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怎么样也挣不脱。小珍儿还拽住我的手不放,声音越来越尖,对准我的耳朵“啊?啊?”个不停。
“别,别!”我勉强笑着,腮巴肉直跳。“呃呃!……好,我晚上公布,行了吧?”
“赶天一擦黑,就公布!”
“好吧。”
“可都得公布!这叫什么,这叫什么,还有这,这,”小珍儿一指一指的,“待会儿——都得告诉!”
“行,行。”
他们这才让步,像一番阵雨停了似的,安静了下来。
“嗨呀!”我透出了一口气。“可是我还得赶快想个办法才好。”
于是等我的客人们一走,我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布置起我的工作来。
不消说,我当然要把事情弄得很精确而有系统,因为我这个人是挺爱科学的。所以我就吩咐宝葫芦:
“宝葫芦,给我每盆花儿都插上名字标签,还得标明属于什么科!”
我眼睛一霎,就全给办得周周整整的了。就简直跟园艺试验所一个样。谁要是一来到我这儿,谁就能学习到许多东西,就能增长许多知识。你瞧!——这一盆:
莲花掌 景天科那一盆呢——松叶菊 番杏科你稍为一转过脸去,马上又可以发现:
仙客来 樱草科名目可多极了,都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至于我已经认识的那两种——哈,也都插着标签哩!……我得看看文竹是什么科。
“什么!”我一看就愣住了。“‘酢浆草,酢浆草科’。……文竹又叫做酢浆草?……唔,这准是它的学名。咱们的许多植物学名——我们李先生就说过——常常跟咱们平常叫的不一样,你得另外记住那么一套才行。”
我这就赶紧把它记到了我的小本本儿里。然后再瞧瞧我的爪叶菊——我疑心我眼花了,定睛看了好一会,才能确定牌牌上写的名字,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龟背叶,天南星科。”
我搔了搔头皮:
“哈呀,幸亏有这么个牌牌!”
这可真叫我长了许多知识,我又好好儿记上了一条,还打了一道红杠。我准备晚上把这一套都教给小珍儿他们。
正在这时候,我爸爸忽然站在了门口——我简直没发现爸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些花哪来的?”爸爸一来就注意到了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高兴,又有点儿发慌。我瞧瞧爸爸。又瞧瞧屋子里那些陈列品。我顺嘴说了一句——“我们在学校里种的。”
爸爸一面走进来,一面又问:
“怎么你给搬到家里来了?”
“那是——那是——同学们交给我保管的。”
“哦?”爸爸瞧着我笑了一笑,我不知道爸爸还是感到骄傲呢,还是要取笑我。“你自己只栽了两盆就已经够受的了,他们还让你来保管这么多?是谁做出这个决定来的?你么?”
“没有谁做出决定……大伙儿……”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房门口来了。奶奶插嘴:
“小葆其实也挺会栽个花儿什么的,他还跟同学比赛过呢。”
“唔,花算是他栽的,可是得让奶奶操心,连浇水也得靠奶奶。”
爸爸说着,就走拢这些花盆,弯下腰来看那些插着的标签。
我心里实在可忍不住的高兴。嗯,瞧吧!看看这个工作究竟做得怎么样!——还有哪点儿不出色!
爸爸抬起脸来瞧瞧我:
“这是谁插上的?你么?”
我本来想说“同学们……”可是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我点点头。
忽然我爸爸脸上的笑意没有了。他指指一盆花,问我这叫做什么。
“这——这——”我瞟一眼那个标签,说出了名字。
“真胡闹,”爸爸叨咕着,又去看一盆盆的标签。“你到底认识这些花草不认识?”
我一时还没回答上,爸爸又问:
“怎么,你连你自己种的爪叶菊都不知道了?——什么龟背叶!你这儿就根本没有一盆龟背叶!”
爸爸瞧着我。我瞧着地板。爸爸站直起来:
“你干么要那么乱插一气?什么意思?”
“有几盆——有些——可不是我插上的。”
“哪几盆?”
我回答不出。
奶奶又插嘴:
“花名儿可也真难记呢。我就记不住几个,还常常闹错……”
“记惜了不要紧,不认识也不要紧,”爸爸回答着奶奶,眼睛可是对着我。“可是总别乱插标签,这叫什么。那叫什么,插得真好像有那么回事儿,好像可以拿来教育别人似的——可是你自己对这玩意儿完全一窍不通,连名字有没有标错都不知道!那算什么呢!”
