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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五元?”他接到手里一瞧。“别是闹错了吧?”

“没错。”

“谢谢。你这个人倒还够朋友,”他拍拍我的胳膊,“回见。”

我正要过街去,杨拴儿忽然又打了回头:

“你生我的气了吧,刚才?我的确太说重了点儿,请你别见怪。我可是还得劝你:往后别再在无人管理处露这一手儿了。”

你们听听!他倒仿佛挺正派似的!可是我并没有答辩。他又说了些什么——左右不过是那么些个话——这才抬了抬手,“回见。”

我于是松了一口气,刚要跑——杨拴儿又回来了。

“王葆,还有一句话。”

他拉着我的手陪我过街去,一面小声儿告诉我说,我要是有了什么事,尽管找他就是:他准给我帮忙。

我知道这是他又跟我友好起来了。他一直把我送到电影院的进场口。我得感谢他的这片好意。可是我本来并没打算真的跑去看电影,我也没有票。现在——嗯,你还有什么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也好,”我心说,“反正这会儿回不了家:小珍儿他们准等着我哩。宝葫芦!给我一张票!”

二十九我进了场子。我耳朵里好像一直还响着杨拴儿的话声。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才听出是场子里有人嗡嗡嗡地说话。

我找到了我的座号之后,这才想起:

“放的是什么片子,这一场?”

后面一排有几个人在那里议论着一个什么故事,讲得津津有味,——可不知道是不是这部片子的故事。我回过 头去瞧瞧,无意中瞥见场子门口走进了好些个人,中间有一位很像是老大姐。

“难道就这么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儿发慌。我赶快转过脸来,低着脑袋翻我手里的书,好像要准备考试似的。

“咦,王葆!”——忽然有人喊我,仿佛就在我耳朵边。

我侧过脸去一瞧,可就——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吃惊呢,还是由于礼貌的缘故——我猛地站了起来:

“老大姐!”

这就是说,她已经发现了我,和我面对面招呼起来了。

并且她的座位——不前不后刚好正在我的旁边!我瞧着她,十分纳闷。她也瞧着我,十分纳闷。

“你的座位也在这儿?”她倒问起我来了。“你的是几号?”

“没错。你瞧,”我看看手上的副票,又看看椅背上的号码。

“怎么,你的也是十二排八号?那可重复了!”

“什么重复?”

“郑小登的票子也是这个座号。”

“怎么!郑小登……”我急忙四面瞧着找着。

“小登买东西去了,一会儿就来。票在他身上。可怎么……”

我把手一拍:

“噢,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我掉脸就往外跑,头也不回。我逆着那些走进场的人们,连钻带拱地往门口挤。哪怕有人很不满意我,“瞧这孩子!”我也不管。别人回过脸来瞧我,我可不瞧他。

我从门口验票员手里拿到了一张票根,就连忙一拱腰,对准一个迎面来的大个儿肋窝下一钻,来到了场子外面。

“郑小登!”

郑小登正在那里满身的掏口袋哩。

“哈,王葆!你也来了?”

“哪,这儿。你的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你……”

“快进去,别罗嗦!要开映了!”

我把郑小登往门里一推——他拉我的手都没拉住。

我走了出来。掏出手绢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时候我才有工夫弄明白今天开映的是什么片子。原来叫做《花果山》。

可惜已经“本场客满”了。

“这准是一部好电影,挺有趣的。”我估计着。

“可是注意,我可并没说我想要去看!”我赶紧对自己声明。“我才不想看呢。我想散步,噢。我慢慢儿走回家去。”

街上还是很热闹,那些店铺都还不打算休息,还把许多许多诱人的东西排列在通明透亮的柜台里,引得人们不断地出出进进。

可是我瞧也不敢瞧它一眼,免得添麻烦——让我手里又堆满什么盒儿呀包儿的。

“唉,我真不自由!”

宝葫芦在我兜儿里说:

“怕什么!你吃不了兜着走,兜不走的我给搬家去。”

话是不错。可是我要那么多玩意儿干么呢?

当然,有些个东西我瞧着也还喜欢。可是我一喜欢,立刻就照样有这么一件东西来到了我手上或是放到了我屋里——来得那么容易,那么多,让我吃不了,用不完,玩不尽,那反倒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自问自:

“那么我到底还该要些什么,这辈子?”

