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并不是……”
嘴里编着借口,他走出部室的校舍来到走廊之中。
“我只是去社团露个脸。现在已经要回去了。”
“啊,那真是谢天谢地。”
香织的口气中充满了怀疑。现在他不但逃不掉,还反而落入了香织的五指山中。
换作平时的惣太现在早就发火了……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心中有鬼。实际上,放下弥沙子不管,独自早退的他现在并不是要回家静养,而是要赶往津久井湖,前往今天凌晨那个丧服少女所指示的场所。
弥沙子也好,香织也好……惣太从来没有骗过她们。
“那个……便当,挺不错的。”
因为觉得对不起她,惣太的话也一反常态起来。不过,只一句便没有了下文。
“嗯?……啊啊。”好歹他俩也算是青梅竹马,香织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惣太的想法。
“嗯。怎么样?快,说给我听听。”
完蛋了,面对穷追不舍的香织,惣太对自己没话找话十分后悔。
他真的很感谢香织做的那个便当。不过,到底如何才能向一个每天和自己打得鸡犬不宁的对手道谢呢?
“你在那儿一个人烦恼什么啊?是男人就爽快地说出来。”
香织看破了惣太内心的纠葛,咯咯地坏笑起来。
而惣太……还在思考。说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向香织道谢啊?
是因为吃了一个珍惜而又精致的便当吗……不过,说来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精致便当”感到“珍惜”啊?
这么想着,他对偶尔吃了一次好东西就卑躬屈膝起来的自己也产生了疑问。
惣太决定要还击。
“今天的便当,真是太好吃了。”
“嗯嗯。”
“我在此表示十二万分的感谢。能在午饭时体验那样的感动这还是第一次。”
“好啦……”
香织的脸上少了一分坏笑,多了一些由衷的喜悦。
“因此……”因此,他的报复行动开始了。
“请一定将我这些感谢感激之辞传达给阿姨知道,多谢了。”
“……诶?”
香织正在抚摸脸颊的手停留在原地。惣太轻轻转过身去,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诶什么啊。就是向你妈妈道谢嘛,谢谢她做的便当。”
“给我等等!为什么会扯到我妈身上啊!?”
身后响起踏踏踏踏的短促足音,香织追了上来。惣太内心一阵窃笑,脸上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那个便当不就是香织的母亲做的吗?”
“为什么啊!?”
“因为和平时的便当落差也太大了嘛。我很清楚香织的料理是什么样子的。”
接触到问题核心之后,香织睁大了她的眼睛,嗫嚅起来。
“因为……家里吃饭总会有一些丢掉了很可惜的部分,哥哥和爸爸都不吃,而你又是个口不泽食的家伙……”
丢掉了很可惜的部分……看来被差别对待的只有自己而已。本以为她一直只是在捉弄自己。惣太现在真的有些生气了。一般来说,那种东西会先放进自己的便当吧。
“总而言之,那么华丽的便当,你是做不出来的。那可是职业级水准。没有二十年的主妇经历是完成不了的。”
“我妈妈连菜刀都不会用呢!!”
香织的母亲似乎很不擅长料理。惣太也有过一些耳闻。不过他依然装出全然不知的样子。
“不~过~啊。无论怎么想,那都不可能是香织做的东西。”
“……!!”
香织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差不多快要爆发了……不过,香织还是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情绪。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怎么?也就是说你看不起我的料理能力了?”
“不,每天都吃你做的饭,所以很了解你的实力。”
惣太感到一种比被她怒吼还要危险的征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不断升温。
“好啊,很好。真是有趣……”
不知惣太是否听见了香织这句低语,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眼角瞪着一旁的马路。那样子……实在是恐怖。
坐在回家的电车之上,香织依然一语不发,惣太看着香织现在的样子,享受着久违的反击成功的快感,甚至哼起了歌来。
然而,当走出车站之后,香织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住住他的袖口。
“惣太,过来,跟我去趟超市。”
“诶?”
“我需要个帮我拎包的。”
“喂喂,你叫我这个病人陪你买东西?”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谁说是给我自己买东西了?是你今天的晚饭,无论如何也得买些材料吧。”
“……啊?”
