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走么?”
“哎哟……”
“我找孙大夫去。”
“不用,不用!”
郑小登四面瞧瞧,想要找个同学来帮帮忙,可是没找着。可是郑小登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他说要找大夫就得去找大夫,谁也不用想拦得住他。他叫我在这里蹲一会儿,就往卫生室跑。……这事情可更不好办了。
我急得大声“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别走别走,郑小登!……你在这儿好些……哎哟!”
郑小登打回转了,焦急地守在我旁边。他这回不敢走开了。我也不敢动一动,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把书包捂得更紧了些。
这可也不好办。我合计着:
“我们俩人这么着耗到哪一天才算完呢?”
我就说:
“我要喝水……要热的……”
“我去倒。”
这才把郑小登支开了。我瞧着郑小登拐了弯,就立刻跳起来好处置那本倒楣的书。
“我得赶快把它扔掉——随便扔到哪里。以后再说。”
于是我撒腿就跑,见弯就转,把那部画报刷地抽出来,扔到了厨房南边的一堆煤屑旁边。我轻松地透了一口气:
“这就好了。再不怕了。”
我逍遥自在地走开。这回郑小登可再也缠不住我了,我可以说,“咱们快去,我没病了。”甚至于还可以逗逗他,“什么?谁肚子疼来着?”……“王葆!”后面有人喊我。
我回头一瞧,大吃一惊,原来是孙大夫——我们的校医。我站住了,连忙报告:
“报告!我——我我——没有什么,其实,刚才是郑小登——他太紧张,太什么了,太……”
“你说谁?什么紧张?怎么回事?”
“怎么,郑小登刚才不是上卫生室去请您来的么?”
“噢,”孙大夫这可弄明白了,“那准是错过了。刚才我没在。……是谁病了不是?”
“没什么,没什么,我没毛病……”
他老瞧着我的脸:
“我看你可有点儿毛病。”
“啊?”
“你有点儿马虎的毛病,”他轻轻点了点头。“我问你,你是叫王葆不是?”
“是。”
“那就是了,哪!”他的手打身后向我伸过来,手里有一本书,叫做《科学画报》。
我不知不觉倒退了一步,他向着我迈进了一步。
“你正在这里找它吧?”
“我……呃,是。”
“拿去吧。”
我怎么办?我只好双手接过来,把它装进书包里。
我怎么说?我只好表示感激。
“谢谢,”我鞠一躬。
孙大夫点点头走了。我瞧着他的背影发傻。他回过脸来对我微笑一下。我只好又鞠一个躬。
我心里可真生气:
“嗨,您就爱管闲事!一瞧见这书上有我的图章,就找上我来了!”
这时候——我的处境可太特别了,太古怪了——我竟生怕遇见好人。他们只要一关心我,一帮助我,就得给我添上许多要命的麻烦。
郑小登这位好同学就是这么着。……瞧,那不是他来了?他手里端着一大杯热腾腾的开水,一本正经地往这边走来。我赶紧又回到原先的地方,蹲在那丛黄刺玫旁边,把书包紧紧捂着肚子。
于是我们这一对好朋友又相持不下了。
“得再想个法儿把他支开才好,”我一面转着念头,一面喝着滚热的开水。满嘴都火辣辣的,说不定舌头上已经烫起了泡。“我再借个什么题目呢?”
这个问题还没解决呢,可又来了几位同学——当然是郑小登招来的。其中就有苏鸣凤,他说他刚上卫生室去过,孙大夫出去看病去了,待会儿再去找他。
“别找了别找了!”我腾出一只手来摇了摇,又拿去捂着。“孙大夫刚走不一会儿……”
我想说“孙大夫刚给我看过”,可是没说出口来。
跟着姚俊也气喘喘地跑来了,手里拿着个暖水袋——也不知哪里搞来的,他愣要给我捂肚子。
“不要不要!”我嚷。
“暖一暖吧,暖一暖吧,”姚俊来掰我的手。“来,书包给我。”
“哎,哎,不能!……姚俊,别,别!”
“为什么?”
“热水袋……不行!我不能用热水袋。”
“那为什么?”姚俊又问。
你们可知道姚俊么?他是科学小组的。他是我们班最爱提问题的人,老是“为什么”“为什么”。对待这样的同学,你就得好好儿跟他讲明原因和结果:要不然,会闹得你心里发毛。
所以我就告诉他,我还是使书包好,因为这对我的病有效些。
“那是怎么回事?”姚俊又问。
“谁知道!……哎哟……也许是我的体质不同。”
“那是什么体质?”姚俊瞧瞧这个,瞧瞧那个。“这号体质得用书包疗法?”