唉,你听听!爸爸把他的王葆想得这么糟!……这可真冤枉透了。
我转过脸去,蹲下来把那些倒楣的标签全都给拔掉,一面拚命忍着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爸爸一对我有了什么误解,我就特别觉着委屈。我实在想跟爸爸嚷:
“爸爸,不是那么回事!爸爸!”
可是一直到爸爸走出了屋子,我还是一声不吭。
二十三等爸爸一走出房门,我就打兜儿里一把掏出了宝葫芦,使劲往地下一摔。
“你净胡闹,你净!”
可是这个宝葫芦像个乒乓球那么着,一下地就一跳一跳的,那里面的核儿什么的也就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净赖我,净赖我!”
它越蹦越高——叫了声“净!”一蹦蹦上了我膝盖。我把腿一抖,它就趁势跳到了桌上,像不倒翁那么摇了好一阵才站住脚。
“我错了么?”它的声音来得很急促。”不是你叫我弄标签来的么?”
“可是你干么不认清楚哪盆是什么,哪盆是什么,就那么乱插一气?”
“那可不归我管。我只是服从你的命令,搬标签。至于所标的到底是些什么,标错了没有,那可就不是我的职责了。我也不研究这个。”
“哼!”
“你何必那么认真呢,哎呀。反正天冬草也是草,酢浆草也是草,不过上面俩字儿稍为混了一混,那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么一来,爸爸就以为我……”
“那是你爸爸不了解你,还当你是个平常人。”
它接着又安我的心,说我们俩虽然都不懂得这些玩意儿,可也并不碍事。
“反正咱们不愁没钱,”它说明着。”钱——你要多少,我就可以给你变出多少来。”
“这和钱有什么相干?”
“你一有钱,不是就可以雇一位内行来管这档子事么?
你可以雇用一位很出色的园艺学家……”
“那哪行!”我连忙反对。我生怕我心里那么一活动,就忽然会有一位园艺家冒出来,叫我不好安排。
我正这么考虑着,忽然听见什么地方一声门响。我跳了起来。
“别来,噢!这回我可没吩咐你什么,你别瞎张罗!”
我再竖起耳朵听听,才听出是爸爸的脚步声——似乎是又向我这里走来。我就忽然有那么一点着慌似的,赶紧站起。……可是没瞧见爸爸进我的门。爸爸好像忽然改变主意了,转了方向了。
“怎么……?”
我正在这里狐疑,心里可猛地冒出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难道爸爸也是——也是……”
可叫我怎么说呢,唉呀!
你瞧,我心里一想起爸爸,就忽然听见爸爸向我这儿走来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可是只要我心里一着慌,爸爸走了一阵子就忽然不上我这儿来了。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格儿!”——什么地方有谁笑了一声。
我吃了一惊。四面瞧瞧,才瞧见金鱼缸里又在那里起泡泡。
“葆儿,葆儿,”那条黑金鱼鼓起眼珠儿冲着我点点头。
“不错,不错。”
“什么‘不错’?”
“你想什么就有什么,想爸爸就冒出个爸爸。”
“你说什么?”
“你怕跟爸爸照面,爸爸就不出现。”
“你说谁?”
黑金鱼可把尾巴一摇,就扭转身子荡了开去。
我愣了好一会。我两只手捧着脑袋,眼睛盯着墙角落,觉着这个世界越来越古怪了。这世界上的一切——我所看到碰到的这一切——怎么!都是宝葫芦按照我的意图变出来的,连我的好朋友也在内,连我的爸爸……唉,一想到这里,我心都疼起来了。
不行不行!我得好好想一想。
“这合理么?”我自问自答。“不合理,我是爸爸的儿子,这是事实。没有个爸爸就没有个我,这也是事实。假如说,爸爸只是幻变出来的,那么爸爸的儿子——我——难道我……”
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还有妈妈……可是我不敢去想妈妈。生怕一想,妈妈就忽然在家里出现,——那可就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你想,假如你所爱着的人——他那么爱你,关心你,可忽然有一天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真的人,只不过是幻变出来的……“不能,不能!”我伤心地叫起来。“决不能是那么回事!