答不上。

如今说也奇怪;我的东西都也像我的时间一样:不需要。这已经多得叫我没法儿处理了。我好像一个吃撑了的人似的,一瞧见什么吃的就腻味。

因此我就昂着脑袋,直着脖子,目不斜视地走着。虽然有时候总不免要惦记到那些铺面,脑子里不免要浮起一些东西来,可是我自己相信:

“我基本上做到了……”

“格咕噜!”

我不理会,仍旧一声不吭地走着。我不打算跟宝葫芦讲什么,反正讲也白讲。我只是心里说要防着它点儿。

“干么要防着我?”宝葫芦忽然发问。

“不跟你谈。”

“干么不跟我谈?”

“唵,就是不跟你谈,”我说。“反正,你挺什么的:你思想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它又问。等了会儿,见我不开口,它就自己回答:“没一处不对头。”

它的意思总还是那句老话:它是按照我的意图办事的,可是我老不肯承认这一点。因此它十分痛心,它说:

“其实呢,当时你心里的确是那么转念头来的——你自己也许还不很了然,我倒是明白你的心眼儿。我还知道,你照那么想下去,想下去,就会要怎么样,什么样的秧儿长成什么样的树。”

“哈,不错!所以你就净把大树给搬来了?”

“对,我让你直接达到那个最后的目的——大树。”

不对,我说。究竟秧儿是秧儿,树是树,可不是一个东西。干么净把那些个大树栽到我头上?有时候有些个玩意儿——“不错,我瞧着好,喜欢。可并不一定就要归我——我可没有那么个目的。”

这个宝贝可只说它的宝贝道理:

“你既然喜欢它,就得让它归你。就该是这么个目的——不然你干么要白喜欢它一场?”

停了会儿它又说:

“这全是为你打算。”

你瞧,说来说去可又绕到了这句老话!

不谈了!我也不跟它提意见。你们知道,它虽然有些行为不大正派,它那个主观意图可总是好的。难道我还忍心责备它么?并且——“我就是把它批评一顿,它可也改不了。它要是改得了——嗯,它一改,可就不成个宝葫芦了。”

可是现在我又忍不住要想到这几天所发生的麻烦,真是!我得把这两天的经验教训好好儿想它一想哩。

“这宝葫芦——可别老把它这么装在我兜儿里带着走了,”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有时我得把它搁在家里不带出来,就不碍事了。比如说明儿个……”

明儿个?——明儿个兴许真的要考数学哩。

“那么后儿个?”我跟自己讨论着。“可是地理呢?后儿个会不会考?”

别忙吧,还是。过了这几天再说吧。

好在问题是已经解决了,有了办法了,于是我就甩着膀子,踏着大步,兴冲冲地回了家。

同志们!我现在可以公开宣布:从此以后,我这种特殊幸福的生活就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了。往后——哪,我一想要什么了,我就带着宝葫芦。我不想要什么了,就请它待在家里休息休息,省省力气。这么着,我在学校里就照旧可以和同学们下棋,照旧也可以打百分儿。什么活动也没有问题,我都能参加,都能正常进行。

我还想:

“要是我不带着它,我就还能自己来做点什么玩意儿。

做粘土工也行,做木工也行。还有滑翔机——嗯,我要是不回科学小组,我就参加飞机模型小组的活动去……”

我一面这么高高兴兴地计划着,一面走进我的房间——刚一迈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哩,脚底下就绊着个什么玩意儿,叭的摔了一胶。同时还有一件什么大东西倒下了地,“哐啷!”的一声。我的四肢也就仿佛给什么嵌住钳住了似的,一下子抽不动。

“又碰见什么了,这是?”

我好容易才把我的胳膊清理出来。其次再清理我的腿子。我这才能够欠起身子——开了灯。我失声叫了起来:

“呵呀可了不得!”