“对,对,”我连忙承认。”这么着一会儿就好了。你们走吧。”
可是他们不放心。一个也不肯走。我心里焦躁得什么似的。我嘴里苦苦哀求他们:
“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吧。你们活动去吧。”
可是他们不依。他们偏偏关心我,要看顾我。
这可僵透了。怎么个了局呢。我简直没法设想。
“都是这该死的宝葫芦!可恶极了!”
十七同学们和我这么耗着,究竟有多久,我也闹不明白。我只觉得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有一个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几点几分钟——我感觉得书包仿佛动弹了一下,好像要从我手里挣开去似的。我吓得出了一身汗,捂得更紧了一些。书包可又那么一弹。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才感觉到手里的书包似乎有了点儿变化,和刚才不同了。我定一定神,腾出一只手来悄悄地探了一探——“吓呀!”我才透过了一口气来。
书包肚子已经瘪了下去了。不用看就知道,里面那一本惹麻烦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一来,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好了好了,”我这才竖直了脊背,向同学们宣布。”我没毛病了。”
虽然同学们都有点儿觉得奇怪(尤其是姚俊),他们还劝我去检查一下身体,这样那样的。可是问题已经不大了。
只是有一件事叫我很不愉快:我耽误了象棋比赛。别的一位同学代替了我。他只赢了一盘。假如是我出马就好了:决不止赢这么一点儿。
“嗯,不见得!“姚俊把脑袋一晃。“你的棋好是好,可就是不沉着。”
我不服气:
“哪里!该沉着的时候我可沉着哩。”
“可惜你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所以你下棋还输给我……”
“嗯,别吹!你倒跟我下下看!”
“来!”
“可不兴悔。”
“当然!”
姚俊这个人——你别看他个儿小——勇气可真不小。
哪怕他下不过我,哪怕他和我为了下棋吵过嘴,他还是敢跟我下。
同学们都闹哄哄地围过来看。我对自己说:
“可不能大意了。也不能打架。这虽然不是正式比赛,可也差不离。他们都想考验考验我呢。”
这回我的确很沉着:不慌不忙地动着棋子。我总是看清了形势,想好了着法,然后才下手。凡是下棋的人,都该像我这么着。
姚俊的棋不如我,这是大家公认的。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说。不过他有一个极其奇怪的毛病——我可实在想不透他脑筋里到底有个什么东西在作怪:他净爱走“马”。他把个“马”这么一跳,那么一拐,不但害得我的“炮”不能按计划办事,而已还闹得我的“车”都不自在了。好像一个“车”还该怕一个“马”似的!
“我非得吃掉他那个‘马’!”我打定了主意。
“我该想一个巧着儿,叫他意想不到。”
这可并不容易。唔,我来这么一着,行不行?然后又这么一来。
“要是他那么一下——嗯,他准会来那么一下,那我……”
我正这么想着,正想得差不多了,忽然我嘴里有了一个东西——我虽然没瞧见,可感觉得到它是打外面飞进来的,几乎把我的门牙都打掉。它还想趁势往我食道里冲哩:要不是我气力大,拿舌头和悬雍垂拚命这么合力一挡,它早就给咽下去了。
同时姚俊嚷了起来:
“咦,我的‘马’呢?我这儿的‘马’呢?”
哼,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有的说那儿本来没有“马”,有的说有。他们看看棋盘四周,又看看地下。
我趁大伙不注意的这会儿,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吐掉。可是没有机会,因为郑小登又钉上了我:
“王葆你没吃吧?”
“嗯,嗯,”我用鼻孔回答。
“什么?吃了?”
“嗯,嗯,”我仍旧用鼻孔回答,还加上摇头。
“怎么了?你又发什么病了?”
这么着,大家又都瞧着我了。我出了一身汗。我晃了晃手,谁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自己也不明白。
“王葆的嘴怎么了?”有谁发现了这一点。
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究竟是因为出了汗容易着凉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到现在还没闹清楚——我鼻尖忽然有点痒痒的,简直想要打喷嚏。
“哎哟,可不得了!”我暗暗地叫。“千万不能打!忍住,无论如何!”