……爸爸,爸爸!……”
我忽然想要去把爸爸一把抱住,跟爸爸说点儿什么。我赶紧跑出了房门。
爸爸和奶奶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真好像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似的。
二十四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觉着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我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得趁这个时候办一办。我于是打抽屉里拿出那本《科学画报》来,赶快把它包好,写上了萧泯生的地址。可是马上又改变主意,觉得还是直接寄给图书馆小组的好。
我换了好几次包皮纸:我生怕同学们认出是我写的,所以写好又扯掉,写好又扯掉。
“卜儿,葆儿!”鱼缸里又有了响声。“他净自找麻烦!”
我把笔一丢,转过脸去一瞧——又是那条多嘴的黑金鱼!我瞪着眼睛:
“你说谁?……你管得着么,你?”
“我当然管你不着,不着,”它一连吐了两个泡儿。“世界上谁也管你不着。”
“可是你们——哼,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总对我有挺大意见似的。”
有一条镶白珠子的红金鱼插嘴:
“哟,那怕什么!反正我们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真的生物,我们压根儿就没生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才算是实实在在活着的。那,别人有意见也好,没意见也好,管它呢!”
我发了一会傻。我敲敲自己的脑袋:
“哎呀我的妈呀!这是怎么回事?……我得清醒清醒才好!”
可是鱼缸里的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我清醒了呢,还是反倒更迷糊了。
“唉,王葆可还是没想透,”那条黑金鱼摇头摆尾着,仿佛教训人似的。“他还怕同学们发觉他拿了这本玩意儿哩,——”
“我可没拿!”
“——他还这么嘀咕,那么嘀咕:他生怕同学们因为丢了书着急,他又生怕萧泯生真的去赔书,——净这么白操心!”
“什么白操心?”
“是的,白操心,”黑金鱼慢吞吞地吐着字眼,好像一个外国人刚学讲中国话。“比如你做梦,梦见了这样那样,梦见谁谁谁——这全都不是真的,那你又何必为他们操心呢。
你即使把你们班上的东西全部拿走,也没有什么关系。你根本不用去关心什么人,更不用怕得罪什么人——无论什么人,反正都等于是你梦里面的角色。”
“哼,你倒说得好!要都是等于做梦的话,那不是我什么都可以干出来了?我对自己的什么行为也可以不负责任了?”
“可不?”黑金鱼吐了一个泡儿。“你要干什么都可以。
比如说,你跟姚俊下着下着棋,忽然你发了火,跳起来把姚俊一把推倒,顺腿一脚把桌子踢翻,——那也不在乎,也不算是什么错误。一切事情都没有什么错不错的问题,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问题: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都没关系。”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凑过去仔细看看鱼缸:
“你究竟是说真话,还是说的反话?”
黑金鱼好像害怕我似的,一扭身就游了开去。我眼睛老跟着它转动,想再等它开口。可是它竟像一条真的金鱼那么游着,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我小声儿问:
“喂,刚才不是你跟我说话来么?”
仍旧没等着回答。倒显得好像是我这个人不懂事似的——竟去向一条鱼儿发问!
“别胡想了吧!”我抬起脖子来抖动了两下,提提精神。
“得赶快把正经事办好。”
我重新写着地址。不时地竖起耳朵来听听四面八方,生怕爸爸或是奶奶闯进来。趁空儿还瞟一瞟鱼缸,看缸里是不是有谁在那里注意我。
“王葆!”——什么地方一声尖叫,一听就知道是小珍儿他们。
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抱,想要抢出门去躲开——可是孩子们已经进了院子,我跑不掉了。于是我往床底下一爬,钻进去趴在一口箱子后面。
“王葆!”他们一窝蜂拥进了门来。“咦,人呢?”
“哟,花名牌儿!……还没插上哩。”
瞧这些孩子!他们明明知道主人不在家,可还是不走。他们一会儿谈论那个陶瓷娃娃,一会儿又逗金鱼玩。不知道谁忽然发现地下有一个飞机模型,就拿来试验开了。
“糟糕!”我心里直着急。
孩子们可咭咭刮刮刮的,都异口同声地赞美起这一具弹射式小飞机来。还有人表示惊异,为什么一个人真能够制造出这么好的好东西。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心里痒痒的。我真恨不得一骨碌就钻出来……那他们准得大吃一惊,接着就得又是笑,又是嚷,说王葆可真是个飞机制造家。于是我就可以很谦虚地——我这个人总是挺谦虚的——说:
“这不算什么。……”
我趴在床下箱子后面这么想着。同时觉得耳朵边嘤嘤嘤地叫,不知道这是蚊子呢还是什么。脖子上也有点儿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爬。
可是……忽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需要这么躲着么?我需要这么受罪么?也许我是做梦呢?”
