我还告诉它们:
“我对于你们是很感兴趣的。我将来兴许要当鱼类学家呢。好,现在就请你解答第一道题吧。”
它们一个劲儿摇脑袋:
“不知道。我们没学过。”
“唉呀,真拿你们这些鱼没办法!”我只好叹气。“什么‘学过’没‘学过’!你们连你们自己的来历都不知道哇?”
“唉呀,真拿你这个人没办法!”它们也叹气。你干么不自己观察观察我们?你自己不动脑筋,光让我们替你做答题?”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们。它们也就不理我,管自己谈开了。
“这个人跟那天那个人一个样,嘿,”一条黑金鱼把尾巴碰了碰旁边那一条镶白珠子的红金鱼。“你记得么?那天那个人也是这么着,叽里咕噜问了个老半天。可逗哩。”
“噢,对了!不是那个要写书的人么?”那条镶白珠子的金鱼一连卜儿卜儿地吐泡儿。“对,他说他要写一本书,叫做《金鱼的生活》。他说他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净要咱们帮他的忙,不是么?好象伙,他真爱叨咕!”
“那不叫叨咕。那叫做提问题。”
“好家伙,他真爱提问题!——‘你们怎么会变得这么漂亮啊?你们变成了金鱼之后,心情怎么样啊?有什么感想啊?你们的思想情况怎么样啊?’……这个怎么样啊,那个怎么样啊,没个完!”
这时候我可忍不住要插嘴了:
“那你们怎么答复他的?”
“什么也没答复。我们一条也答不上。”
这可就太奇怪了。我说:
“这些都是关于你们自己的问题,怎么会答不上?你们兴许不知道你们自己是鲫鱼变的,因为你们没看过《科学画报》。可是别人问你们的思想情况怎么样——这,难道你们也答不上么?难道你们连自己的思想情况都不了解么?”
黑金鱼本来掉转尾巴要游开去了,听见了我这些话,它又转过头来:
“那么你呢?”它不等我回答,又加了一句:“你有一些思想情况——别人还比你自己了解些呢。”
“什么‘别人’?是谁?”
“比如你的宝葫芦……”
“什么!”我很不高兴。“你说什么?”
可是鱼缸里再没有一点声音了。我等了好一会。还是静得很。突然——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发现!——我发现不大对头:
“鱼怎么会说话呢?谁都知道,鱼是没有声带的。”
你们想想!一条金鱼和一个人辩论!——这难道可能么?这难道合理么?不论你拿什么理由来说……“不合理!”我兜儿里也发出了声音。
“你也同意我的看法,宝葫芦?”
“那当然,”宝葫芦慢条斯理地发言。“事实确是如此。鱼类不单是没有发声器官,并且它们的头脑也长得有限得很,不可能有这么多思想。”
可不是!这可见我怀疑得很有道理。我是用科学态度来看这个问题的。同志们!我认为一个人——哪怕他已经退出了科学小组,可总也得用科学态度来研究一切事情,那才不至于错误。所以这会儿宝葫芦也承认我的对,它也认为……“那么宝葫芦呢?”——我忽然听见鱼缸里一个声音问我。
宝葫芦说鱼类没有发声器官,难道宝葫芦自己有这号器官么?至于宝葫芦的头脑……嗯,对不起,根本宝葫芦就从来没有一个头脑,连鱼儿都不如!那它怎会说话呢?
不但这样,宝葫芦还会变出东西来——那又是怎么回事呢?比如我先前在河边吃的那些个东西,到底打哪里来的?怎么会一下子冒在我手上来?
不错,这都叫人相信不过。我只要动一动脑筋,想一想这些问题,那么……“那么这些事儿都不合理,都不能成立!”我的宝葫芦接上了碴儿。
“那——那——”我十二分吃惊,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你这宝贝……”
“那我就不是什么宝贝,就没有什么神奇。那你‘要什么有什么’,也是不可能的事。那你白搭。”
我失望地嚷了起来:
“那还行!”
