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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0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那个宝葫芦——那个神奇的宝贝——就连个影子也不见了。

三十六我待在那里傻看了一阵,才慢慢儿沿着河岸走起来。在一棵柳树跟前我又站住了。这就是我上次坐着钓鱼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听见了“格咕噜”的,叫声,才把那个宝葫芦钓了起来的。

离这儿不过两米远——哪,就是那儿:我在那儿打过 两个滚,翻过一个筋斗。

“真是孩子气,那会儿!”我一想到这个,脸上就发了一阵热。

我在这里蹲了一会儿,又走了几步。又蹲一会儿,又走几步。我脑筋好像一直没休息过。想得又多又杂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想的是些什么。太阳可已经当顶了。

这时候河里给蒸出了一股不很讨厌的腥味儿,闻着有一点儿像鱼汤。这跟小路旁边的臭蒿气味混到了一块儿,就仿佛洒了些筵席菜似的。那一片臭蒿的附近——我记得很清楚:那的的确确就是我上回吃点心的处所。不错,正在那儿长着几棵车前草的中间,就打地里冒出两串冰糖葫芦来过。而顺着这片土坡——哪,这不是?——曾经滚来了两个苹果。

“谁知道那些个东西是打哪来的!我可糊里糊涂就都吃了。那会儿我要是……”

忽然一下于,我的唾液腺拚命活动了起来,让我咽了又咽,没个完。我疑心这几秒钟里也许把我今天整天的分泌量全都用上了,要不起码也有半天的量——约零点五公升。

忽然一下子,有几件什么东西不知打哪儿落到了我手里,我一吃惊,就全都掉下了地,——原来是几个纸包。纸包里的东西也散了一地:葱油饼,核桃糖,熏鱼……水果也不缺:哪哪,那不是滚来了?而冰糖葫芦——挺准确地仍旧插在那个老地方!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盯住地下这些精美细点,足足看了五六分钟。

“怎么又来了?那个宝贝不是已经给扔了么?”

唔,也许是因为我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宝贝,我自己身上也就给沾上了一点儿宝气了吧?要不然,怎么现在我自己也有这号魔力了呢?

我又想:要是我自己真的也有了这号魔力,而现在又没有一个宝葫芦来给我添麻烦了,我凡事就可以主动了,——那么情形是不是可以好一些?

“可是这核桃糖是哪一家的?”我瞧瞧包皮纸,可是没有店名。

我踌躇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吃掉。老实说,这会儿我瞧着这些东西倒一点也不觉着腻味。……“格咕噜,格咕噜。”

我吃惊得跳了起来,摸了摸脑门子。我四面瞧瞧。可闹不清声音是哪儿来的。河里也没发现什么,此刻早已经收了雾,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片平静的水,一丝皱纹也没有。

“许是我的错觉……”

“请用,格咕噜。请用。”

我又一跳。左面瞧瞧,右面瞧瞧。

“是谁?你么?”

“是我,是我。”

“你躲在哪儿?”

“这儿,这儿,”——好像我小时候养的蛐蛐儿似的,在 我兜儿里叫唤着哩。

“咦,怎么怎么!……”

“你少不得我,我知道。”

“谁说的?”

“你想我来的。”

“什么!”我叫起来。“想你?胡说!”

我把宝葫芦掏出来,又使劲往河里一扔。它可好像碰上了顶头风似的,在空中划了个半圆,落到了小路上。又一蹦,就往我身上扑过来。我拿手把它拍开,它又跳了几跳,终于跳到我的脚边。它说:

“反正你没法儿把我甩掉。随你往哪儿扔,我都不在乎。”

真是!我怎么踢它,摔它,它可总死乞白赖要滚回我这儿来。它老是跟着我。除非拿刀子来劈……刚这么一想,我手上忽然就沉甸甸的来了一把劈柴的刀。

“好,管你是打哪儿拿来的,我先使了再说!”