那就好了,那我就根本用不着在这么个地位上采取这么个姿势了,可以自由自在的了。
“可是我这个梦究竟是打哪会做起的?”我又问自己。
“我所得到的宝葫芦呢,是不是也……”
这时候我才猛然想起,我的宝葫芦还在桌上待着哩。我正着急,就听到我兜儿里有轻微的响声:
“格咕噜。”
喜得我心里直念叨:
“宝葫芦你真不错,真机灵。……可这是不是做梦?”
“不是梦,不是梦,”它声音虽然小,可说得很清楚。“我是真的,我是真的。”
“对,这才合理。”
二十五我一直这么趴在床底下,好容易等小珍儿他们走了,我才爬出来。我来不及掸掉身上的尘土,就去把那个重要的邮件包裹好,写上地名,跑出去悄悄地寄掉。
我这就一面吹着哨——我想吹一支歌,可总吹不成调,就拼命练习着——一面大踏步走,转一个弯……“慢着!”我突然站住了。“这会儿就回家么?——家里可有用不了的时间等着你,叫你简直没法儿对付,那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只好改变路线,放慢步子,在街上蹓达起来。
就这么着,我甩着两个膀子,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我不知道我逛荡了有多大工夫——总而言之,我已经有点儿逛腻了,时候可还是早得很,好像世界上的钟全都停了摆似的。
街上可挺热闹。人多极了:都是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
“他们都上哪儿去呀,这会儿?”我瞧见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过,心里就这么想。“是上哪个同学家去吧,他们这一伙?
再不然就是去访问友谊班上的大同学。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总有地方可以去就是。”
我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着,忍不住叹一口气。我平日总爱和同学们和好朋友们一块儿玩,连上街买东西都得邀一个伴儿。我现在真也想去找我的同学们……心里刚这么一动,就瞧见郑小登远远的打对面走过来了——跟他一块儿走的似乎还有几个人,好像老大姐也在那里面,我真想飞奔上去,喊他们,拉住他们的手。可是忽然有个影子似的东西在我脑子里一闪:
“他们上谁家去?是不是找我?”
哼,十有八九!
准是这么回事,我料得到,郑小登和姚俊准是向大伙儿广播过了,说王葆一方面栽培了好些名贵的花草,一方面又制造了一具道地的电磁起重机,一方面又塑造了一个出色的少年胸像,一方面又——总括一句吧,又还做出了许许多多令人惊异的成绩。大伙儿一听,当然得嚷起来:
“真的!敢情他退出了科学小组,一个人去悄悄儿制造了一个!”
(“真的,真的,”我心里回答。“你们可以来参观参观,欢迎得很,欢迎得很。”)“那,咱们找他谈谈去,好不好?问问他花儿怎么栽的,那些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呃,甭,甭,”我心里回答。“我可不在家。我有事得出去。回见,回见!”)我一转身就钻进了一条胡同。很快地又往北拐了一个弯。我边走边四面看看,生怕又遇见什么同学,比如说姚俊……刚这么一想,我就不得不赶紧停住了步子:因为我猛然发现前面有三个人,一瞧背影就知道——可不,恰恰就是姚俊!还有一个是萧泯生。还有一位是我们的中队辅导员。……于是我连忙向后转。
同志们!我跟你们老实说了吧,这想什么就有什么——当然是我这号特殊人才会有的特殊幸福——有时候可也闹得人实在不方便。例如现在,我就得随时警惕着,无论走在路上,无论跑进什么店里,我总得小心地四面瞧瞧,一面还得努力约束我自己:
“可千万别去想你的好朋友了。”
我就这么逛了很久,走了很多路。好在我不怕肚子饿,我手上反正随时可以有我想要吃的东西。我还可以随便到什么吃食店里去吃东西,自然而然有钱让我付账。倒实在挺方便。
可是我吃着吃着,忽然又想到了那个老问题:
“这是不是真的?”