三十现在我才明白,地下躺着的原来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天津的出品,刚才把我给绊倒的就是它。我站起来要迈步,前面可又有个大东西挡住去路:这是个大匣儿,足足有凳子那么高,上面写着“五灯交流收音播唱片两用机”,是上海制造的。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奇怪。打从我得了宝葫芦,就时时刻刻会有一些个新添置——不是给放在我手上,就是给安 顿在家里。我必须瞧见了这些东西之后,才明白我自己当时想的是些什么。可是从来还没有这么挺老重挺老大的玩意儿出现过哩。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由于宝葫芦的魔力越练越强了呢,还是由于我自己——是不是我的这号欲望越满足就越涨高了,就专爱在这些大家伙身上转念头了?或者是,这两个原由都有那么点儿吧。

我发了愣。起先是吃惊。接着是高兴。后来就觉得有一点儿问题。

“东西可真是好东西,”我不能不承认。“可是我拿它怎么办呢,在这屋里?要是给奶奶瞧见……”

我正在这里搔头皮考虑,可不迟不早——奶奶就过来了。

“怎么了,小葆?摔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做你的事去吧。”

可是已经拦不住了。

“哟!哪来的自行车?”奶奶一到房门口就站住了。“还有什么,那个?那是——唔,这些都哪来的,小葆?”

“啊?”

“是谁的?是你哪个同学买的吧?”

“可不是。”

“谁买的?怎么搁在你这儿?”

“你说呢?”

可巧正在这时候,爸爸也家来了。爸爸当然也免不了 吃一惊。可是一经奶奶说明——说是我同学买了搁在这儿的,爸爸就刨根究底地考起我来。这是谁的,那是谁的,姓什么叫什么,这样那样的。

同志们!这可叫我怎么办呢,你说?我只好把自行车算做是郑小登买的。收音机呢,就说是我们队部购置的东西。我一面这么回答爸爸的话,一面脸上发烧。嗓子也越来越发哑。我恨不得叫起来——“爸爸,别问了,爸爸!你一问,我就只能和宝葫芦站在一边,倒把你当做了外人——我的爸爸呀!”

可是,我越是为难,越是结里结巴,爸爸就越是问得紧。

“他新买的车干么要放在这儿?”

“我——我——他让我学骑。”

“牌照还没领哩,就先让你学骑?他干么那么性急?”

“谁知道!他净这么着。”

“这架收音机呢?”

于是问题又是一大串。从收音机问到了那只花瓶,顺带还提到了那个陶瓷娃娃。然后又问起那架电磁起重机的来历。

爸爸听了我的回答之后,就说:

“哦?同学们都委托你给保管东西?你得给保管这么多?”

奶奶插嘴:

“别瞧他小,他同学可相信他哩。”

“可是他揽的事情也太多了,”爸爸瞧瞧这样,瞧瞧那样。“还有这十几盆花——赶明儿送回你学校里去吧,免得都给你糟蹋掉。”

“是,”我应着。

爸爸又四面看看——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问题——似乎要说什么,可又没有开口。随后他转过脸来冲着我盯了好一会儿。

“小葆,”爸爸轻轻喊了一声,停了一会。“你没对我撒谎吧?”

“爸爸!……”我叫,可是说不下去了,我只是拚命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淌出来。

奶奶在旁边说了一句——“小葆淘是淘气,可从来不撒谎。”

不知道为什么,我可再也忍不住了,“嗯”的一声哭了起来。

三十一这天晚上我好久好久没睡着。

奶奶说的对,我从来不撒谎。可是现在——唉,奶奶你哪知道!——我跟爸爸也不能说真话了。现在,越是亲密的人,越是爱我的人,我就越是得提心吊胆地防着他。我也怕见我最想见的好朋友们和同学们。我还得躲开我最喜欢的 孩子们。

要是这一切——真像那条黑金鱼所说的那样,不过是一些幻影,等于一个梦……“那你可就轻松了,葆儿,”——忽然金鱼缸里有谁答碴儿。

“我不同意!”我叫起来。“那么着,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的,只有我这么一个人——嗯,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

我爬起来坐着,披上了衣服。

对,这世界上该有爱我的人,该有和我要好的人。他们都得是实实在在的真人,并不是什么幻影。他们得真正和我生活在一块儿。……“那更没意思,葆儿,”黑金鱼冲着我摇摇头。

“为什么?”

“那么着,你就得一天到晚紧张着,生怕泄露你那个宝葫芦的秘密。那可不是更别扭?”

“胡说!”我嚷。“才不会哩!”

“是,无论谁,你都得提防着他。谁都成了你的对头。你这一边可只有你一个人……”

我赶快捂着耳朵:

“不听你的不听你的不听你的!”