一下子——“啪!”对准宝葫芦就是一家伙。

同志们知道,这时候我是在气头上,所以完全不去考虑会有什么后果。这么一个神奇的活宝贝——又会说话,又会揣摩人家的心思,又会打别人手里给我搬东西来,又扔它不掉,——你如今竟满不在乎地就那么一刀!就那么简单?……要是在平日,我准会要这么想一想的。

可是当时我一点也没有考虑,就是那么一刀。

我一刀下去,把这个宝葫芦劈成了两半,才陡然觉得有些可怕。我赶紧跳着后退了几步,提防它有什么神秘的变化。

我等着等着。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既没有什么火焰冒出来,也没有一声霹雳,也没有地震什么的。

世界上仍旧平静得很。只有黄莺儿在什么树顶上一声两声地啭着。柳枝儿时不时懒洋洋地甩动一下。

我又等了好一会,才蹑手蹑脚走过去瞧瞧,好像去瞧一个点了引线放不响的“二踢脚”似的。

“哈,空的!”

这个葫芦里什么也没有。连个核儿也没瞧见:不知道究竟是掉在地下不见了呢,还是它根本就没有留下个种籽。

于是我又一家伙,把两瓣劈成了四瓣。再拿刀背来了几下子,把它砸个七零八碎,才把柴刀一扔——“看你还跟着我吧!”

我的话还没有落声呢,就瞧见这些个碎片忽然跳动起来。跳哇跳的,就乞里刮哒一阵响,又拼成了一个葫芦——跟原先一个样儿,连个裂缝都没有。色气还照旧那么新鲜:

青里透黄。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它倒先开口了:

“我这号宝贝可不吃你那一套。”

听听它这口气!

“哼,你就那么顽强?”

“唔,刀一劈,不但合起来仍旧天衣无缝,而且还更加坚固了。”

“那——那——”我想了一想,“那我烧!”

“好吧,也不妨试试看,”宝葫芦表示同意。“哪,这儿是火柴,”(我手心里就真的冒出了那么一盒来,)“这儿是燃料。”(地下就真的现出了一堆劈柴,还有一些碎纸。)它这么一来,我要烧的劲儿可就减了一大半,觉着有些没意思了。宝葫芦可还是那么热心地帮助我:

“还要不要来一点儿煤油什么的,烧起来更顺当些?”

“怎么样?”我迟疑了一下。可是我手里已经接到了一小瓶什么油。“好,到底要瞧瞧你有什么本领!”

我引起了火,等它一烧上来了,我拿起这个葫芦就往那里面一扔。一会儿焰头就更高些了,还听见嗞嗞嗞的声音,仿佛这个葫芦还有点儿水分似的。

我想要看看它有什么变化没有。可是看不见。我走近了一些,弯下身子。突然火里“啪!”的一声,扑了我一脸的灰。

“嗯,这准是葫芦里的空气膨胀了,就爆破了。”

可是我瞧见有个什么东西跳到了我脚边。我就像当中卫的接到了球似的,连忙把它一脚踢回出去。跟着,我一下子觉着我腹部什么地方发起烫来,仿佛施行了热敷。我一摸——那个地方忽然说起话来了,用的是一种朗诵的调子:

“唉唉,我是多么的爱你呀,亲爱的王葆!我的心有 如……”

“又来了,你!”

嗨,你瞧!真的烧它不了。它还说:

“一烧,倒把我的热情烧得更旺些了,我就更舍不得离开你了。”

三十七同志们!你们说要怎么着才好呢?我可真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坐在地下,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两手上。

我瞧着那堆火慢慢儿熄灭下去,瞧着那一缕一缕的轻烟往上升。我一动也不动。后来连烟都淡得没有了。

“我可怎么回学校里去呢?”我自问自,心里难受得像绞着似的。

我兜儿里可发出了很激动的声音:

“干么要回学校去?在学校里那么不方便,你又何必回去受那个罪?”

我气冲冲地说:

“什么话!我不用学习了么?”