这碗馄饨也许就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馄饨,只不过是……我打了个寒噤。想起来真有点儿可怕:这吃了也等于不吃,吃不吃都一个样了。
那怎么行!
“我偏要吃,偏要吃!”我大声说,好像对谁提抗议似的。
“我还得吃苹果哩,噢!待会儿我还喝杏仁茶去。”
我拿起一只苹果来咬下了一大口,用心用意的嚼着——嗯,又甜,又香,又脆得嘎迸嘎迸的。这难道是个假苹果?……去你的吧!
“真是!再别想这个问题了吧。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是不是幻变出来的呀,是不是假的呀——老这么考虑,老这么研究,可就会消化不良了。这一门学问才倒胃口哩。”
我一口气啃完了两只,站住一会儿,把刚才吃东西的真实性好好儿体会了一下,心里可就完全踏实了。我打了一个嗝儿,懒洋洋地又踱起来。
“可是几点钟了,现在?”我自问自。
忽然我听见我后面有哈哈的笑声。我回头一瞧,就瞧见两个孩子手挽手地走着,大概是讲故事讲到有趣的地方了。我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一笑。可是他们没注意我,只顾边说边往前走了。我只有我的影子还跟着我。
“唉,我真想有个伴儿,真想有个伴儿,”我嘘了两口气。
“可是找谁呢?”
我耷拉着脑袋想着,可就猛不防和一个人撞了一下,把我手里的一包核桃糖洒落了一地,还有一袋花红也掉得七零八落。
“噢哟,是王葆!……对不起!”
“是谁?”我气忿忿地一抬头,不觉叫了起来:“呵,杨拴儿!”
二十六不错,就是那个杨拴儿——你们还记得么:就是杨叔叔的侄儿,奶奶说过他手脚不干净的,不过后来肯好好学习了,改好了。
我可真想不到我现在撞见的会是他。可见我也有几分高兴。这总比没伴儿好。并且这个伴儿对我还没有什么妨碍。
杨拴儿对我很有礼貌:一面帮着我捡起掉下的东西,一面连声道着歉。倒弄得我有点儿过意不去了。他把该包好的东西给我包好,把该装进纸袋的给装进纸袋,然后问:
“你上哪儿去?”
我说我不上哪儿去。他很高兴:
“那正好。我跟你蹓蹓。你这会儿没什么事吧?”
我当然也愿意。我们俩这就一块儿走着。他比我高着一个脑袋,和我说话的时候他就老是弯着脖子凑近我,仿佛挺恭敬似的。他问候我奶奶,还说我奶奶真是一个好人。
他认为我家里的人都不坏。他觉得我们班上的人也都是些好角色,尤其是我。
“嗯!”我不相信。
“真的,我可不是瞎奉承……”
“你吃花红不吃?”
就这么着,我们开始友好起来了。他一面吃着糖果,一面净说我这个人不错。
我问:
“那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瞧了瞧我。“你什么都挺好的。你还有挺好的本领,我知道。”
“挺好的本领?”我奇怪起来。“什么本领?”
“反正我明白。”
这么说着,我们俩就不知不觉走进了百货大楼。我又说:
“你什么也不明白。”
“嗯!”
“你倒说说。”
“别,别,”他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们在人堆里穿着,逛了好一阵才出来。
你们当然想像得到:那里面不单是有杨拴儿感兴趣的东西,而且也免不了有王葆感兴趣的东西——例如那一副望远镜……望远镜!——我手里可不就冒出了那么一副!
我赶紧把它往兜儿里塞,急切里简直塞它不进。我偷偷地瞧一眼杨拴儿。杨拴儿冲着我微笑了一下,——这微笑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敬意。
“行!”他悄悄地对我翘翘大拇指。“真行!”
“什么?”
“你别瞒我了,”他在我耳朵边捣鬼。“我早就看出你有这行本领来了,只是我可还没想到你的手段有这么高。……”
我满脸发烫:
“什么!胡说八道的!”
我想立刻走开。可是杨拴儿拽住了我:
“别害怕,王葆。别害怕。我的确是真心诚意……”
“什么真心诚意!”
“呃,王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杨拴儿真的很着急。
“王葆,我得把我心里的话告诉你。……咱们往那边走吧。
我得好好儿跟你商量一件事。”
“就在这儿说吧,”我站住了。“什么事?”