“我要让你亲眼看看我做的料理。”
看来,香织今晚打算不请自来。
不过,今晚绝对不行。
这件事与香织全然没有关系,惣太今晚必须要去昨夜茱拉指示的场所才行。如果告诉她自己要出门的话,她一定会担心的。何况一直督促他好好休息的香织,也根本不可能允许他外出。
“你脸上那夸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真是的。”
“啊,嗯,不……”
惣太真是对自己刚才的恶作剧追悔不及,他不断地想着掩饰的方法。
“你能来我感到无比光荣……不过还是改天吧?你看,我……今天实在是不太舒服。”
不过,以目前香织的状态来看,这个理由实在是差强人意。
“所以我就说过了嘛,想要早点治好感冒,汲取营养是最重要的。你今天晚上一定是打算吃方便面吧?好了,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吧。啊,不过不能要太油腻的东西。还有,你必须把医疗保险证找出来。最近要盖章缴费了。丢了的话要赶紧补。”
不好。香织心中已经排好了严格的日程表。这样下去,她一定会雷打不动坚持己见的。惣太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啊,不,可是……感冒要是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惣太勉强挤出一个无用的理由。勉强也好,无用也好,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拒绝她才行。
“我可不像你那么脆弱。我平时营养维持得很好,所以不会有事的。”
“啊,哼,营养么,我明白了。”
狼狈不堪的惣太自暴自弃起来。
“那些营养,应该都集中在这里了吧。”
噗!
“……”
香织冷冷地低头看着惣太放在她胸部上的手。惣太方才的紧张感已经荡然无存。
“嗯,我了解了。你吃的是挺不错的。香织……”
砰咚……
虽然拳打脚踢早已是家常便饭,但这一次却隔了很长时间胸口才吃到一记重拳。
直到视线逐渐变低,惣太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到了地上,耳边只留下一个动听的声音。
“讨厌!!我怎么知道那些!!”
疼得几欲晕厥的惣太的余光中,只有香织大步远去的身影。中了音速拳的他被一个人扔在原地。
惣太伏在大地之上,他发觉消沉了一天的身体渐渐舒畅起来。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惣太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香织应该会闹一阵别扭不去管他吧,真是因祸得福。他绝对不想让香织知道他现在就是想一个人独处。
一边这样想着,惣太一边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的拍手声将他的笑容冻结。
回头看去,一个装模作样地拍着手,满脸全是讽刺笑容的白人男子站在那里。
他有一头乱蓬蓬且毫无光泽的金发,身穿一件简单的皮制长外套。昨晚惣太并没有注意,他左眉边的一道伤痕直通鬓角。肌肉感十足的四肢却意外优雅,应该是因为他浑身没有破绽的缘故吧。
“吓到你了?你在处理女人问题上还是蛮有两下子的嘛。”
男人的语气近乎嘲弄,但他的日语发音却意外的标准。
“你是……”
惣太对在如此意外的地点再会深感惊讶,不过这并不是一张不认识的脸。
“这还是我们头一次面对面交谈吧。我叫弗里茨·哈尔曼。你应该已经从茱拉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了吧。”
“嗯,算是吧……”
他和茱拉的感觉不同,是个充满谜团的男人。说话方式也好,娘娘腔的样子也好,全都散发出一种不正经的感觉,唯独眼神异常冰冷锐利。
茱拉说过要为他引荐伙伴,不过应该是惣太前去才对吧。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来带你过去。不要站在这说话,我的车停在那边,来吧。”
说完,他不等惣太回答便向回走去。惣太连忙跟在他身后。名为弗里茨的男人看着追来的惣太,脸上又露出一阵冷笑。他仿佛很享受傍晚的人潮一样,轻快地穿过车站前狭窄的小路。
换一种角度来看,也不是不能将之视为坦率。其实倒不如说,是惣太强迫自己这样想的。他又不想破坏自己在粗鲁的青梅竹马心中的形象。总之,自己今后的命运也只能依靠茱拉和弗里茨了。
“呜哇……”
弗里茨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自己的脚步。惣太看到他身边那个粗大的轮廓后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印有红色斜线的车牌,那是陆运局下发的临时牌照……看来他们是带着汽车来到日本的。然而不管怎么说,那辆车都与这狭小的道路格格不入。悍马HMMVW……并不是随处可见的越野车,而是美国军队专用的战斗车种。
“你的车可真拉风。”
“嗯?啊,在这个国家很少见吧。在这狭窄的路上开可真有点吃不消。这里简直像是小人国一样。”
有些没底气的惣太战战兢兢地询问。而弗里茨则好像刚刚注意到自己的爱车吸引了惣太的目光,满不在乎地回答道。看来他似乎有些开不惯吧。
虽然他与茱拉一样,同为日语达人,但他的用词还是有些稍显粗糙。并不是他的发音有什么问题,而是他故意使用了充满恶意的措辞方法。可能他本人并没有注意到吧……虽然惣太是这样想,但他还是感到有些别扭。
“来,上来吧。路程稍微有点远。”
弗里茨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扬了扬下巴向惣太示意。
“说点正经事吧。怎么样,有没有自信了?”