然而不行。……我揉揉鼻子,想让它缓和缓和——可越揉越痒。
“啊,啊,啊——”
来了!我一跳起来就冲出同学们的包围,赶紧拿手绢捂住了嘴。
可是事情发生了变化。我刚才这么“啊”了一阵。“嚏”
字还没迸出来呢,就觉着我的嘴里忽然空荡荡的——那颗棋子没有了!我吓了一大跳,把下半个喷嚏都给吓了回去。
“掉出来了么?”我自问自。“哼,怕没那么容易!”
我的确没有听见它掉下的声音。手绢里可也没有它的影子。我摸摸袖子管。也没有。
“这可真糟!”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准是吞下肚去了。准是我一张嘴要打喷嚏,舌头也那么一松,它就趁空儿溜下去了。”
那么挺老大的一颗棋子!……也许它就卡在什么地方,哪儿也不肯去。那可更不好对付了。这玩意儿挺不好消化,我知道。
要是它顺顺溜溜跑下去……那,它就得老实不客气地钻进我的胃里,待会儿还得跨进小肠里一步一步往下走,像个小“卒”儿过河似的,——那也不是什么可喜的事。这个“马”——你想不到它的味道多么古怪——吃下去一定不大卫生。
我越想越不是味儿。
“嗨,都是这宝葫芦惹的!”
十八我赶紧走回家去。这回也许真得上医院去检查一下哩。
奶奶没在家:大概又开什么会去了,我摸着了钥匙,开开门,转进我自己的屋子——不觉倒退了一步。
“怎么!我走错了人家了吧?”
这哪里还像我的屋子!窗台上也好,地下也好,都陈列着一盆盆的花——各色各样的,我简直叫不出名字。有的倒挂着,有的顺长着,有的还打叶子肋窝里横伸出来。一瞧就知道这全是些非常名贵的花草。我原先那两盆爪叶菊和一盆文竹夹在这中间,可就显得怪寒伧的了。
而我那张做功课的桌子也不由你不去注意它。那上面有一只很好看的小花瓶,跟那一缸金鱼并排站着,不知道这到底是哪朝哪代哪个地方的产品。花瓶旁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四块黄玉似的圆润的奶油炸糕,还热和着哩。再往东,就竖起了一架起重机模型,这是道道地地的电磁起重机。它的东南方还躺着一把五用的不锈钢刀。靠北,你就可以忽然发现一个陶器娃娃坐在那里,睁圆了一双眼睛,爱笑不笑地傻瞧着你。她右手边蹲着一堆湿答答的粘土,看样子大概有两斤来重,市秤。
“怎么回事,这是?”我站在房门口,还是四下里望着。
“开百货公司了还是怎么着?”
宝葫芦总还是那么一句老话:
“我照你的意图办事。”
“我问你要过这些个玩意儿么?”
“你想来着。”
“我想来着?”我问自己。可是记不起了。
也许是我略为想过那么一下:“这玩意儿倒挺不错”,“这真棒”——顶多不过如此。
也许我连想也没想,只不过瞧着心里喜欢了那么一下子。也许我连喜欢也没喜欢过,只不过心里稍为那么动了一动。……谁知道宝葫芦就这么顶真呢!
我一开抽屉,就发现了一本《科学画报》。书上面还待着一颗孤零零的象棋子。
“哈,那个‘马’原来在这儿!你都给搬家来了?”
宝葫芦很得意地告诉我:
“这么着,一方面咱们的秘密不会被人看破,一方面你又得了一本书和一只‘马’。”
“谢谢,谢谢,”我说。“呃,我问你:你会下象棋不会?”
“不大会。怎么?”
“不会,就请你别瞎帮忙。你把那颗又大又脏的棋子愣往我嘴里塞,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吃它么?”
“哼,吃!你瞧见世界上谁下棋是这么着吃子儿的?你懂得‘吃’字的意义么?”
它说它懂:
“那就是要把那颗棋子给赶出棋盘,不是么?所以我就给你办好了这件事,让你直接达到那个目的。”
“这么着,下棋还有什么意思!你得让我自己来下,让我自己想想……”
“那何必呢?这些个事有我给你效劳,你又何必自己去操心呢?”
你瞧!反正跟它讲不明白。它不懂得这些道理。
从此以后,我下棋的时候就甭打算吃别人的子儿,也别想将人的军了——只要我一有这个意思,对方的老“帅”就会忽然不见,弄得大家手忙脚乱,下不成。
象棋下不成,那就打打百分儿吧。可是也不行。有一次就这么着,刚发了牌,一开始要打,就有人嚷了起来:
“我少了牌!”