杨拴儿四面瞧了瞧,才小声儿问:
“你知道我干么要跑出来?”
我摇摇头。
杨拴儿就告诉我,他是从他现在的学校里溜出来的——谁也没发现,他家里也不知道。他并且还说:
“我溜出来是为了要找你。”
“找我!”我打了个寒噤。“什么意思,这是?”
于是他老老实实把他的情况讲给我听。他说,他本来在那里学习得好好儿的,可是后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他非常羡慕我目前的这种生活,他可就再也不愿意在那里待下去了,他觉着那里怪没意思的了。他讲到这里就兴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
“我干么要那么傻!我以前不过是稍微干了那么一两回,别人可就嚷开了,说杨拴儿手脚不干净。我爸爸要把我撵出去。我叔叔也骂我。大伙儿还得让我改过,让我规规矩矩从头学习去。可是你呢?”
“我怎么了?”
“哼,你呢,你如今得了那么多玩意儿,可一点什么事儿也没有。街坊还都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奶奶还净夸你,说你是个好学生。其实你——嗯,比我不知厉害到哪去了:你干的净是些大买卖,比我大得多……”
我可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话呀,你说的!什么买卖不买卖!”
我掉脸就走。
“哎,怎么了!”杨拴儿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肘。“别装蒜了吧,王葆。你当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事儿呀?
我老实告诉你吧,打从星期日那天晚上起——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你,我就看出来了。”
“看出了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右手不由得暗暗地去按住了兜儿。
杨拴儿瞧着我笑了一下:
“王葆,你别把别人都当做傻瓜。我杨拴儿虽说没有你那么好的本领,我可也到底干过那一手来的。你那桶里的金鱼是哪儿来的,你蒙得住你同学,可逃不了我的眼睛。我打那会儿起,就拚命打听你的事。”
我这才知道,原来杨拴儿一直在那里注意着我的成就。
他知道我屋子里老是不断地有新东西添出来——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有些什么了,现在他可一件一件的都数得清清楚楚,好像是我的保管员似的。他一方面非常眼馋,一方面又非常佩服我。这么着,他就打定主意要跟我交朋友,要跟我合伙。
“只要你不嫌弃,那咱们俩——”他拿手指头点点我的胸脯,又点点他自己的胸脯,“咱们俩结个金兰之交: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一时没听懂他的话,正在发愣,杨拴儿又说:
“我是有心要拜你为兄——论年纪我虽说痴长几岁,论手段你可该做大哥。你是龙头:你叫小弟干啥就干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什么呀?”我简直没法儿领会他的意思,“你说的什么?”
二十七杨拴儿又和我谈了老半天,我这才摸清了他的意思。
原来这只是一个误会。他以为我得到的那些个东西,都是来路不正当的。那也难怪。他当然不明白我现在的情况。
他不知道我已经是一个特殊幸福的人了,能够要什么就有什么,都可以给变出来。我完全有权利享有这些东西,丝毫没有什么不正当。
他虽然那么误解了我,可是他倒的确是打心底里佩服我的。你瞧,他专心诚意要跟我交朋友,就宁愿从他学校里溜出来找我,这一片好意难道不令人感动么?——只是他认错了人。
可是,这一切怎么能告诉他呢?我怎么跟他解释呢?
所以我只是劝他回他学校里去,别三心二意的。我还对他讲了一些大道理,因为我没有别的什么话可以说。我说明一个青年必须学习,因为学习对于一个青年有无比的重要性。他杨拴儿既然是一个青年,那么就应当回去学习,而不应当溜出来不学习。最后,我希望他能把我的意见好好想一下,说不定可以在思想上提高一步。
可是他有他的见解。他说:
“我要是没有别的门路,那我当然——噢,没的说,只好乖乖儿的去学好,去读书,可是一有了别的门路——比如说,能跟上你这么一位角色,咱们就能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那我——你想想,那我又何苦再圈在学校里傻学习呢!
我如今特为来找你,我豁出去了……”
“呃呃!”我不让杨拴儿再往下说。“你别把我误会了,我可不是……”
“你是真人不露相,我知道,”他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
“可是咱们哥儿俩——这,这!”他怪里怪气地翘翘下巴,还扬了一下眉毛。“你刚才小小儿露了那么一手——可真,呵!