“自信是指什么?”
与从外部所看到的不同,悍马内部意外的狭窄。握着方向盘的弗里茨,看上去有些局促。
“当然是指通过梦来引导我们找到莉娅诺这件事了。”
梦。说起来今天上课的时候才刚刚做过的。
“只能依靠那么不确定的东西,感到很不安吗?”
“当然了。”
对于上课时的梦的内容,他完全不得要领。看来不和莉娅诺说话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啊,惣太深切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未必,也不能完全那样断言。”
红灯让车停了下来。大排气量的引擎发出沉闷的空转声。
弗里茨的话中似乎暗藏了什么玄机,惣太连忙追问道。
“……什么意思?”
“狩猎并不是守株待兔。坚持不懈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即使徒劳无功也不放弃。就算是一丁点的线索也要逐个盘查,直到找到目标猎物为止。当然,这完全成了一场体力胜负。不过确实也算是一种搜寻方法。”
“……哈?”
弗里茨的答案,与惣太的期待完全相反。惣太感到自己像是被戏弄了一样,沉默下来。
另外,汽车究竟是在开向哪里呢。窗外的景色与茱拉给他的地图完全不一样。是否需要问他一下呢。惣太刚想开口……
“你是不是想对自己现在的身体更加了解一些呢?”
弗里茨在一个绝妙的时机阻止了惣太的提问。他一边粗鲁地踩下离合器,一边斜眼看着惣太,这还是他第一次把视线从前方移开。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冷笑。
“嗯……我想知道。”
惣太像是在怄气一般回答道。现在,他已经无法抑制自己不愉快的心情了。
“首先,这个答案的大前提……你已经不是人类了。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惣太并未怒声反驳,不,看似没有反驳,但他周身充斥的杀气已经直逼弗里茨身下。
“表情用不着那么恐怖吧。或许我说的有些过分,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你还是快点接受吧。”
然而,怒目而视的惣太依旧冷冰冰地瞪着弗里茨。
“不过,大致上,把现在的你说成是人类也没什么问题。当然要刨去是否死亡这点不论,对吧。人类身体中的血量大概占全身体重的百分之八。如果是你这样的体格的话,至少也得有五升吧。如果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血液,循环体系就会失去机能……也就是所谓的大出血死亡。普通的人类只会乖乖地变成一具尸体,你却不会。为了要把失去的血液补充回来,你的身体就会‘开始饥饿’。”
随后……就会像昨晚一样,变成吸血妖怪。弗里茨省略的部分使得惣太心中倍感懊丧。
“就是所谓的……维德戈尼亚吧,昨天……那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变成吸血鬼之后又会变回来……这种不彻底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输血在变身结束之前就完成了。让你吸血鬼化的因子还残留在你的体内,只不过现在那东西暂时休止了而已。应该是被你的理性束缚住了吧。你得好好谢谢我们才行。如果我们没发现你的话,你早就成为活死人阵营中的一员了。”
“……那前天你们是怎么救了我的呢?”