“可是一个人为什么要学习,我问你?”宝葫芦理直气壮地问我。“不是为了学好一行本领,将来可以挣钱么?钱——你要多少就能有多少,有我!”

“呸!光只为钱哪?”

“还为什么?”

我不理它。我知道跟它说不清。你们瞧!人家正想着将来要有很大的成就,要对祖国有很大的贡献,——它可只惦记着“钱”,“钱”!

“唔,你这一层意思我也能体会,”宝葫芦回答着我心里想的问题。“你是想着你一有了很大的成就,你就可以出名,就可以有荣誉,就可以让报纸上都登着你的照片,让大伙儿都赞扬你,不是么?——那容易。我也能够使你立刻就达到这个目的。……哪,给你!你瞧!”

“瞧什么?瞧什么?”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响。“难道就有什么报纸登上我的照片了么?”

没有。根本没瞧见一张什么报纸。

可是你瞧瞧地下!——哈呀,叫人眼都花了!地下满地的奖状和锦标,看都看不及。

我随手捡起来一件,一瞧,是奖励发明创造的。还附了一张蓝图呢:画着些什么机件,我看来看去看不懂。

“这是什么?”

“这就是证件,证明这个玩意儿是你发明出来的。”

“谁问你!”

我又顺手把脚跟前的一件打开,那可是一张青年文艺创作的优等奖状。再瞧瞧前面那一面锦旗,只见上面绣着几个大字:

“二百米蛙泳冠军。”

我正要再捡起一件来看看,我脑袋那么一低,猛可里就 瞧见了我自己的胸部——满胸脯的奖章!有各色各样的图形,有各色各样的颜色。我自己可一点也闹不清哪一块是奖哪一宗事业的,是哪些部门颁发的,我更不知这是打谁身上弄来的了。

一时我也数不清一共到底有几块:我只记得齐我锁骨的地方挂起,一排排地直往下挂——一排。两排,三排……“这够不够了?”宝葫芦向我请示。“要不够,不妨再添办一些。”

我可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脸上忽然一阵热,觉着挺无味似的。可是我又有点儿好奇:不知道我这会儿是怎么样一副神气了,可惜这里没有一面镜子。

宝葫芦告诉我:

“你这会儿可伟大了。要是新闻记者一瞧见了你,准得给你拍照,少先队员准得来要求你和他们过队日。你一天到晚的还会有人来访问,请你去报告……”

我可打了个寒噤:

“让我报告什么?又是‘我记起我是个什么员’?”

正想着,忽然听见什么地方有人走路的声音。

“糟!”我赶紧往地下一趴。我装做睡着了,一面还悄悄儿伸手把那些奖状和锦标扒了过来,一件件都给掖到我身子下面。

宝葫芦可咕噜着,越讲越兴奋:

“往后,你过的就尽是光明灿烂的日子了。再也用不着上学了。你再也别理你那些教师和同学了。他们只会麻烦 你。你一个人过活可多好!反正一切有我:什么也少不了你的。”

我不答理,只专心听着脚步声。似乎有人走着走着就上大路去了,没过这边来。不过接着又听见有步子响。

宝葫芦仍旧不停嘴地说着。它拚命劝我离开所有的熟人,那么着我就可以放放心心去享受这号特殊的幸福,不至于碍手碍脚。

它还说,反正我能要什么就有什么,什么也用不着去央求别人,那就再也犯不着去惦记别人,犯不着去关心别人了。

这里它还反复加以说明:

“你想吧,别人对你可会有什么好处?没有。害处倒多得很哩。第一,别人要是看破了咱们的秘密,咱们可怎么办?

第二,别人要是知道你的一切玩意儿都是打他们手里搞来的,他们不都会恨你么?”