可是我心里其实也不能不承认,这爱管闲事的黑金鱼倒的确有一点儿说得对。正因为它有那么点儿说得对,所以我就有那么点儿受不了,不爱听。

“我看,最好是这么着,”有一条眼睛上挂着绣球的金鱼游到了黑金鱼旁边,发表起意见来。“把世界上的一切——人也好,物件也好,事情也好,都给分成两类。一类该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真有那么回事:比如说苹果吧,那就得是真的苹果,那吃起来才有个意思。还有一类呢,那可是惹你麻烦的东西,拿它不好办,那它就得是幻影,根本没那么回事。

这两类东西一分清楚,问题就解决了。”

黑金鱼偏着脑袋想了一想,问:

“那么,哪些个东西该放到第一类,哪些个东西该放到第二类呢?苹果当然不成问题……”

“还有奶油炸糕!”忽然那条满身镶珠子的金鱼也挤了进来。“那么又甜又香,一到嘴就化,——要不是实实在在的真炸糕才怪呢。还有冰糖葫芦……”

“别捣乱!”黑金鱼脑袋一晃。“人家谈正经话哩。例如吧,郑小登——呃,该把他归到哪一类呢?还有小珍儿他们呢,要怎么算才合适呢?”

你们听听!多讨厌!它们待在鱼缸里没事儿干,净拿我闲磕牙!我可理也不理,只装没听见。

那条黑金鱼又继续说:

“这会儿你固然觉着好朋友少不得,他们都得是实实在在的真有其人才好。待会儿你可又忽然生怕见他们的面,躲他们都躲不及,你就唯愿这是一个梦了。这么一来,就太不容易分类了。”

“那也有办法,”绣球眼睛又出了个主意。“这么着吧:

无论是一个什么东西,无论是一件什么事情——有时候也可以把它归到这一类,有时候也可以把它归到那一类:随你高兴。你高兴把它算做真的,它就是真的。你高兴把它算做幻影,它就是幻影。这不好么?”

“好是好,”我心里想,“不过——哼,世界上哪有那么方便的事,你说算什么就是什么。”

我自己这么一动脑筋,就来不及好好注意金鱼们的话了——不知道它们说到了哪里了。现在只听见镶珠子的金鱼在那里小声儿问:

“哎哎,这辆自行车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说?它瞧着那么好,别只是一个幻影吧,啊?”

“那得问王葆。”

“什么?”我不得不开口了。“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这时候我兜儿里可发出了声音来:

“王葆你真的不知道?你别听它们嚼舌根了吧!这辆自行车——你倒骑上去试试看,看它是不是一辆真车,还只是一个幻影?难道我会弄一些幻影来哄你么?——我宝葫芦难道就那么无聊了?”

它停了一停,又说:

“请你相信我吧:凡是我给你办来的这些个东西,可没有一件不是道道地地的真货色。只是你要什么就有什么,到手得太容易了,你就觉得世界上的东西都是照你的心意幻变出来的了。”

我听室葫芦这么一讲,脑子才清醒了一些。我想:好, 明天更得带着这个宝葫芦上学了。

三十二第二天我照常上学校去。我还是得照常和同学们在一块儿,——这真叫我又高兴,又担心,我只是去得比平日稍为晚一点儿:一到就赶上上课,免得同学们缠着我问东问西。第一节课一下课,我赶紧就溜出了教室。

“王葆!”忽然郑小登把我喊住。“你昨天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吓了一跳,简直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你可真粗心大意!”郑小登批评我。“你昨天买了些什么,你忘了么?后来在电影院……”

我这才猛地记起,我在电影院里落下了那副望远镜和两本新书——郑小登今天都给带来了(原来是老大姐捡起了让他带来的)。

“哪,这儿,”他掏着他的书包。“咦!”他越掏越着急,爽性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给抖搂了出来。“怎么回事?没了!”

他开始满处找了起来,找得连我也心里直发毛:

“算了吧,算了吧!”

“那不行。”

他还让我帮他找哩。一方面他嚷了开来。…… 可是正在这个时候——唉,真是叫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几个同学在教室角落里闹嚷嚷地议论起什么来了。一打听,原来又是图书馆小组出了事。

据萧泯生告诉我,图书馆小组收到了一个邮件——就是那一册忽然不见了的《科学画报》合订本,也不知道是谁在哪儿捡了寄来的。

“你说奇怪吧?”

“什么!”我吃了一惊。“那个那个——唵,奇怪。”

“你说这是谁呢?”

“什么!”我又吃了一惊。“那个那个——唵,谁呢?”