“我也少了两张!两个王不见了!”
同时我手里的牌数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都是头几名王牌。……我只好把牌一扔,抽身走开。
从此以后——唉,像我这号有特殊幸福的人,就很难和同学们(他们顶多不过有普通幸福)玩到一块儿了。
十九从此以后——你们当然也可以想到,我各方面的生活都也起了变化。
以前我每天自习,总得让数学题费去我许多时间。可是现在还不要一秒钟……我刚把书打开,拿起铅笔来慢慢地削,脑筋还没来得及开动呢,桌上就冒出了一叠纸,上面整整齐齐写着算式和答数。
“呵!”我跳了起来。“这可真没料到!”
我不知道你们会有怎么样的感想。我可又高兴,又担心——老实说,我生怕我是在这里做梦。
“可是我还得画一张地图……”
我刚这么一打算,就有一幅地图摊在我面前,我自己绝画不了这么好。简直用不着再添一笔,也用不着修改。只要写上我的名字就行。我说:
“哈,这可真好!这么着,我每天就可以省下许多时间来了。”
以前我老是忙忙叨叨,连吃饭都嫌没有工夫。现在——就说吃饭吧,那时间也给节省了下来,因为我肚子经常是饱饱的。因为我经常有各种各样的糕饼糖果——据说全都是按照我的意图办来的。你们知道我这个人并不算馋,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些东西,干么要让它白放着呢?
于是我就用不着规规矩矩趴在桌上吃饭了,还一天到晚的老是打着饱嗝儿哩。反正妈妈还没回来,爸爸又老不在家,只有奶奶——她可管不着我。我只要招呼一声——“奶奶,你先吃吧。我饱着呢。”
我就可以做我自己的事了。
“来,给我几片桐木片!”我这时候已经计划好了一件事,就向宝葫芦发布命令。
不消说,话还没有落声,就来了一叠桐木片。
我用铅笔在木片上打好了图样,拿起锯子来锯,可是刚一动手——锯子还没来得及碰上木片哩,就已经完成了计划:我手里忽然出现了一架完完整整的弹射式飞机模型。
我把锯子一扔,轻轻叹了一声:
“好快!”
不错,我想要制造的正是这个。我把它试了一试,它滑翔得很好。要是弹射出去,也许能飞上两分多钟三分钟哩。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现成的飞机模型可引不起我很大的兴趣。我让它躺在地下,懒得再捡起它来。我只是问自己:
“再干点儿什么呢?”
我四面瞧瞧。视线落到了桌上那么堆粘土——我曾经想拿来塑成一个什么玩意儿的。可是我刚把它拿到手里,它马上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胸像。我哼一声:
“嗯,宝葫芦你简直越来越敏捷了,我看!”
宝葫芦背书似地回答了一句:
“练好本领,为你服务!”
我搔了搔头皮。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转,嘘了一口气。
“好,那么——再找点儿什么事做做呢?”
时候还早得很呢。我又东瞧瞧,西瞧瞧。我瞧瞧那许多盆名贵的花草,想要给它们浇点儿水——那些盆里立刻就水渌渌的了,连枝儿叶儿都好像淋过了雨似的。
“嘿,你手脚可真快!”我一屁股坐在床上。
“过奖,过奖!”宝葫芦说得很谦虚似的,其实它心里可得意呢,我知道。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来了,我小时候老是爱抢着做事:
一听见有人敲门就抢着去开门,一瞧见爸爸回来了就抢着去给他拿拖鞋,这样那样的。谁要是不让做这些事,我就得失望,就得闹脾气。有一次我要把一壶水拎到炉子上去,可是奶奶怕我闯祸,她一手就把它提走了,于是我就哭上了老半天。
现在我觉着也有点儿像那一次那样似的——我当然不至于再哭鼻子了,心里可是有说不出来的别扭。
“呃,宝葫芦!”我实在忍不住要和它谈判了。“往后有一些个事儿让我自己来办,你别来插手,行不行?”
“哪些个事儿呢?”
“那些个有兴趣的事儿。”
“请你说明白点儿。哪一类事儿呢?要怎样才算是有兴趣呢?”