“那天晚上,我们也在追捕莉娅诺。当时也有别人在追寻她。莉娅诺和想把逃出牢笼的她抓回去的家伙,以及想要狩猎她的我们……展开了一场盛大的捉迷藏游戏。结果我们慢了一步,莉娅诺被她的饲主带了回去。”
听到弗里茨带有欺诈意味的话语,惣太再次感到有种上当的感觉,他的眉头紧锁。
所谓的饲主,就是茱拉所说的“保护莉娅诺的人类”吧……但是,“饲养于牢笼之中”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现在狙击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莉娅诺被带了回去,但她似乎已经从哪个不明来历的人类身上尽情地吸过了血。那帮家伙想必一定会很慌张吧。被袭击的人是谁,会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他们直到现在应该仍然惊恐不已吧?”
说着,弗里茨露出了讽刺的笑容,车内陷入了沉默。
惣太刚想再问些详细的问题,但弗里茨突然开始减速。四驱车脱离了柏油马路,充分利用了悬架的功能,爬上充满雨水痕迹的斜坡,颠得惣太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我们到了。”
车体恢复了水平。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发动机声音的惣太,顿时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奇异静寂感。
4.Foundoutmydearlittlebirdatlast
果然,这里绝对不是茱拉昨天指示的场所。
这是一个荒山野岭中的废弃工程现场。完全看不出这里本想建造什么,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露出大片红色土地。白色混凝土骨架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片土地正中,看来是刚刚建筑好外壁工程便中止了。
开垦丘陵中的森林,大概是建设避暑胜地之类的工程吧,这类项目多半建设中期因为资金周转不到而废止。这种泡沫经济传说的遗迹,在首都近郊比比皆是。
“……这里是?”
“我们的藏身之所……也是解决掉一些白痴的地方。”
惣太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看起来弗里茨也不打算再过多介绍了。他伸手到后座席上拖出一个貌似很硬的东西。
“穿上这个试试。”
惣太面前出现了一件全黑的皮制外套。
虽然看上去是一件赛车服……但样式简直如枷锁装一般,全身布满了扣带与拉链。有的地方甚至还缠有铁丝,完全是一件紧身衣。
“这是什么……”
“保护你身体的衣服。正确来说,是由你来保护身体的衣服。”
“什么意思啊?”
从刚才开始,弗里茨就一直在说些难以理解的话。不过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巧妙地触动了惣太的心弦。
是在嘲弄自己,还是另有隐情。
眼前的状况明显是弗里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但惣太却不得不配合他完成演出。
虽然仍然不明所以,不过惣太还是脱下了运动服穿上了紧身衣。硬邦邦的厚重皮革触感,毫不留情地勒紧他的皮肤。
“在你失血狂暴的时候,身体会处于既非人类亦非吸血鬼的不稳定状态。变质的身体无法得到安定。如果一个搞不好,你的力量或许会超越身体强度能承受的极限。为了不让这样的情况发生,就要束缚住你的身体,抑制肌肉的膨胀。虽然会不太舒服,不过总比自己折断自己的骨头要好吧?”
“……”
惣太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然而,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穿上这件衣服不可呢?
虽然穿上的感觉很难受,但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紧绷。
“尺寸意外松大呢。”
“现在确实是那样没错……你应该说过想要更加了解自己的身体对吧?”
