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模棱两可地询问道。作为异端者的一员,对吸血鬼的危险再清楚不过了。
“她在这百年间一直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对过长寿命感到疲倦的吸血鬼们逐渐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嗯……”
这时,所有的视线又汇聚到一点。只见一辆扛着担架的自动手推车驶进了照明之下。
担架上有一名手脚均被枷锁束缚住的少年。接着,莉娅诺随着装置发出的杂音觉醒过来,垂着头的裸体被高高吊起。
似乎所有的装置都是自动化的,室内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高音波的机械声刺激了耳朵,少年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恢复了意识。
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目前身处的异常状况。
失去自由的自己,以及眼前这个挂满机械刑具的裸体少女。这种超越理解的异样光景,足以让他成为恐惧的俘虏。
丝毫没有在意那个少年,吊着莉娅诺的机械刑具在一阵巨响中变换着位置,最终,白色裸体在活祭品面前固定下来。
这时,一直犹如大理石雕像般的莉娅诺的肉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接着,少女的口唇终于发生微妙的变化。被燥热的喘气濡湿的牙齿慢慢变得锋利尖锐起来。
“通过束缚工具,我们可以从她的脊髓直接将电子信号传入她的大脑。以便刺激其捕食本能。”
诸井带有解释性质的口气中稍稍夹杂了虐待的意味。
莉娅诺竭尽全力伸长脖子,用鼻子磨蹭着眼前的那名少年的脖颈。
她那作为吸血鬼的肉体,此刻想必已经根据嗅觉捕捉到了猎物的位置吧。牙齿渐渐变长,像弓一样弯曲的牙齿滴落下唾液。
大概是本能地领悟到了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作为饵食的少年半狂乱地哭叫起来。
莉娅诺的眼皮慢慢张开,露出了一双被血色染红的眼睛。
毫无光彩的眼睛,表明自己被迫恢复了动物的冲动……她已经完全变为了食肉猛兽。
丝毫不理会少年临终前的悲鸣……牙齿猛地插入脖颈的声音,似乎贯穿了在场所有观众的双耳。
少年本因痛楚而睁大的双眼,渐渐布满了恍惚。
接着……他慢慢露出一对白眼球,停止了痉挛,最终垂下头去。不用看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肌肤,就能明白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发动机从容地发出了声音,强制将贪婪于饵食的莉娅诺从饵食边拉回。
毫不在意这种惨无人道的杀戮景象,少女的身体渗透着鲜血与汗水,气息荒乱地不住痉挛,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痛般的可怜。
“被咬的素材身体组织发生变化,大约是五分钟……”
对眼前的这一幕凄惨的光景没有任何感慨,博士冷淡地调好了表。
仍旧被担架束缚住的少年的尸骸……不久便开始抖动起来,头也渐渐抬起。
如幽鬼般的青白色肌肤,一双发亮的充满血色的眼睛。好似发呆般半张着的嘴中,露出了丑陋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这已经不再是他的身体,这已经不再是人类……
但是,丝毫没有理会少年的觉醒,自动手推车远离了莉娅诺,向着房间深处的水槽上方移动。
如同被抛弃的灰尘一般,少年吸血鬼连同担架一起掉落到水槽中,突然,气门中喷出了大量溶解液体,瞬时填满了整个水槽。
少年的悲鸣第二次响起,那是比被咬时更凄厉的惨叫。
“从生产吸血鬼到解体,如同工程一般实现完全自动化。”
泛着泡沫不住起伏的溶解液平静了下来,水槽内的溶液被水泵吸得一丝不剩,最后只有一副被洗净的空担架残留其中。
“之后,我们将从已回收的溶液中分离提取酵素。吸血鬼身体中能够提取的V酵素大约为五百cc。这就是将其稀释一万倍,调整成分的‘培雷西托林’。”
“一万倍……”