“唉呀,连这也要问!”我有点不耐烦了。“有兴趣就是有兴趣。比如下棋,比如做一个什么玩意儿……懂了吧?比如你要做一件事,可是挺不容易,你得自己想办法来克服困难,你得自己去斗争——这么着做成了,那才有兴趣。越是不容易,做起来越是有兴趣。”
“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宝葫芦一连声地咕噜着。
“怪不得有人对数学那么感兴趣哩——我可明白了,就因为数学挺不容易,你得自己想办法去克服困难,你得自己去斗争。还有地理……”
我赶紧打断了它的话:
“我所指的可不是这些个!我对这门功课——那,兴趣可并不算很大。”
“为什么呢?”
“我不那么爱好……”
“为什么?”
“你甭管我!反正……”
“那可就太难分别了,”它叨唠着。“你瞧!都是有困难——有的你倒有兴趣去克服,有的你可兴趣不大。有些个东西你要享现成,得要什么有什么。有些个东西你可想要自己来制造,不让我插手。又有些个东西你起先想要自己做,做呀做的可又不耐烦起来,于是我的名字就十分荣幸地又被你提到。……你的情况这么复杂,我的头脑那么简单,可叫我怎么闹得清呢?”
我暂时没有答复它。它又往下说:
“现在只有两条路,随你选一条去走去。一条路是普通人的路:你想要干什么事,就都得你自己去想办法,你自己去花劳力,全不用我来插手。那么,你干脆可以把我扔掉,不要我……”
“那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对,我猜你也不会有那个意思,”宝葫芦很有把握似的说。“那么,还有一条路,就是安安心心做我的主人。凡事我都给你办到——只要你动一动念头儿就成,全不用你费力。”
我想了一会儿。我提出一个问题来:
“可是你——你可就太费力了不是?你这么乱花力气,为了这些个小事儿把力气都花光,将来可拿什么来给我办大事儿呢?”
宝葫芦咕噜了一声——不知道是笑呢,还是咳嗽——听了叫人不太愉快。它说:
“嗨,力气又不是鞭炮一放完了就没有了。我也不是童话里那号小器角色,只许你有三个愿望或是五个愿望,给你办了那几色东西,你就再也没什么可捞的了。我可不一样。我可是一个真正的宝贝。我有生命,有力量。你尽管叫我干活儿吧,没关系。”
“哈,你自相矛盾!你自己说过,你会衰老,叫我现在好好儿使用你……”
它平心静气地打断我的话:
“唔,正因为我将来会要衰老,所以趁着现在——你可以让我现在多多给你办一些个东西,我劝你。现在我还很年轻,正该做做事,锻炼锻炼:力气倒是越用越大,本领也越练越强。这几天——自从我跟上了你之后,我可有了不少的进步哩。”
“什么进步?”我诧异起来。
“老实说,我开头给你办事的那会儿,我还有点儿笨手笨脚的,头脑也不够那么灵敏。后来干得多了,我就越干越熟练,也越容易摸透你的心思了。”
二十一个宝葫芦也要练本领!——这可从来没听说过。
“它干么要练本领,可是?为了什么?”
“为了更好给你做事。”宝葫芦接碴儿。
“可是你干么要找上我,跟上我,来给我恳孜恳孜做事呢?又为了什么呢?”
“不做事,可就没有机会练本领,本领就得生锈。”
我摇摇头。
宝葫芦问我,它答这一道题是不是有什么错误。我就老实告诉它:
“最多只能得三分。”
它不言声。我这就跟它说明理由:
“你瞧,练本领是为了好给我做事,给我做事又是为了练本领——净那么绕来绕去,问题可还是没闹明白。……呃,我问你:原先你待在河里,要是不找上我,你就根本用不着做什么事,也就根本用不着练什么本领,不是么?那么着,你在河里自由自在,又省力,又省心,不是挺好的么?你干么要这么自找麻烦?为了什么?”
宝葫芦又发了一声怪响,好像是冷笑似的——我可最不喜欢它这个习惯。它说:
“我是什么?我不是个宝葫芦么?我既然是个宝葫芦,那我就得起宝葫芦的作用。假如让我老待在河里,什么事儿也不做,什么作用也不起,就那么衰老掉,枯掉,那我可不是白活了一辈子么!所以我找上了你。”
“可是你干么一定要起你的作用?为了什么,这又是?”