弗里茨满足地看了看黑色紧身衣之下的惣太后,唐突地旧话重提起来。
“你体内的吸血鬼,只有在你失血后,身体渴求血液的时候才会觉醒,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昨天你也是在吸血之后才恢复理智的。”
“……嗯。”
惣太竭尽全力才挤出这么句回答。并不是弗里茨说错了什么,只是惣太不想面对现实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缓解了饥饿,你也就能变回人类。而一旦失血,你又会去吸食别人的血。因此,直到你下次失血为止,都不会再吸血鬼化才对。”
“吸血,那种事……”
吸食血液。这么可怕的事竟被他以如此轻松的口吻说出,惣太感到一时语塞。本是意料之中的发言,但这么毫无掩饰地和盘托出还是让惣太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这可不是开玩笑,接下来的话……
“那么,最终我也会变成妖怪吗……”
“不,他们是在享受杀人的乐趣。你只要不随性地狩猎猎物,便与他们有着本质区别。”
“可是,我……”
惣太无法忘记,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双手撕裂别人的感触。贪噬之血穿过喉咙。那个瞬间……是千真万确的销魂快感,直到现在,那一瞬间的快感还历历在目。
“……我也,已经……”
“身体妖化的话,心也会妖化。”
不等惣太说完,弗里茨便插嘴说道。
“不过,即使无法抑制身体的变化,也有可能抑制住心的变化。”
说着,弗里茨取出一件更为奇怪的东西。
一眼看去,那是一只银色的螃蟹或蜘蛛。
不,那是手。是一副铬制的人类双手骨架。互相交叉的手指部分宛如花瓣一样,联结的合叶上附有钥匙孔。那神经质一般细长的手指看起来仿佛是昆虫的脚。
“这又是什么啊……”
“可以抑制你的心的道具,转过身去。”
弗里茨不容分说地抓住惣太肩膀将他扭转过去,随后便将铬制的合叶扣在了他的脑后。咔嚓!不祥的金属声在悍马内部回响。
不过这声音并不足以让惣太吃惊。与突然缠在他脸上的十根金属手指的触感相比的话。
“……!!”
他虽然想要大叫,但却只发出难听的呻吟。完全张不开嘴。铬制的手指从两侧按住了惣太的下颚。
“……!!”
突然陷入危机之中,他倾尽全力想要摘掉禁锢在下半张脸上的铁指。在狭窄的军用四驱车突出的保险杠之间,惣太不断扭动着身体。
然而细长坚硬的手指却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纹丝不动。
惣太抓住弗里茨,狼狈地发出呻吟声表示抗议,而弗里茨则带着一脸乐在其中的神情任由他摆布。少顷,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起来。
“那身衣服和口枷,是异端审问官所使用的枷锁衣具。被怀疑是吸血鬼的家伙,就会穿上这身衣服接受拷问。吸血的冲动会随着犬齿的变长而达到顶峰。到那时你便会失去自制力。而那个口枷即可预防这种情况发生。只要戴着它,你就能一直保有理性。”
(混蛋,那又怎样!快摘下来!我现在不需要这种东西!!)
听着弗里茨那过分的强调,惣太不禁怒吼起来,然而怒吼声最终还是化为意义不明的呻吟,堵塞在口中。
“……哦?时机刚刚好。”
弗里茨一边单手按住在助手席上不断扭动的惣太,一边从车前窗中窥视着废墟里的状况。
月光之下出现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那些影子和用一个个掩体,不断向废墟中前进。五人、六人……不,还要更多。他们全部都拿着武器的样子。
“好,又到狩猎时间了。伙计。”
弗里茨再次转向后座席,这次他拿出的是一个夸张的大铁块。那是闪着浑浊黑光的M4突击步枪。
这杆枪明显要比通常型大上一圈,应该是因为加装了很多配件的关系吧。枪身上甚至还配备了十字弓。
骤然见到真正的武器,惣太不免有些胆颤。弗里茨不再管他,轻轻地走下了悍马。惣太连忙跟了上去。
废墟三层没有镶嵌玻璃的窗户框架之后,不断有光在闪烁。
“It’sshowtime.”
弗里茨愉快地低吟道。随后他便按下一个发信器一样装置的按钮。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冲击波夹杂着粉尘,从废墟的窗户中喷出。
惣太顿时目瞪口呆。
现实与想象相去甚远。
铬制的口枷,明显是为了“使用”而改造的真枪,如电影一样深入敌营的人影,毫无顾虑吹飞一切的爆风。
“切,才来了那么几个人,亏我还安装了四个定向感应地雷。不过不管安几个,对无效的人始终是无效的……喂,差不多要来了哦。”
引起这场骚动的犯人,就好像丢掉可乐罐一样轻松地向不明就里的惣太说道。
他的手正飞速对枪械进行着操作。滑动在金属上的冰冷声响,宛如在演奏乐器一般。
“你在半人半兽的状态下,能否战胜自己的理性呢……今天就在此让我确认一下吧,希望你能像昨晚一样活跃啊。维德戈尼亚。”
“!”