宝葫芦义正词严地说:
“那你就别怀疑我。什么合理不合理呀,可能不可能啊——你对别的事尽可以这么去研究,可别这么研究我。你要是这么研究我,那对你自己可没有好处。”
它这么一讲,才把我思想闹清楚了。
同志们!我刚才还说来着,一个人得用科学态度来研究一切问题。可是一提到这个宝葫芦问题——嗯,那没办法,不得不例外看待。因为这个宝葫芦并不是什么马马虎虎的普通玩意儿,而是我的个宝贝——可以使我自己得到幸福的宝贝——我非相信它不可。我得相信它的魔力。假如它没有什么魔力的话,那我不就等于没有得到宝葫芦么?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才解决问题,”我放了心。
十四可是我还是定不下心来做功课。
说也奇怪。现在我简直有点儿像小说戏剧里有时要出现的那号可笑的学生了,不能安安静静来复习功课。
可是你们不知道,实际上我的情况不是那么回事。这会儿我正做着一件更重要的事:我正打算着我远大的前途——这比起眼下的功课来,当然重要得多多了。
“我将来要做一个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老早就提出来过。前面我说过,我曾经想当作家,不过还没有确定。我也想过要学医,那还是我在小学的时候,我想我将来一定要把奶奶的风湿症治好,还不让妈妈发气管炎。同学们有病也可以来找我。“王葆,我肚子疼!”好,躺下吧,我来听听。“王葆,我哥哥有点儿不舒服。”
那没问题,我只要开一剂药方就行了。我刚坐下,拿起锯子来要着手做一个滑翔机,忽然又有人敲门:“王葆,我鼻子不通气。……”
这么着,我忙得简直没有工夫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了。
……这可得考虑考虑。所以也没有确定。
这个想法真有点儿幼稚,是不是?可是对是对的。于是我还想到要学飞机制造,或是学电气工业。
那些,当然都是以前的事。以前我也像你们似的,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所以也就照普通人那么立志愿:将来要学什么,要干什么。现在呢,我可已经成了一个不平常的特殊人了:现在我有了宝葫芦。现在,我就得有一号与众不同的特殊方法来立志愿,这才合适。
“我将来干什么?”我这么自问自,问了好几遍。
哪一行都可以,我知道。都会有很大的成就。到了那时候,谁都得议论着这样的事:说是有一个青年为人民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好事,立了一个很大的功劳。于是我的同学们都得惊讶得什么似的,全嚷开了:
“嘿,瞧瞧咱们王葆!这个封面上的照片不就是他么?”
有的同学会要说:
“可真想不到!他在初一的时候,功课可并不怎么样。”
别的同学——例如郑小登,就会出来说公道话:
“不价,基本上还好。他只是数学得过一次两分。可那也不赖他,因为……”
“苏鸣凤,你读过这一篇没有?——这篇《我访问了王葆同志》。”
“让我念,让我念!这上面说,王葆对祖国的贡献可大哩。”
同学们全都得拥到一堆儿,急巴巴地问:
“什么贡献,什么贡献?他立了什么功劳?做了什么工作?……”
一提到这一点,可就模模糊糊,简直搞不清了。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我走去开开窗子,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让我自己安静下来:
“别着急。我今天才头一天当特殊人,还没学会用特殊人的方法来设想我的前途哩。再多当几天——当熟了一点儿就好了。现在我得照常做我的事。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嗯,我得给花儿浇浇水。”
窗台上有两小盆爪叶菊,一盆文竹,已经干了两天了。
我记性不好,老忘了这回事。爸爸还笑过我哩,他当着我同学的面,说我栽花是受罪。
“可是瞧着吧!”我站在窗台跟前想着。“我的远大计划可以慢点儿订,可是我可以订一个目前的计划。我得订一个栽花计划——净是些名贵品种,噢!”