神不知鬼不觉,连我也没看出你在哪儿做了手脚。我对你只有四个字:五,体,投,地。这是真话。”
接着杨拴儿还赞不绝口,认为我的本领简直赛得上什么“草上飞”,他还说,我这号人物儿该有个名副其实的称号,可以叫做“如意手”,再不然就叫“通天臂”。
你瞧!就这么着,跟他实在说不到一块儿。他说的那一套又还有些我听不大懂的。我急了,再三劝他别跟我,跟了我没好处。他也急了,红着脸直赌咒,说他并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要有半句戏言,立刻就五雷轰顶!”
我们站着谈一阵儿,又走一段儿(怕路上的人注意我们)。然后又站着谈一会儿。
时候可已经不早了,我就说:
“咱们以后再讨论,行不行?我劝你还是先回你学校里去……”
“不行了,”杨拴儿忽然垂头丧气的,“学校我可回不去了。我也回不了家。我没路可走了。”
“那你……”我也觉得十分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往下说。
“住的地方倒还好办,什么角落儿里都成。可是没得吃的。我身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
“啧,你瞧你!”我忍不住要怪他。“可怎么办呢?”
“可怎么办呢?”
停了一会,他才又告诉我:
“我连晚饭都还没着落呢。”
怎么,原来他还是饿着肚子找我来的!——“嗨,你不早说!”
于是我拉着他上了夜宵店,让他吃了一个饱(反正我兜儿里随时可以变出钱来)。他可高兴了,一面吃着,一面谈着,还喝了两杯白酒。我们走出店门以后,他就问:
“王葆你会抽烟不会?”
“谁会那个!”
“我教你,好不好?”
“谁学那个!”
“可我真想抽两口儿,怎么办呢?请请我吧。”
我不同意。
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可真摸你不透。你一会儿那么大方,一会儿又那么小器。”
“嗯,我小器呀?我只是……”
“嗯,我知道了!”他两手在肚子上一拍。“敢情你是要让我自己来想办法。你想要试试我的手段,看我够不够得上做你的小兄弟,是不是?”
“什么……?”我还没听明白他的话,从他的举动里可看出他的意思来了:他想要去偷!
我使劲拉住他的膀子:
“那可不行!你还是学生呢。我可不许你……”
“呃呃呃,”他悄悄地挣扎着,“瞧我的,瞧我的。”
“不害羞么,你,”我几乎拽他不住。“我嚷了,噢!”
我真是有点儿着急。心想,这么着倒还不如给他买一包了。我觉得我有责任来制止他那种不正当的行为。……我刚这么一转念,手上就突然出现了一盒双喜牌的纸烟,要藏都来不及藏。
杨拴儿可鼓起了一双眼睛把我傻盯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真可恶!”我暗暗地骂着宝葫芦,恨不得有个地缝好钻进去。
忽然我觉着我的手给人抓住了,——那是杨拴儿,他亲亲热热地捧着我的手,压着嗓子叫:
“真是真是!……啧,如意手!我这才知道,是你自个儿要露一露……”
“别瞎闹!”
他脚一跺:
“孙子跟你瞎闹!我知道我刚才错了:我太不自量了。
我只是要尊你为兄,其实我还不配。我得——我得——要是你不嫌弃,我得拜你为师。”
他还赌咒说,他从来没见过一位像我这么高的本领的,只不过在剑侠小说或是侦探小说里读到过一些。这回——“这回可给我访着了!”
我哀求他别往下说。他可越说越来劲。
我要走开。他可老是跟着我。
同志们!假如你们做了我,不知道你们会有怎么样个感觉。当时我只是觉着热得难受,脊背上还好像有什么虫子在那里爬似的。
其实我这个人并不难说话:谁要是说我本领好,说我有成绩,我倒没有意见。我也并不太讨厌人家赞扬我。可是现在——瞧瞧我!——一身的白毛汗!
我这才知道,受人赞扬也不一定就很舒服:这得看看赞扬你的是哪一号人,所赞扬的是哪一号事儿。
我还是得想个法子脱身:
“对不起,咱们可不能多谈了。我还有点儿事。”
杨拴儿挺热心地问:
“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
“我是——我是——我得去看电影,”我想出了这么个理由。“我跟郑小登约好了的。票都早买了。”
这总不能再跟着我了吧。
他问明是什么电影院,哪一场(我胡诌了一套),他就拉着我的手:
“走,我送你到门口。”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又说:
“我知道你瞧我不起,我知道。”
我没言语。
二十八我们走着走着——这可好了,我可以和他分手了,杨拴儿还想要约日子和我见面。
“明儿我来找你?”