……惣太终于察觉了这个男人的意图。不过为时已晚。
弗里茨打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男人的狩猎……像昨晚一样的杀戮。
“喂,怎么?你在干什么?”
“……!!”
惣太疯狂地摇着脑袋,一副不配合地拒绝态度。弗里茨仍然冷笑对之。
“啊,这样啊。你想要武器吗?果然如此,那么……好吧,这个给你。”
弗里茨从腰带中抽出一把三十厘米左右的匕首。那厚重的双面刀刃上镶有锐利的铆钉,下端还附有拳套式的护手,整个匕首散发出一阵邪恶的妖气。
“解放力量的方法,刚才已经说过了。用那把刀解决它吧,想切成几块都可以。”
胡说八道,开什么玩笑!!然而,想如此怒吼的惣太脸下还被那些金属手指紧紧地束缚着。发不出声音。他更加剧烈地摇着脑袋。
“我说你啊,现在撒娇也……哦?”
话刚说了一半,弗里茨的注意力便又返回了废墟。仍被粉尘覆盖的废墟之上,一个黑影从窗户中跃出。
高度是五层……足有十五米高度,黑影轻轻旋转身体稳健地落在地上。紧接着,它好像注意到了这边,悠然地走了过来。
它应该是刚才进入废墟的人中的一个吧。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应该也是由刚才的爆炸所致,不过它的身体却毫发无伤的样子。
“……哼,我觉得会是这种情况……还真让我猜对了。”
“叽叽叽叽叽叽……”
它炯炯有神的眼中发出阵阵红光,喉咙深处泻出咸湿的低鸣。那撕碎的外套之下……露出完全不是人类该有的肢体。像犬类或鼠类一样尖鼻头,如同涂过油一般锃亮的黑色胸脯,以及那明显不对称的展现出惊人魄力的双臂……
“叽沙沙沙沙沙!!”
这只巨大歪斜只能视之为“狗”的怪物,却保有着与人类不相上下的智慧,它手中握着两柄乌兹冲锋步枪。看起来格外滑稽。
啊啊,又来了……又是这种怪物么……昨晚的恐怖情景再次浮现在惣太脑内。
“快点觉悟吧。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丢下这句冰冷的话,弗里茨以流畅的动作端起大枪。伴随一阵如鞭笞一样尖锐的轰鸣,枪口喷出十字火焰。
“叽咿咿咿咿!!”
怪物一边左躲右闪,一边毫无畏惧地向着惣太他们冲了过来。弗里茨迅速转身退去。
然而,惣太却直勾勾地看着逼近而来的怪物,宛如稻草人一般呆站在原地,下一瞬间,他感受到如流星曳光般的光辉,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惣太这样想着,他既有淡薄的意识,又感到思绪逐渐远去。虽然他已经品尝过死亡,但不断流出的血浸满全身,慢慢冷去的身体感受到血的温暖,那实在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怖。
不管这种情况还会出现多少次,自己都不可能习惯这种感觉。
不断坠落……我的生命……我的身体将要死去……全身的细胞都在哀嚎。潜藏在我体内的什么东西觉醒了。
砰咚。脱力的手臂像受到电击一般产生痉挛。不只是手臂。腿与身体也受到疯狂力量的蹂躏。全身的细胞都因注入与生命力不同的能量而再度觉醒。
比上次更黑暗更具压倒性的力量翻滚而至。略显宽大的赛车手服装现在已被填满。膨胀的肌肉被紧身衣绷得咯吱作响。
耳边响起嘎嘎的快声响,我的牙齿被紧紧咬合在一起。原因出自下巴上的束缚枷锁。急速膨大的犬齿,被铬制手指所限,不断挤压着牙床……产生猛烈的疼痛。我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
疼痛……猛烈的疼痛!不赶紧撞掉口枷的话……下颚,下颚就要粉碎了!!这时,我想到了能够摆脱巨痛的办法。
吸血……那样可以制止身体变形,弗里茨这么说过。弗里茨现在正在与那个“狗”一样的怪物战斗。那柄重枪的枪声就在耳边回响。我用余光瞥见……那个异形的身影在子弹缝隙中不断穿梭。
就像昨晚一样……就像昨晚在校园内做过的一样,杀掉怪物吸它的血的话……对于战斗的恐惧,对于吸血的抵触,这些感受在我心中已经荡然无存。那些无聊的想法……怎能与我现在所忍受的疼痛相提并论!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之所以遭受如此不幸,都是因为你!