我一面想着,一面动手去理书包。然后我掏出我那本小本本儿来,写上了一行字:
“星期一2时55分:借《科学画报》。”
我在这下面画了一道红线,表示重要。瞧了瞧,又把这道红线加粗一些,因为本儿上也还有许多别的重要记载,也都是有红线做记号,只有粗些才显出更重要些。又瞧了瞧,我决计在那下面再加一道蓝线。
可是我刚一放下小本儿。想了一想,就重新把这本儿翻开,拿起红铅笔,一丝不苟地给那行字装上一个矩形的红框框。然后使劲“擦达!擦达!”打了些感叹号——一共四个,一个角落上一个。
十五第二天我等到一有空,就去找图书馆小组的同学。我表示我要借一下《科学画报》——就是我自己捐赠的那个合订本。而且说明:并不是我自己要看(我已经全都看过了),只是为了替别人服务。
然而事情不凑巧:有人借去了。我打听了一下,知道借书人是萧泯生,下午就可以还。不过即使还来了,还是不能借给我,因为已经有五个人预约。这就是说,要等五个人都看过了——五七三十五天之后,才轮得到我!
“呵哟,那怎么行!”我着急起来。“那第一个预约的是谁?我和他通融通融,请他先让给我看,那总可以吧?”
图书馆小组一查:第一个预约的是苏鸣凤。我来了火:
“苏鸣风干么要看这个!”
《科学画报》——究竟是谁捐赠的呀,我问问你们?——我今天要借可借不到,得先借给苏鸣凤!
我可怎么答复老大姐呢?
真糟心!我昨天完全没有预计到这一点。其实这是常常会有的情形。尤其是好书,那简直轮不过来。我们班上的图书馆虽然很出色,可是像《科学画报》这么名贵的图书到底还不多。
可是下午,我在这部名贵图书的问题上,出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图书馆小组开始活动的时候,萧泯生就去还书。当时人多事多,不知道怎么一来,那部《科学画报》不知道给搁到哪儿去了,找来找去找不着。
起先我还不知道。我正和郑小登他们在那里谈论着就要举行的象棋比赛,预先估计估计情势。忽然我听见咱们图书角那儿嚷嚷起来了。
“刚才萧泯生的确把书还来了,他的借书条儿也退还给他了,我记的清清楚楚。”
“萧泯生,你的借书条儿呢?”
“没有,”萧泯生翻着全身所有的兜儿。“没有。兴许我压根儿就没还书吧?我找找。”
“萧泯生你真迷糊!借书条儿刚才不是还给了你,你就给撕了么?我瞧见的。”
同学们都拥了过去。郑小登和我也赶紧走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找了起来。我很不满意:
“怎么回事,连这么大一部书都会不见了?”
“说的是哩,”萧泯生一面仔仔细细检查他自己的书包,一面接嘴。“这得我负责。要是找不着了,我去买一本来赔上。”
“嗯,这不是你的事。这得我们图书组负责。我赔偿。”
我忍不住嚷起来:
“说得好容易——赔偿!你倒去买买看!这样的书早八百年就卖没了,还候着你哩!”
“别吵了,找吧。”
我们可实在找够了。没有。我找得分外细心,因为我深深知道这本书的可贵。我甚至于趴在地下,伸手到书架底下去掏摸,弄得满手满袖子的土。没有。我又着急,又生气。可是象棋比赛的时间又快要到了。我只好起了身,掸掸身上的土:
“我可没工夫在这儿陪着你们尽磨蹭了。可是我对你们实在有意见!可真有意见!”
说了,我就挟起书包来往外走。……可是——呃,慢着!怎么我胳膊肘上那么别扭?好像挟书包都挟不灵便了。好像书包长大了许多,肚子鼓出来了。我一摸——“哎呀!”