“为了什么?”宝葫芦也跟了一句。接着停了好一会儿。
“你爱打几分儿就打几分儿吧,这一道题我可答不上。……总而言之,我既然活在世界上,我就得有我的生活:我就得活动,就得发展,就得起我的作用。要是我不活动,又不使力,又不用心,那我早会枯掉烂掉,我可不能闲着,像一块废料似的。我得找机会把我的能力发挥出来,——这才活得有个意思。能力越练越强,我就越干越欢。”
宝葫芦大概是说得兴奋起来了,竟在我兜儿里一弹,一下子跳到了我手上。我吓了一跳,还当是什么虫子哩,忙把手一甩,它就又蹦到了桌上。我定睛一看——这个宝葫芦可在我面前摇头晃脑起来,似乎很得意的样子。它这种态度我也看不顺眼。我说:
“噢,你得活动,得找事儿做:不错,好得很。可是我呢?”
“你?你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就一辈子什么事儿也不让做,一切都得由你来代劳,是不是?我可也得起我的作用啊。我可也得活动啊,也得找机会把我的能力发挥出来呀。我不也得要找点儿活儿干干哪?”
“什么,你也得要找点儿活儿干干?”它猛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吓了一跳似的。“那你——唉,那又何必呢!你可完全是另外一号人:你何必又要照普通人那么样做人呢?”
它这么一提,我就又想起了那个老问题:
“那我究竟该怎么样做人呢?我将来在这社会上要成为怎么样个角色呢?”
“你将来可以成为这么一号角色:一天到晚净对大伙儿报告你自己的功绩,夸耀你自己的成就,说你哪一天成功了一件什么事,哪一天又成功了一件什么事……”
“可是这些事都不是我亲自做的,比方说……”
“那没关系,”宝葫芦很快地接嘴。“这是你的奴仆做的,当然就该算在你的账上。”
我想了一想:
“那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宝葫芦答复了我心里想的问题。“反正只有咱们俩知道,别人谁也不明白这个底细。”
“嗯,不大妙,”我把脑袋一晃。“大伙儿听了我的报告,要是问我:‘王葆,这些个事你是怎么样做成功的?你光报告你做成了一些什么,不报告你是怎么做的,那对我们有多大用处呢?’——要是别人这么一来,我可怎么答复呢?”
“那你就告诉他们说,你是一个动嘴的人,不是一个动脑筋和动手的人。你只要发发命令就是:‘你去干这个!’
‘你去干那个!’——至于要怎么样干,那可是另外一号人的事,根本用不着你这号人操心。”
我又摇摇头:
“不行,我的宝贝!那可不合理。咱们社会才不兴那样儿哩。”
“我可不懂得你的什么社会不社会,我没学过那一套,”
宝葫芦咕噜着。“难道你们那里谁都是这么着,一报告做成了什么,就准得报告是怎么样做成的么?”
“差不离。”
“那么,你看别人怎么说,你也怎么说就是。”
我不吱声了,因为我不知道再怎么往下谈。宝葫芦兴许是怕我对它不满意,它就赶紧向我保证:
“其实连报告也不用你自己准备。你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个问题。”
瞧瞧!它可真想得周到。
这么着,我这辈子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这么着,我就简直用不着再考虑我的志愿什么的了,”我想着。“可是将来干什么呢,我?我怎么样过日子呢?”
我怎么样想,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蜜蜂又在屋子里飞来飞去,吵得人家心里更烦。有一只蜂子还从一盆花上飞出来,故意要打我耳朵边掠过去。我吃了一惊,把身子一让:
“讨厌!”
“嗡!”
接着外面有什么载重汽车轰轰轰地走过,连玻璃窗都给震得锵啷锵啷的。什么地方正在那里播送什么讲话,间或飘过来几个字:
“……每一秒钟都宝贵……时间……”
哼,还“时间”哩!我可已经节省下了许多许多时间——差不离每一秒钟的时间都给我节省了下来,几乎可以说我所有的全部时间都给节省了下来——现在我就有这么多这么多的时间,多到简直没法儿把它花掉了。……我听着钟摆“的答,的答”响,一秒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要怎么着才好。我已经感觉到挺什么的,挺——那个:叫做无聊。
我这才亲身体会到——唉,一个人要是时间太多了,那可实在不好办,实在不好办。
“出去吧,找同学玩儿去。”
我刚这么一想,就猛听见——“王葆!王葆!”