停了一下,它又说:

“不错,以前这世界上倒的确有人爱你过,和你要好过。

可是现在——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把你当做怎么样一个人了哩!干脆你就谁也甭理,一个人过你的好日子。”

我一时没有开口:我怕有过路的人听见。宝葫芦的声音可很小,只有我分辨得出来。它就老是这么叽里咕噜。

这几天我本来听它说话听惯了,倒也不感觉到有什么异样,——现在可越听越不像人的声音,中间还有些个词句我 竟听不懂了。

这时候我心里禁不住想了一想这几天里所发生的事情。我就跟自己说:

“怎么,还得让我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同志们!假如你是我的话,你怎么个打算法?我要是依靠着这个宝葫芦过生活,那我就只能依照着它劝我的那么办:我光只能跟这个宝贝过一辈子,我就没有学校,没有队,没有家,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当然,宝葫芦可以给我办钱来,还给我办吃的喝的,使的玩的,一样不缺。可是——“可是我一天到晚的干些个什么呢?”——这个问题又来了。“我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学——这几天就这么着,可已经把我给憋慌了,受不了了。更别提要这么着过一辈子!我活着是干么的呢?”

还有——哎,我还得一辈子老是这么偷偷摸摸的,生怕碰见一个熟人,一碰见熟人我就得受窘,就得随嘴编谎,因为全世界我只有跟这个宝葫芦才可以说几句真话。

“那有什么关系,”宝葫芦又发表起意见来。“你就别去碰见什么熟人得了。咱们尽是瞧见生人,那还方便些哩。”

“哼,方便!——要是他一瞧见我这些个奖章,就要跟我交朋友,要跟我谈起来,我怎么办?”

说着,我就一下子坐了起来——叮令当郎一阵响。我把胸前这些奖章一块块都给摘了下来。

“挂着吧,挂着吧,”宝葫芦劝我。

“偏不挂!”

我摘了好半天才摘完。我起身就走。

“还有点心呢,”宝葫芦又劝,“吃点儿吧。”

“偏不吃!”

三十八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了,怎么忍也忍不住。

我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我想起了我们的学校,想起了我们的教室,仿佛觉得我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了似的。我非常想念我们的刘先生——他对我那么严格,可又那么喜欢我。我脑子里还浮起了一个个人的影子:郑小登,苏鸣凤,姚俊,萧泯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同学,——我可真想和他们挨在一堆儿,跟他们谈这谈那的。

“小珍儿他们呢?他们有没有听说我今天的事?”

我本来还打算等今年放了暑假,就把他们组织一个锻炼小组,一块儿去学游泳的。

“可是他们还让不让我领着他们玩了?”

想着想着,我忽然惊醒了似的,四面瞧了瞧。

“可是我老待在这儿干么?”

我擦干了眼泪,就又走起来。我总得往一个地方去——往哪儿呢,可是?

“先回家再说吧。”

眼泪可又淌了下来。

“爸爸是不是看出了点儿什么来了?”我猛地想到了这个。“要是爸爸知道了我那许多东西是打哪儿来的话……”

我的脚步越拖越沉,简直走不动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了我小时候——每逢我心里一有什么不自在,就一头投到了妈妈怀里,拱几拱,就好了。可是现在——“妈妈还没有家来呢。”

接着我又想:

“这么着倒还好些。要是妈妈在家,知道我在学校里出的事……”

一下子我觉着非常难受。妈妈不是明儿就是后儿——准得回来了。可谁知道我明儿后儿又怎么样了呢?

我还想到了奶奶。奶奶从来没跟我生过气,我可净跟奶奶使性子。我叹了一口气。

“我有时候态度太不好,我知道!”

我走着想着。我翻来复去地想着家里的人,想着学校里的人。

说也奇怪,我似乎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他们是怎么样的爱我(这以前好像从来没这么想过)。可是今天——就是这会儿——又觉着他们都仿佛跟我离开得老远老远了似的。

老实说——唉,我可多么想照小时候那么着,到家里大 哭一场,把一肚子的别扭全都哭出来,让奶奶哄哄我呀!

“快回去吧,不管怎么着!”