书包里显然有了一本厚厚的挺老大的书——我不用打开来瞧,就知道这是一本什么书。我对郑小登他们说了一声“你们先走,我就来”,我出了教室门就往北跑,躲开了同学们。
“喂,”我隔着兜儿拍拍宝葫芦,“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书包里忽然有了那部画报?是你干的?”
“是我,”宝葫芦咕噜一声。
“谁叫你干的?”
“是你。”
“胡说!”我忍不住又要生气。“我说过么?我吩咐过你么?”
“你说是没说,心里可是这么想来的。”
“胡说!”我更生气了。“我想过么?我有这样的意思么?”
“你刚才借不到书,你就不愿意:‘哼,书还是我捐的哩,倒由不得我了!’——本来是的!书原是你自己的书,干么倒让别人支配呢?”
“嗨,你这家伙!我不过稍为有那么点儿不耐烦就是了。
我怎么会要收回这部书!”
“书要是没有捐呢,那我爱借给谁就借给谁,不爱借给谁就不借给谁……”
我打断了它:
“你讽刺我,简直是!”
宝葫芦可在我兜儿里很厉害地晃动起来:
“冤枉,冤枉!唉,王葆你别只顾自己撇清。我只是照你的意旨办事就是了。怎么倒是讽刺你呢?”
“别罗嗦!”我说。“把书拿去还掉!”
我说了就摸摸书包,……还是鼓着的。
“怎么了?你没听见?我命令你:还给图书馆小组!”
“我不会。”
“怎么,你连这点儿本领都没有?那你怎么拿来的?”
“拿来——我会。我可不会送还。”
“为什么?”
“我只会拿进,不会拿出。”
十六宝葫芦的确没有这个本领。我怎么发脾气,怎么骂,都一点用也没有。
怎么办呢?放在我书包里,那哪行呢?爱看这本书的同学就得借不到书,大家还得白花许多时间来找。要是今天找不到,别人就真的会去买一本来赔上。
“那太不像话了!”
这件事只好让我自己来收拾:我得想个法儿把这本书还给图书馆小组。我可以趁现在没人瞧见的时候,悄悄儿走到我们教室北墙外面,把这部画报轻轻搁到第一扇窗口上——那里面正是放图书的地方。我这就可以跑去提醒提醒同学们,“看看窗台上有没有?”——一开窗:哈,可不!
这个办法再好没有。赶快,赶快!我得在五分钟以内把它完成,我于是向目的地飞跑。……“王葆!”忽然后面有人喊。那正是郑小登。
我赶紧拐了弯。我听见他嚷——脚步声也近了:
“你往哪跑?还不快去!象棋比赛要开始了!”
我立即往一丛黄刺玫里一躲。瞧着他跑过去了,我这才撩开枝叶,拱肩缩背地钻了出来,手上好几处给刺破了皮。
我刚刚站直分子,正想走开,郑小登倒又折回来了,他好像成心跟我藏迷儿玩似的!
“你干么呢,在这儿?”他问。
“不干么……”我马上又改口:“唔,我出来有点儿事。”
“什么事?”
“啊?……呃,这会儿暂时不告诉你……”
“什么!”他一把攀住我的肩膀,使劲拽我走。“他们都等着你哩。让我来找你的。”
“呃,呃,郑小登!……好,我就来,我得往教室里去一转。”
“干么?”
“我得我得——我去把书包放下……”
郑小登一手就来抢我的书包:
“我给你送去!”
“不行不行!”我两手拚命抱住我的书包,紧紧捂在肚子上,一点也不敢放松。“呃呃,哎!”
大概这时候我的样子太不平凡了,叫郑小登吓了一跳。
他对我睁大着眼睛,愣了一会。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
我摇摇头。
“肚子疼?”他又轻轻地问。
我这回——一顺便就点了点头。
这他可慌了。他又要搀扶我,又死乞白赖要接过我的书包去。我赶紧弯下腰,更使劲地捂住肚子。
“哎哟!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