“即使稀释到这个地步,它也有着与之前的免疫抑制剂无法比拟的功效。在场的医生们完全无须担心,药效并没有被抑制。另一方面,合成一只标准程度的猛兽凯米拉需要一升半以上的V酵素,折合消耗三只养殖吸血鬼。”
观众们沉默不语,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其性价比。
“根据加工技术的改善,我们是否有可能摄取大量纯度较低的V酵素呢……这可以说是我们今后的研究课题。”
“嗯……”
这群盘算着恶魔收支费用的绅士对面,第二只饵食再次乘坐手推车来到了无力的莉娅诺面前。
无抵抗的少女又一次被吊起臂膀,向着固定位置移去……
※
身处不同于宾客们的观察窗口旁,赤色钢甲的骑士深沉地凝视着被凌辱的莉娅诺的裸体。
虽然脸颊满是泪水,散发出虚假的感觉,有失体统地露出了牙齿,但他的公主依旧美丽。
对于愿为她奉献出自己身心的吉拉哈来说,这虽然是不堪正视的光景……但正因如此,骑士反倒不允许自己将视线移开。
“公主……”
屈辱与悔恨如同火焰般灼烧着身体。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苛责自己,都远远不及公主所受到的屈辱。一种不可救赎般的绝望和无力感化为惩罚,充斥着他的内心。
这是对作为随从,作为骑士的自己,无法保护主人的……惩罚。
虽然尝受着灵魂被折断的滋味,但正因为品尝了这份感觉,他才能体味到莉娅诺被拷问时的痛苦。
“不高兴吗?吉拉啊。”
揶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骑士用冰冷的眼神回视声音的主人。
刚才他的耳中响起了更为不祥的声音。吸血鬼纳哈崔拉。
绰号“人偶师”。
……这一切,全是被这个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的结果。
“你……那个时候确实说过吧。只要我从公主身边离开,就把公主当作夜之一族的神明一样供奉。”
“嗯,是又怎样?”
纳哈崔拉站在骑士身边,满脸笑容地看着莉娅诺的媚态。
“即使是经历了几千年风霜的夜之女王,只要没有活祭品的血,也不过是一具等待着腐朽的石像罢了。但是,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就连自己去吸血的意思都不懂。你也该差不多看清现实了吧?骑士殿下。你最后一次听到自己珍爱的主人的声音,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呢?”
“……”
“还是说,你……打算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继续担任沉睡的公主的仆人?”
吉拉哈以沉默代替了表示肯定。
能那样就好了。
此刻,不管是犒劳的语言还是微笑,对他来说都丝毫没有必要。
如果公主想要一直沉睡下去,那么骑士就必须待在她的身边。全身心地守护着公主的寝室,只有这点是他毕生的愿望。
面对着吉拉哈沉默的抗议,纳哈崔拉不屑地哼笑着。
“真是愚蠢。她早晚会被人类抓住毁灭掉的。只要没有异端者的庇护,莉娅诺就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安全,别想什么多余的事啊。”
“……在守护莉娅诺公主的这六百年间,我虽然遇到过很多同族,但从未见过向人类谄媚的吸血鬼。”
“这就是时代不同。骑士啊。”
丝毫没有对吉拉哈抱有讽刺之意,纳哈崔拉长长地吁出一声。
“今时今日,世界的主人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真是悲哀,居然是他们人类。那种产量极多群居生活的老鼠们……不管是海原的尽头还是冰河之底,我们都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与其隐匿起来,还不如返身躲在人类中间。因为在人类世界中,只有黑暗是永无止境的。”
卑微的下人……面对着满脸得意夸夸其谈的纳哈崔拉,吉拉哈的沉思充满讽刺的意味。难道只有加入到下贱的鼠辈之中,才能满足你的权力之梦吗?
说到底,这家伙不过是个出生在非贵族时代的贵族。只有气质和威严还算得上高雅。
都是因为贵族自甘堕落,历史才粉刷上下贱平民的色彩。
每当想到这里,无法消逝的愤慨便在骑士内心中灼烧起来。
窗子对面,再一次受到机械的凌辱,莉娅诺那强拉硬拽出的兽性又向崭新的祭品抬起了头。
“怎么可以允许如此的亵渎……你是认真的吗?”