“可是刚才——就是下课的那一会儿,一找,又不见了。

你说……”

“怎么!……”我差点儿没跳了起来。

这时候大家都忙着找书,都嚷着“奇怪”“奇怪”。

好在不大一会儿,就又上课了。这一堂真的是考数学,我们料得对。这么着,刚才闹的问题就谁也不再放在心上,都专心地做答题去了。只有我还想着那些个不见了的东西——我知道,凡是出了怪事儿,总是和我的那个宝贝分不开的。

“真麻烦!它太什么了,太……”

我心里正要怪它太爱管闲事,可马上又忍住了没往下说——我一说,要是宝葫芦就真的不敢再管闲事了,那——“那我还得考数学呢,”我心里赶紧说。“我现在正需要这几道题目的答题,听见了吧,我要答题。”

于是我盯着我面前的那张白纸。

渐渐的,纸面上现出一个青灰色的小点,慢慢儿在那里移动。我定睛一看,仍旧是一张白纸。

“怎么回事?”我眨眨眼睛。“干么还不来?它生我的气了么,这宝贝?”

现在教室里可静极了。听得见同学们的呼吸声,还有铅笔划在纸上的声音。我不知道刘先生——我们的数学教师,又是我们的班主任——还是坐在那儿呢,还是踱到窗子跟前去了:我简直不敢抬起头来瞧一瞧。

“刘先生兴许正瞧着我哩,”我感觉到身上出了汗。我时不时地舔着铅笔头,在纸上虚划着。

这么着等了好久好久。什么也没等着。有一次,纸角上仿佛有了一个淡淡的什么字,我向那里一看,它可移到了纸外面去了:又是眼花,哼!

这可怎么办呢?

“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它忽然那个起来了,它忽然不灵了?”

我一想到这个,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这就屏住了气,全神贯注地等它回答。

可是我只听见我自己的心别别地跳。我就想……嗯,我可不能想了。我得拿脑筋来亲自对付这几道题目了。

“第一道……”我开始认真看起来。

同志们!要不要让我把题目给你们抄下来?抄下来大 伙儿研究研究,就等于上了一堂数学课,那才起教育作用哩。是不是?

同志们!依我说呀,要是一个故事里面真能把数学难题都给解答了出来,还把这门那门功课上的种种问题,工作方法上的种种问题,也都给解决好,那够多好哇!那,咱们只要听了这么一个故事,就什么都学到了,再也用不着进学校了。……怎么,你们不同意?——也对,赶咱们自习的时候再研究。现在讲故事归讲故事。

且再说我这回考数学的情形。

这的确有一点儿糟心。一个有宝葫芦的人居然也会遇到这样的事,那我可没有意想到。老实说吧,我对数学这门功课本来就有意见,噢。它从来不肯让人爽爽快快解决问题,老是那么别别扭扭的。可巧这几天我偏偏又没准备好——这不怪我:这几天我一直忙着,哪来的工夫!

今天可忽然一下子——嗯,要让我自己来思索这号答案了!

“宝葫芦哇,宝葫芦哇!”我心里叫着。“唉!”

这时候忽然听见窸窸窣窣一阵纸响,有谁从座位上离开了——去交了卷。接着又有几个。

“三个了,”我数着。“哼,又是一个!”

我正在这里着急,正有点儿感到失望,可突然觉着我眼面前的世界变了样子。我眼面前的那张白纸——本来显得又白,又大,又空空洞洞的,现在一下子可满是一些铅笔 字——写上了这几道题的答案。

“哈!”我又吃惊,又高兴,真恨不得跳起来。

原来我那宝葫芦并没有失效!仍然有魔力,仍然可以给我办事!这——呵!还有什么说的!

我赶紧写上名字,去交了卷。

三十三我刚去交卷的时候,我们教室里就出了一件奇事:苏鸣凤(他坐在我前面一个位子)的试卷已经答好了,可是忽然一下子不见了。

谁都觉着古怪。

可可儿的在这个时候,刘先生偶然一下子瞥见了我刚才交去的试卷。他吃了一惊。说也奇怪,我卷子上写的一点也不像是我的字,倒很像是苏鸣凤的字。刘先生再仔细看看——其实根本用不着那么仔细,一眼就可以辨别出来。

同志们!你们没瞧见过苏鸣凤的字吧?嗨,苏鸣凤这个人真是!——真猜不透他那笔字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那么怪头怪脑!你乍一看,还当这尽是些反面字呢,可实在是正面。哪,都这样:一个个字净爱把上身斜冲着西北方(按照地图的方向),而把脚跟拐到东南方去。真是成问题!