我加快了步子。我一直进了城,在大街上走着。我低着脑袋,越走越快。可忽然——我事先一点也没有发觉——我的胳膊被人拽住了。

脑筋里来不及考虑怎么办。我只是——头也不回,把身子一扭,挣脱了就跑。

“呃,王葆!”——我又给拽住了。“你往哪跑?”

“吓,是你哟!杨拴儿!”我透了一口气。“你这是干么?”

杨拴儿压着嗓子叫:

“别嚷别嚷!我问你,你是不是回家去?”

“怎么?”

“来来,跟我走!”

“什么?”

“你可不能家去了,”他小声儿告诉我。“你家里闹翻了天了,为了你。你学校里有人上你家找你,没找着。他们打了电话给你爸爸,你爸爸可生气哩。他们都追究你那一屋子东西是怎么来的,还疑心你是跟我合伙哩。你奶奶直急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胡说!有这号事!”

“我这是顾上咱们的交情,才找你告诉来的。你爱信不信!”

“那你怎么知道的?”

“那——这你甭问了吧。”

可是他四面张望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我:他今天上我家去过两趟,第二次去他就听见嚷着这些个乱子了。

“我——我——老实跟你坦白吧,我是去拿你一点儿小玩意儿。……我实在没办法,王葆。你昨儿给我的那五块钱,不知道怎么不见了,我可只好……下回可再不敢了:我真的服了你了。”

“什么?”

“哟,别逗我玩儿了。你自己还不明白?”

再问他,才知道他上我那儿偷走了我那只花瓶,可是后来——他一点也没瞧出什么破绽,那只花瓶忽然就不见了。

于是他又混到我家里去,这才发现那个赃物好端端地仍旧摆在我屋里桌上。

“我真该死,王葆!我自个儿说:好,谁让你去太岁头上动土的,活该!这么着还是便宜了你呢,人家‘如意手’……”

“得了得了,别说了别说了!”我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呃,我奶奶在家不在,这会儿?”

他刚要回答,可是忽然好像给什么蜇了一下似地一跳。

“我得走:我家里找我来了!”——他很快地这么说了一句,掉脸就跑,转眼就连人影儿都不见了。

我正在这里发愣,我兜儿里那个宝葫芦可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我还从来没听见它这么高兴过:

“这可好了,这可好了!你完全自由了!”

“呸!”我啐了一口,拨腿就走。

“你上哪儿,王葆?”宝葫芦问。

我不理。

我的宝葫芦就又给我计划起来:

“从此以后,就谁也管不着你,谁也碍不着你了。你一个人过日子要是嫌无聊的话,可以让杨拴儿来给你搭搭伴儿:

让他也做你的奴仆……”

我走得更快,很响地踏着步子,就听不见它下面说些什么了。

三十九事后我才知道,这时候我们学校里大家都在那里猜疑,不知道王葆闹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谈起王葆那一连串的古怪行为,担心这个人是精神失常——不然没法儿解释。

“可是他哪儿去了,这么找来找去找他不着?”

于是同学们就决定:吃了午饭以后,大家都牺牲一次午觉,分头去找一找。

这时候我爸爸也到了学校里。这就说起我屋里那一大堆杂里骨董的玩意儿——这到底是怎么个来路。难道是王葆偷来的?或者是杨拴儿偷来窝藏在他那里的?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可不相信王葆会干这样的事。”

“那么,敢情这也是一种什么病?……”

大家正在这里揣测不定哩,忽然听外面有人叫:

“来了来了!”

接着就有萧泯生飞跑到教导处门外,吼了一声“报告!”

就像栽了个筋斗似的冲进了房里:

“王葆来了!”

不错,王葆来了。

我回到学校里来了。我到了教导处——刚好刘先生也在那里,我爸爸也在那里——我当着大家的面,打兜儿里刷地抽出了那个秘密的宝葫芦:

“哪,都是它!”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这个——这个这个——嗯,我——我我……”

“瞧你喘的,”刘先生让我坐下,还倒了一杯开水给我。

“你先歇一会儿吧,慢慢说。”

我等到喘定了,就开始说:

“那天是星期日……”

这样那样的。源源本本。内容就是我现在给你们讲的这一些,不过比现在讲得更详细一点儿。

四十我把宝葫芦的故事一讲了出来,就好像放下了一副几百斤重的担子似的:好松快!