郑小登和姚俊忽然就来了,好像打地里冒出来似的。这时候桌上的宝葫芦一跳就跳回到我兜儿里,我就赶紧跑出去迎上我的同学们。
二十一郑小登和姚俊来得那么凑巧,我真疑心这是由于我那宝葫芦的魔力。我想:
“假如真是这么着,那我连找朋友也不用费时间了。”
“你们怎么忽然想到上我这儿来了?”我问。
“怎么,不能来么?”
“谁说!”我叫起来。“我可正想着你们哩。”
接着我就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来的,打哪儿来的。可是问来问去,总也平常得很:姚俊上郑小登家去,就一块儿上我这儿来了。他们是步行来的——也就是说,他们们都是用自己的一双脚,一步一步地走着来的。他们谁也没提到这里面有什么奇迹。
“就不过是这么回事么?”我总有点儿不大相信。“也许这全都是假的:这个郑小登不是真的郑小登,姚俊也不是真的姚俊,都是宝葫芦给幻变出来的。”
可是我再仔细看看他们,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和真的一个样儿。我故意攀着郑小登的肩膀,故意和姚俊摔跤,也觉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破绽。
“那么是真的了?”我自问自。“可是慢着!它既然能把他们变出来,那也就能把他们变得像个真的。”我又这么想。
“那么到底还是假的?……”
我脑子里可简直缠不清了。
我不相信我是在这里做梦——可是奇怪得很,这会儿我实在像在梦里面那么糊里糊涂:世界上的东西部分不清真的假的了。我只知道我这个人是真的,绝不会是什么幻变出来的东西。还有我这个宝葫芦——它当然也不能假。
别的,我可就一点把握也没有了。
我一面手拉手地和同学们走进屋子,一面在心里判断着:
“可能是这么着:刚才宝葫芦知道了我的意图,就马上凭空现出一个郑小登,一个姚俊,好让他们陪我玩儿,给我解解闷儿。”
这当然是很好的事。可是这两个专门给我解闷的人,也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
这都只怪他们太好奇。郑小登一瞧见那些花草,就问是哪儿来的,是不是我栽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姚俊可就看上了那一架电磁起重机,老是缠着我,无论如何要请我报告一下这是怎么样做成功的。
“瞧,这不是来了!”我暗地埋怨着宝葫芦。“我说的吧?”
突然——可真快极了——我感觉到手里有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一看:嗯,有办法!这虽然是一篇没头没脑的东西,可是正论到了我眼下就要解答的一个问题。你瞧:
同志们!你们想要知道我的这件东西是怎样制造成功的么?
我很愿意把我个人所体会到的向你们报告,供你们在工作中做一个参考。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确,请同志们多多批评,多提宝贵的意见。
同志们!我是怎样制造成功的呢?我是克服了无数困难才制造成功的。在工作过程中总会遇到许多大大小小的困难。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你能克服它们,结果是成功;如果你不能克服它们,结果就不是成功,相反地是不成功。我也不能例外。
那么我是怎样克服困难的呢?
这是有个过程的。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做任何事情都得有个过程。我也不能例外。
起先,我也犯过错误:我遇到困难就有点害怕,没有信心,怕自己克服不了。可是后来,我忽然想起我是一个〔 〕员(报告人注意:看你是一个什么员,你就在这空白地方填上一个什么字),难道可以对困难低头么?
不,不!相反,我要克服它!
这样,我就克服了困难。同时,〔 〕〔 〕主义的热情支持着我(报告人注意:你可以按照当时的情况,在这空白地方填上两个适当的字),就把这个东西做成功了。
同志们!我就是这样把这件东西制造成功的。
由此可见,以前我所以不能克服困难,是因为我记性不好,以致记不起我自己是谁,记不起我已经入了〔 〕了。从而,〔 〕〔 〕主义的热情也就不肯跑来支持我。但是后来,我忽然恢复了记忆力,猛地记起了我自己是谁,记起了我是一个〔 〕员了(如果你是个少先队员,那你就必须先低头瞧一眼你的红领巾,才可能恢复你的记忆力)。从而〔 〕〔 〕主义的热情也就乐意跑来支持我了,从而我克服了困难,制成了这件东西。
由此可见,我的成功是和〔 〕的教育(请你填上一个适当的字在这空白地方)分不开的。从而……这就是我的宝贝给我准备的报告稿子。
可惜这里不是一个大会场。要不然,我跑上台去一字不差地这么朗诵一遍,那可再合适也没有。现在呢——“现在我可只有两个听众。是不是也值得那么做大报告?”