当时我要是稍为检查一下,我就决不肯把这份卷子交 上去了。可是我恰巧没工夫注意到这一点。

“这就是你的卷子么?”刘先生问我。“怎么不像你的字?”

我怎么回答呢,同志们?所以我没吭声。

刘先生叫苏鸣凤把他的答题再在一张纸上写一两行,又叫我——“王葆,你也写一行给我看看。”

刘先生不过是想要对对我们俩的笔迹,我知道。可是这么一来,实际上又是考我的数学!我可又得照着题目来思索,把铅笔头舔了又舔。

“你刚才怎么做的,你全都忘了么?”刘先生在我耳朵边轻轻地问。

我简直吓一大跳。原来刘先生正站在我身后瞧着我写哩。

“行了,”刘先生跟苏鸣凤说,因为苏鸣凤已经写下了两行了。

这时候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经交了卷。他们虽然已经走出了教室,可都不去玩他们的,倒爱五个一堆七个一群地嘀咕着,往窗子里面望着。

我自己知道——“今儿的事可糟了,可糟了!唉,糟糕透了!”

果然。

大伙儿都议论纷纷,说是王葆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竟把别人的卷子拿去交了,当做他自己的成绩。最 不可解的是,王葆究竟怎么能拿走?难道苏鸣凤睡着了么,当时?

“我的确不知道,”苏鸣凤说。“我刚写好,刚要写上名字,可忽然……”

“这可真古怪!问问王葆!”

(什么?问我?那我可怎么知道!)“还有一点也想不通:王葆怎么那么大胆又那么傻,拿了别人的卷子冒充是自己的?难道谁还看不出来么?”

“王葆当时是怎么个想法?”

(什么?我当时怎么个想法?那我可怎么知道!)连刘先生也闹不明白。他只是找到我:

“王葆,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刘先生!”我叫。“我——我……”

“怎么了,王葆?”

“这——这——我不会,刘先生。这件事太古怪了,我……”

“的确很古怪。所以更希望你能跟我说明一下。”

“可是现在不行。我有点儿头晕……”

“那么什么时候比较合适?下午?怎么样?”

刘先生就老是这么钉着我。好,下午就下午吧。

可是一下了课,同学们就一窝蜂拥到了我跟前,七嘴八舌地问我是怎么回事。

郑小登两只手抱住我的肩膀。

“你干么不说话?”

我整理着书包里的东西,不言声。我知道他们都瞧着我,我脑袋抬也不抬。

“王葆,王葆,”姚俊摇摇我,“怎么的了,你?啊?”

我一扭身就挣开了他的手:

“别!”

我这个动作的确未免太猛烈了点儿,害得书包里都有东西抖落了出来——“叭!”的一声掉到了地下。

“哟呵,《科学画报》在你这儿!”萧泯生大叫了起来。“我说哩!怎么不见了!”

同时可又嘎哒一声,有个什么白东西落到了椅子上。

“望远镜!”有人嚷。

郑小登这才恍然大悟:

“噢,是你自己拿回去了?你干么不告诉我一声儿?”

那些掉下的东西我可瞧也不瞧,也不去捡。我只把书包理了又理,把脑门子上的汗擦了又擦。后来才想起这该使手绢儿——我一掏,就有一张纸连带跳出了兜儿:这是五元的票子。

“咦,这哪来的?”连我自己也诧异了一下。“噢,昨晚给杨拴儿的那一张,准是。”

同学们还是拥在我跟前。

“王葆,我们希望能把这个问题闹个明白。”

“王葆,难道说你……”

我一抽身就走。

“王葆!王葆!”同学们在后面叫。

我可头也不回。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就跑了起来。

三十四我乱跑一阵,为的要躲开这些同学和好朋友。

“可是待会儿怎么办?还回不回教室去了?”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发怵。

别说回教室,就是在教室外面,我也没有地方好待了。

我无论走过哪幢屋子门口,可总有人在那里冲着我望着,还指手划脚的,好像是说:

“瞧这王葆!什么毛病了,又是?”

我一踅到球场,又偏偏有高二一班(我们的友谊班)上的三个同学对面走过来。我连忙往东一拐避开,可猛不防碰到了一丛黄刺玫,落了我一头一脸的小花瓣,斜对面屋角上两只喜鹊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啥啥!怎么怎么!”