至于宝葫芦打别人那儿给我拿来的那些个东西——凡是搁在我屋里的,都给搬到学校里来了。玩意儿真多,今天可又添了好些: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满墙上挂着的那各种奖状和各种锦旗——原来宝葫芦都给拾掇了起来,陈列在我家里了。

这都得好好儿处理。都得想法儿去归还原主。

另外还有一些——例如宝葫芦给我拿来的那些个钱,还有那些糖果点心什么的——那我可已经花的花掉了,吃的吃掉了。我这就开了一张清单,准备照原价偿还原主。

“可是原主都是些谁呢?怎么知道哪是打哪一家拿来的呢?”

这可真是一个问题。有的同学主张登报招领。可是广告上怎么写呢?还有人主张到那些百货公司和合作社挨家儿去问——“同志,请您查一查你们这儿丢了什么没有。丢了东西找我就是。”

这怕也不行。

总之,还没有决定用哪一个办法。

这是宝葫芦给我遗留下来的一个麻烦。

还有一个麻烦——虽然没那么严重,可也不好对付。这就是同学们都乐意研究宝葫芦的故事,向我提出了许多问题。尤其是姚俊,他只要一有空就钉上了我,跟我讨论宝葫芦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还会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为什么会去偷别人的东西——这是由于一种什么动力?那辆自行车打百货公司里那么飞出来,要是撞上了电线杆可怎么办?……净这些。

同学们还把这个黄里透青的葫芦传来传去地仔细瞧着,想看看它究竟有些什么宝气。可是发现不出。摇摇,也没有什么响动。更不用提让它变出东西来了。

此外是那几条金鱼,——同学也想要逗它们说话,问这问那,它们可坚决不吭一声儿。

就这么着,这一切试验全都失败了。说也奇怪,竟仿佛世界上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似的!

除开了这些个问题以外,我还惦记到杨拴儿——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那么从他学校里溜跑出来,我觉得我总也该负一部分责任。

“可那不是杨拴儿么?”——我忽然听见杨叔叔嚷。“快撵!”

“哪儿呢,哪儿呢?”

我刚一跑……不知道怎么一来,我现在记不清了——我忽然睁开了眼睛……“咦,怎么回事?”

你猜是怎么回事?——我发现我原来在床上躺着哩。

不错,我是在家里:我在我自己的床上躺着。只听见奶奶说话:

“瞧瞧你!睡了那么久!”

“杨拴儿呢?”我问。

奶奶莫名其妙:

“杨拴儿怎么了?”

“他在哪儿呢?”

“他在哪儿?他不是好好儿在他学校里么?”

“怎么,他没溜出来?”

奶奶笑了:

“你还做梦呢。醒一醒吧。”

“哈,是这么回事!哈!”我摸摸脑袋,“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你打学校里回来,一睡就睡到这会儿。”

“哈!”我又叫了一声,打了个呵欠。

原来——哈,同志们!就这么回事!

后来呢?

后来我当然就完全清醒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洗了一个脸,就上姚俊家去了,和姚俊又到了苏鸣凤那儿:三个人一块儿上郑小登家里玩了好一会。

我们同学们就这么着。闹归闹,闹上一场也就算了,谁也不记恨。奶奶也笑过我们:

“到底是小男孩儿!”

四十一你们听到这里,会觉着扫兴吧?——“怎么!讲了这么老半天,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对不起,正是这么着。

那你们也许会要说:

“说来说去,原来实际上可并没有那么回事——真没意思!我们倒还认认真真听着呢。嗨,只是一个梦!真荒唐!”

说的是哩!

我自己可也从此得了一个经验教训。我说:

“王葆哇,往后可再别做这一号梦了!要做,就得做一点儿别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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