“不行,明儿我们恐怕得考数学了。”
“呵,考数学!,考好了又怎么样?要是我做了你……”
“呃,瞧瞧这个!”我打断了他的话,向路边一个“无人管理售书处”的柜子走去。他只好住了嘴,跟着我走。
本来我只不过是为了打打岔的。可是一走到书柜跟前,我就不由得也注意起那些陈列品来了。顶吸引我的是一本《地窖人影》——封面是黑咕隆咚的一片,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里面还有一个黑影子,而角落里有一只亮堂堂的手,抓着一杆亮晶晶的手枪对着那中间。
还有一本可更有吸引力,叫做《暗号000,000!》画着一个又丑又凶的人和一个又凶又丑的人在街上走着,互相做着鬼脸——一瞧就可以断定那是两个坏蛋。我想:
“要是给我遇见了,我准也能破获这些个暗藏的匪徒。
这么着,公安工作可就省事多了。”
我忍不住要瞧一瞧杨拴儿的脸——想要看看这号人的脸是不是也有显著与众不同的地方,好让大伙儿一看就能毫无错误地断定他……我正想着,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来的——打我身后钻出了一个小男孩儿,巴在书柜上一瞧,就叫起来:
“哟,没了!”
“啊?”——在我后面忽然也发出了一声叫,就又钻出一个小姑娘来,顶多不过像小珍儿那么大。“我瞧瞧,我瞧瞧——嗯!这不是?”
于是他俩欢天喜地地打柜里拿出一本连环画来。小男孩儿把钱数好,要投到收款箱里去,女孩儿可拦住了他:
“数对了没有?”
“没错,你瞧,没错。还多给了两分哩。妈妈说,没零钱了,就多给两分吧,妈妈说。”
小姑娘把钱接过来数了一遍,才投到了钱箱里。他俩又仔细瞧了瞧口子,看见的确是全数给装了进去了,这就连蹦带跳地跑开了。
我们也就转身走开。我一面眼送着那跑着的俩孩子,一面慢慢走着。才走不了几步,我手上就一下子冒出了两本崭新的书——就是刚才顶吸引我的那两本。
我脸上又是一阵发烫,瞟了杨拴儿一眼。他恰恰正瞧着我,那眼神可有点儿古怪:好像是有点儿看我不起,又好像有点儿可怜我似的。
“王葆,这可不光彩。”
我简直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咱们快走吧,”杨拴儿悄悄碰我胳膊一下。“别站在这儿丢人!”
“这书——这不是那里面的,是我自己……”
他不理我的话,只是把嘴角那么咧着点儿,像笑又不像笑。过了会儿他才开口:
“你一直瞧我不起,我知道。可是我就算再怎么下流,就算本领再怎么不行,我可也不干这个。它这是‘无人管理’,就是信得过你,你怎么能在这儿使这个手段?这算是什么人品?咱们这一行也有咱们这一行的人品。你就是发个狠心把这儿的东西全都拿到了手,这又算什么好汉,我问你?”
我可真想要跳起来嚷起来,和他大吵一场。可是我没那么办。我想把这两本书扔掉,不过也没有扔。我只是加快了步子。三步两脚一赶,就到了目的地:过街就是我讲的那家电影院了。
杨拴儿可还拽住不让我走:
“还有一句话。……王葆,我算是知道你了,今儿个。”
他瞧瞧我。我瞧瞧他。他可又说了:
“唔,不错,你好,你有钱儿,你还有好名声——可是你得给我想想了吧。我可怎么办,你说?我明儿还得去找吃的喝的哩。”
这里他住了嘴,老盯着我。然后拿手背打打我的胸脯:
“怎么样,老兄?”
我倒退了一步。
“什么‘怎么样’?你要干么?”
“你不懂?”他摊开了一个手掌。“帮帮忙,请你。”
“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只要俩钱儿。”
我心里可实在生气:
“什么‘俩钱儿’!这是什么态度!”
可是你又不能不管他:他要是真挨了饿可怎么办?我这就在兜儿掏摸着,一面暗暗吩咐了宝葫芦一句,就掏出了一张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