于是我又气鼓鼓地走开。到哪儿也不合式。就这么走来走去,走出了学校的门。我的两条腿仿佛没法儿叫它休息,竟不知不觉地就出了城——到了钓鱼的地方,也就是发现宝葫芦的地方,这才停了步。

我往兜儿里一把抓住了宝葫芦,抽出来往地下一扔:

“你干的好事!”

“过奖过奖,”宝葫芦连忙回答,十分谦虚。“其实—— 呃咳,可算不了什么,我只不过是做了我份内的事。承你好意……”

“呸!你以为我是表扬你么?”

“你说这是‘好事’……”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哼!我说的是反话,懂了吧?还高兴哩!”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宝葫芦迎风晃动了两下。

“那我得劝你,你往后要是再说反话,最好预先声明一下:

‘我要说反话了,注意!反话就不是正面话,别闹错了!’然后再说。你要是跟我闹着玩儿,最好也早点儿交代清楚:

‘注意!这儿这一句是说的笑话,是逗乐的,是可以发笑的。’

就不至于出错儿。”

“干么要那么麻烦?”

“唔,是得那么着。要不,主题就不明显,对我也就没有什么教育意义。”

“嗯,跟你说话还得费那么多手续哩!我和我同学们说话,可从来不用那么……”

宝葫芦打断了我的话:

“那当然,那当然。你们都是人,有人的头脑,说的是人话,当然一听就能领会,——除非说的不是人话,可是我呢,你就得特别照顾我一点儿。”

“那为什么?你有什么特权不是?”

“我——我可是个空脑瓜子,得依靠着别人的头脑来过日子。所以你就得一件件都给我安排停当,告诉我哪儿该 打哈哈,哪儿该绷着个脸,哪儿该被感动,而哪儿又简直的是该深深地被感动、还是怎么着。”

“哼,还让你感动哩!”我又冷笑一声。“今儿个出了那么多糟心的事,害得我在学校里都待不住了,你可有什么感觉没有,我问你?”

“那么你说,究竟我该怎么去感觉吧?照规矩该怎么感觉,我就怎么去感觉就是。只要你吩咐一声儿。”

“呃,我问你,”我蹲了下来,想好好儿跟我那宝葫芦算一算账。“今天你干么要让我那么丢脸?我考数学的时候你干么要那么胡闹?你干了些什么,你从实说!”

“那不是你自己吩咐的么:你要那几道的答题……”

“我可没让你去拿别人的成绩来充数啊。”

“可是我只能用这个办法来给你服务,”宝葫芦平心静气地说着。“我没学过数学,不能代你做答题,所以我就拿别人的来。我听说苏鸣凤的数学挺棒,又坐得贴近,所以我就不慌不忙,耐心耐意地等着他把卷子全都写齐备了,趁他还没有写上名字的当儿,我就……”

我嚷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行为?”

“那我不知道,我没研究过,”它满不在乎地回答着我。

“反正这些个玩意儿——考试卷子也好,地图也好,什么也好,都得打别人那儿去拿来……”

我一跳——“什么!这些东西——所有的东西——难道难道—— 呃,你怎么说,都是拿的别人的?”

“不错,都是。”

这一下子我可像听到了一声爆雷似的。我简直傻了。

脑子里一窝蜂拥进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飞机模型,又是电磁起重机,又是粘土工的少年胸像,这样那样的——哼,原来全都是别人做出来的!

宝葫芦答碴儿:

“是,是,都是这么回事。你知道,我既不是工人,也不是农民,也不是艺术家,又不是园艺家,——我只是一个宝贝。我当然做不出这些个玩意儿来,我只会把别人做好了的给你搬来。”

“那么——那么——”我又想起了一件作品,“那么那一篇报告呢,我对郑小登他们朗读过的那篇报告呢?”

“也是别人写的。”

“谁写的?他叫什么名字?赶明儿我得去访问访问,请他给讲一讲‘怎样做报告’。”

“那我可忘了是谁了。反正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一中意,我就给搬来,哪有工夫去记着它是谁做出来的!”

“那么——那么你给我变出的那些糖果呢?那些金鱼呢?还有收音机,还有自行车,还有还有望远镜呢,比如说?”

“也都是打别人那儿拿来的。”

“钱呢?我昨儿花掉了的那些个钱呢?”