我反手抄起刚刚弗里茨交给我的匕首。
形状优雅,柔软突起的刀柄紧贴于手掌之中,长大的刀刃,简直像自己手臂的延长一样。
看到我又再次站了起来,它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当它重新将来福枪口对准我时,一旁的弗里茨突然杀了出来。
怪物反射性地回击,但来福枪只发出“咔嚓”一声金属音便停止了运作。似乎是没子弹了。
它立刻换上绑缚在身上的预备弹夹。
我没有放过它两手停止动作的那一瞬间。
一个跳跃便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在充分卖弄了一番匕首之后,我冷不防施展出一记横踢。它的注意力完全被匕首吸引,右脚踝被我踢个粉碎。
“叽呜咿咿咿!!”
它慌乱地扔掉单手的来福,将还有子弹的另一只来福对准了我。
不过,已然迟了。我已经扑入它的怀中,一只手推开来福枪身,连同强化树脂制成的前枪柄一同捏碎。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中的匕首瞄准它的眼珠刺去。
噗噗噗……血沫与肉片华丽地爆散开来。它勉强将眼球从匕首的轨道上避开,而付出的代价则是从额头到那恶心的长鼻子完全被撕裂开来。
结果,它反而被大量喷出的血潮夺去了视线。怪物不停地眨着眼睛。
感悟到身处不利局势的怪物终于将另一只来福枪也丢掉了。它露出尖刀一样的钩爪妄图将我从自己身上扯下。
愚蠢的家伙。作为一个吸血鬼,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身体的优越性,对枪过于执着所以才酿成现在的恶果。
我双手握住匕首,以它受伤的脚踝为轴旋转躲避开它的袭击,紧接着将细长的钨钢合金之刃刺进它的胸膛。
砍入钢筋铁骨的触感。伴随着芳香的美味,滚烫的血潮喷涌而出。
“嘎咕啊啊啊啊!!”
我扭动匕首,一口气撕裂了它的喉咙。就在它摇摇晃晃的身体倒向我的瞬间,我的膝盖撞向它那难看的长鼻子,将之击飞回去。感受到血之气息后,我的犬齿以要刺破下颚之势,疯狂地生长起来。可恶!!
砰。它的鼻骨乃至整个头盖都如鸡蛋一样轰然碎裂。
我再度将匕首刺进这个向后倾倒的大家伙胸中。
快点,快给我结束!
“叽叽……叽……”
怪物的嘶鸣失去了力气,它终于停止了动作。
不过,我也已经达到了极限。牙床上的疼痛异常剧烈。硬生生伸出的犬齿,顶得颚骨嘎嘎作响。
整个头盖骨似乎都在颤抖。要赶紧吸到……血,这家伙的血!!我抓住处于死前痉挛状态的怪物的胸口,不断撞击着自己的下颚。已经,无法忍耐了……
“噢噢,不错不错。你干得挺好嘛。”
扛着重枪的弗里茨不慌不忙地来到我身边。他正在摆弄一枚小小的钥匙。
“来,这是奖励。”
弗里茨抓住我的脖颈,将那把钥匙插入口枷的合叶之中。铬制手指的锁刚一打开,下颚的紧缚感立时得到缓解。紧接着,我的嘴立刻弹了开来,犬齿带着唾液的飞沫不断伸长。
……之后,仁慈的空白时间让我的意识变得朦胧。即使如此,喉咙中流入的温甜之血,却和每次一样鲜明。
趴在地上的惣太回过神的时候,身边哀嚎的怪物正好被弗里茨踢飞起来。
“汝乃没有魂魄的虚无之器。该隐之末裔。无墓之亡者……”
如鼻歌一样的吟唱,充满嘲弄的语气。弗里茨将一只极粗的银质箭矢装在重枪上的十字弓中。
“尘归尘,土归土……对吧!!”