可是姚俊还是一个劲儿钉着问,我也就考虑不了那么多了。我非讲几句话不可。
唔,我可以不摆出做报告的姿势来,只要照着这个报告的内容谈谈就行:内容总该是这个样儿的,反正。
于是我就这么办。“你们想要知道我的这件东西是怎样制造成功的么?我很愿意——”这样那样的。照念。
可是同学们忽然打我的岔,叫起来:
“王葆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停止了讲话,抬起脸来问。我这才发现他俩都睁大了眼睛盯着我,仿佛不知道我是谁似的。
“你叨咕些什么?你跟谁讲话?”
“咦,不是你们让我给解答这个问题么?”
“你到底是在这儿说正经话,还是装洋相?”姚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我的脸。
“这是什么?”郑小登发现了我手里的东西。他一把抢了过去,这才恍然大悟:“噢,你还准备做报告哩!”
这么着,同学们就对我没有什么意见了。姚俊只是说:
“你要是早告诉我们你是演习,我们也就不奇怪了。这个报告倒挺不错的,不是么,郑小登?写得挺合规矩的。”
“对。大家听了准得鼓掌。”
“鼓掌可算不了什么,”姚俊说。“反正只要有人上了台,在台上那么张了张嘴,你也得鼓掌——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都一样。要不然,别人就得说咱们学生太没礼貌了。……可是王葆的这个报告倒的确不坏,挺解决问题的,也挺有思想。可是——可是——”姚俊这时候又转过脸来研究我了,“呃,王葆,可是你的这个电磁起重机究竟是怎么做成的,啊?王葆,啊?你照平常你真正说话那么样说给我听吧,别演习了。”
这回可轮到我来睁着眼睛瞧他了。我心里直犯疑:
“这姚俊到底是不是个真的人?怎么那么蘑菇?”
二十二我正在这里为难的时候,我们街坊孩子们给我解围来了。他们还没进门就嚷:
“王葆,我们来看看你的花儿,行么?”
我可高兴极了:
“欢迎欢迎!”
这就把电磁起重机的问题撂到了一边。这些孩子一拥就进了屋子,欣赏着我那些花草,七嘴八舌谈着。
原来他们是听了我奶奶说起,才知有这么回事的。他们就质问我干么要一个人悄悄地栽花儿,连对他们都保起密来了。按说,他们都可以是我很好的助手。
“你还是我们的队长呢。”
我笑了一笑。这里我就给郑小登和姚俊解释了一下:
我暑假里组织他们活动过,他们就把我叫做“队长”,他们大部分是小学生,还有几个没有到学龄:他们都跟我挺好,听我的话。我领他们办过小图书馆,还举行过几次晚会。……“哟,这都是些什么花呀?”孩子们瞧瞧这盆,瞧瞧那盆。
“王葆,这是不是萝卜海棠?”
我可没有工夫回答。我还在那里专心专意跟同学们讲着暑假里的故事。可是小珍儿——她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儿,你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使劲拉着我的胳膊,在我耳朵边大声叫着:
“这个叫什么,这个?”
“爪叶菊,”我匆匆忙忙回答了一声,就又打算往下谈。
小珍儿可拦住了我:
“谁不认识爪叶菊!……我问的是这个,哪!”
我指指那盆文竹,刚要说出它的名字,小珍儿又叫起来:
“嗯,你真是!这——个!”小珍儿跑去指指那盆倒挂着的花。“瞧,是这个!”
这个——这可叫我怎么回答呢?这个,我恰恰没有研究过。所有这里的花草,我一共认识两种:一种叫做爪叶菊,还有一种叫做文竹。
所以我指着文竹的那只手指,坚决不收回。我问:
“可是我得考考你,小珍儿:你知道这叫什么?”
不料她立刻就回答出来了。我这才想起,这些孩子也全都叫得出这两样。原来我早已经把我的全部园艺知识都传授了他们了。
小珍儿还是尽钉着问,这叫什么,那叫什么。这么着,引得孩子们全体都也研究起来,得让我一个人来做答题,简直不让我好好儿跟同学们讲话。我抹了抹汗津津的脸,指指前面:
“这个呀?你们说的是这个么?这个还是那个?……噢,这个!这叫做……这是……嗯,你们猜!”
“这怎么猜!说了吧,说了吧!”
“不行,”我晃着膀子,想要挣出他们的包围。“嗯,你们净问我,自己可一点也不肯动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