“也是。”

“啊,这么着!”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下。“你这你这!……”

我不知道要怎么往下说了。

三十五同志们!你们设想一下吧,我该多么惊讶呀。我只知道我自己有这么一种特殊的幸福,要什么有什么,可我从来没研究过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反正这是宝葫芦的事:

它有的是魔力,难道还变不出玩意儿来?

可是,原来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这这!——嗯,可怎么说得通呢!”

我忽然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的事简直太奇怪,太不合理了。

宝葫芦说:

“怎么,你是不是嫌这些东西还不够好?我还可以给挑更好的来。”

“滚你的!”我大叫一声,把宝葫芦一踢,它就滚了个七八尺远。

我越想越来火,又追上去指着它的鼻子——不是鼻子,是它的蒂头:

“你你!——”

气得实在说不出话来了。我的本意是想要说:它既然 没这个本领变出东西来,那么它自己早就该承认,早就该老老实实告诉我呀。它干么要去——要要……“唉,我的确没想到要跟你说,”宝葫芦似乎也知道它自己不对了。“世界上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我以为你准知道哩。”

“我怎么会知道你那些个把戏!”

“怎么,你真的不知道?”它仿佛有点诧异似的。

我没理它。它又说:

“其实很简单。是这样的——”

于是它头头是道地讲了起来。

哼,真亏它!——你知道它讲些什么?——原来尽是些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它竟像托儿所里的阿姨跟娃娃们讲话似的,跟我说明世界上这些吃的用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打天上掉下来的,都得有人去做出来。它还举了一个例,例如苹果——那就是人栽种出来的,懂不懂?而收音机呀自行车什么的,那全是人制造出来的,明白了没有?一本书也不是天生就有的,总得有人去写出来,还得有人去印出来,知道吧?至于数学题目呢,可就得有别的同学花脑筋去把它算好:这一点咱们已经看出来了,不是么?如此等等,如此等等。

“唔,总得有人做出来,”它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生怕我不了解似的。“你不去做,就得有别人去做,要不然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些个东西。……”

我可再也不能不理了:

“你耍什么贫嘴!你到底是开玩笑还是怎么着?”

“唉,怎么是开玩笑呢!我只是想让你别误解我,”它身子不知为什么哆嗦了一下。“你说吧。你自己什么事也不用干,可又要什么有什么,那当然就去白拿别人做好了的玩意儿,去打别人手里把它给你拿来,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我咬着牙嚷起来:

“这是偷!这是偷!”

这时候我陡地想起了杨拴儿——他昨天口口声声佩服我,说我又是什么什么“手”,又是什么什么“臂”的。……“刘先生准也得奇怪,为什么王葆会偷起同学的卷子来,”我忽然又想到了这件事,鼻尖儿那里就一阵发酸。“同学们又该怎么说呢?他们把我当做一个什么人了呢,这会儿?”

我眼泪冒了出来,忍也忍不住了。

“我可怎么办呢,拿了别人那么多东西?”

最糟心的是,这里面还有公家的东西!我屋里有好些玩意儿,那明明是百货公司或是合作社的货品,没花代价就到了我手里来了。那十来盆名贵花草呢,是哪家鲜花合作社的财产吧?还有一些是打食品公司弄来的东西,——可早就已经无影无踪了,全被我消化掉了。

“钱呢,是不是人民银行的?”

我想要一件一件都问明来路,可是问不出个头绪。宝葫芦全给忘了。它还问:

“你干么要关心这个呢?”

这可实在叫人忍不住了。我跳起来又把宝葫芦一踢。

它咕噜咕噜滚着还没停下来呢,我跑上去又是一脚。它溜到了河岸边,急忙打了个盘旋,才没掉下河去。

“呃……”它刚这么叫了一声,我可已经赶到了它跟前,又是一脚踢。它一跳——不往河里,倒是往高坎上蹦。

“好!你跑?”

我像抢篮球似的,一扑上去就把它逮住——“去你的!”

使劲一摔,就把这个宝葫芦摔到了河里。

水里刷地一声响。仿佛落下了一个什么重东西似的,溅起好些亮闪闪的水星儿。接着就荡起了一道道的波纹,一个圆套着一个圆——一个圆一道光圈。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水面上也没有反光了:只瞧见有一丝一丝的蒸气冒出来,越冒越多,越冒越多,渐渐地就凝成了一抹雪青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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