伴随着一声哄笑,弗里茨对着怪物的心脏射出箭矢。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吼叫声在惣太耳边响起,怪物渐渐颓委消散。
“你做的很好。搭档。”
望着无言的惣太,弗里茨得意地笑了。
“来了个可靠的伙伴。看来今后的夜晚会有趣起来了。”
5.Whenablackdoghowlstothecrazyworld
不知是何处的朦胧景色。
看起来又是在做梦吧。
这里……是梅论学园吗。
不过,这种不协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一个很熟悉的场所却完全没有亲切感。
为了寻找人影,我在结冰的走廊中徘徊踱步。
谁都……不在么?
这不是莉娅诺的梦么?
我必须要见到她才行。找到她,打探出她的所在……
似乎有什么人在走廊尽头。
“抱歉啊。这里不是莉娅诺的世界。”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的?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等我么?
“我有点忍不下去了,可以听我说两句么?”
他穿着早已看腻的立领制服,梅论学园校服。
他有一张十分眼熟的脸。绝不是素不相识的人。应该和我很亲近的某人……对了,那不是每天都会在镜中相遇的脸吗。
他和我有着相同的脸孔。
“我想要和你面对面把事情谈清楚。”
脸的轮廓,五官相貌,都与我一模一样。不过……我会像他那样笑吗?
“……什么事?”
“装什么糊涂嘛。当然是指昨晚的杀戮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竟然用那么难看的战斗方法。”
“……啊?”
难看是指什么?
“被那个得意洋洋的混蛋像傻瓜一样玩弄。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啊。戴着那么碍事的口枷,你开的到底是哪个国家的玩笑啊?实在是把我气得要死。”
那东西……确实挺恶心的,不过多亏有它我才能一直保持理智。
“不那样做的话,我就会像之前一样,丧失理性地乱来的……”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和我拥有同样相貌的“他”竟然和我倾诉起来。
“你的狩猎方式不应该是那样吧?应该多一些咆哮,多一些威猛,尽可能多地享受战斗才对吧?”
“你……是谁啊?”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我的胆怯,我用包含了很大敌意的声音向微笑着的他问道。
似乎是看破了我虚张声势的样子,他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
“喂喂,你没照过镜子吗?无论怎么看我都是你吧。”
“你为什么打扮得与我一样?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啊。伊藤惣太。我是你所忘记的真正的你。”
他张开的嘴中露出尖尖的牙齿。仿佛能射穿一切的目光之中,不知何时沾染上血色。
……不可能……我绝不是那样的怪物……要逃跑,如此想着我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身后并没有地板。失去立足之所的我,在一阵悲鸣之中向漆黑的无底洞坠去。
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能看到的,只有他那窥视着我的赤红色双眼。
“我就是你。”
不是的,我是……
“你就是我,是和我一样的怪物。渴求着鲜血的怪物。”
我是,我是……!
预备铃声将惣太从梦中拉回现实。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着起立、敬礼的号令声,半条件反射地做出动作。
刚才的梦和之前的莉娅诺的梦有很大不同。
惣太用他睡得惺忪的双眼确认时间。现在……第四节课刚刚下课。虽然每过一小时都会被铃声吵醒,但这跟不睡觉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简直如同彻夜工作过一样。合上眼皮就能立刻睡着。现在明明是白天啊。
不,实际上,彻夜工作倒是确有其事。
这两三天,惣太每晚都会与猎人们一起出去狩猎。
茱拉直到最后都不想让惣太参与战斗,虽然她责备了擅自将惣太卷入战斗的弗里茨,不过,一切最终还是要由惣太自己决定。
“只要我们将敌人的主要据点逐一调查击破的话,总有一天会找到莉娅诺的。不过,只有我和茱拉是做不到的。敌人的防御可谓铜墙铁壁。这时候就需要你维德戈尼亚那狂暴的力量。比起那虚无飘渺的梦,我更期待这个确实一点的方法。”
在那个不知名的森林废墟中战斗过后,游刃有余的弗里茨曾对面无血色的惣太这样说过……而惣太一直畏惧的事,也变得有理可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