面对着吉拉哈充满低沉杀气的声音,纳哈崔拉再次哼笑起来。这家伙果然是想要侮辱自己。在他看来,莉娅诺的肉体此刻只剩下躯壳。
但是,这不可能。
他深爱着公主,灵魂仍在。
吉拉哈再一次将视线凝视在受到机器玩弄的莉娅诺身上。
就在离现在不远的几天前……她不是确实按照自己的意思站起来了吗。
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没能看到这一切呢?每当想起这件事,骑士的心都会激烈地骚动着。
坚守了百年的公主的复活……偏偏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个夜晚,被他错过了。
讽刺般的残酷命运,使得吉拉哈咬紧了牙关。
那个时候,如果待在公主的身边。如果有这双手引导、支持着睁开双瞳的她的手……
※
“……阿尔嘉……”
似远似近,从意识外侧传来的声音。
“……阿尔嘉……”
意义不明的私语。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声音无比凄凉哀伤。
这时,一张晶莹透白的脸低头看向我。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仰面朝天的我的身旁,注视着我的脸。
美丽得令人毛骨悚然,如薄雾一般虚幻……是什么让这美丽之颜如此忧郁,悲伤亦或是哀愁。
仅仅只是凝视她便能被之俘虏的芳容,她明明如此美丽却又为何闷闷不乐?
“……回答我啊,阿尔嘉……”
她轻启朱唇,道出一句话语。
没错,从刚刚开始传来的一直是她的声音。
如同朦胧的意识对上焦点一样,一直呼唤我的声音终于和眼前的少女合二为一。
这是,莉娅诺的声音……
“拜托了,请回答我……你真的是……阿尔嘉吗?”
一如既往的学校,一如既往的午休。
惣太从梦中醒来后便去往食堂。离莉娅诺的距离越来越近。可离决定性的梦仍相距很远。
而且,茱拉描述的莉娅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她梦中的相吻合。
圣吸血鬼,最强最老的吸血鬼……真的是她吗?
因为今天香织也起晚了,于是惣太和香织便都没有便当吃,因此两人和一直吃食堂的弥沙子一起向食堂走去。
“不过,你是怎么了啊,香织?熬夜了么?”
“因为啊……昨天警察一直在我家待到深夜嘛。”
……警察……惣太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故意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
“警察为什么找你?”
“啊,话说在前面,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喔,嗯。”
香织那辩解味十足的语气,反而让惣太在其他方向大吃一惊,太不会伪装了。如果是平时的自己的话,听到香织这么说一定会吐槽的。
“是被色狼袭击了吗?”
不过,即使意识里想进行“普通的会话”,对惣太来说这比想象中要难很多。
“不,并不是那样……我去租录影带回来的途中,自行车却突然爆胎了。然后,就在我推着车回家的时候……”
香织说了一半后,如思考般仰望天空。
“……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没有问的必要,因为他早已知道了。
惣太只想知道一点,香织在经历了那样的事后,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嗯……总之,我好像在途中跌倒了。或许是因为贫血什么的吧……而后被路过的人叫醒……不过那个叫醒我的人也很无情嘛,只是叫醒我便不管了。”
“幸好那时候来了一辆巡逻车,把我带到医院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么大的骚动啊。”
不,并不是那样的吧。惣太强迫自己向不好的方向考虑。
在她描述晕倒的经过的时候,态度实在是太暧昧了。香织的内心之中并没有恢复平静,惣太一眼就明白了。
香织一定……没有忘。只是不敢确信而已。
“……啊,对了,香织。”
“嗯?”
“你先过去好吗?我还……”
说着惣太向弥沙子瞥去。
“和弥沙子有点事要说。”
惣太从刚才便注意到了,一直在他和香织身后跟着的弥沙子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
弥沙子也一直在注意着惣太吧。
即使惣太说出如此突然的发言,她也并不吃惊,只是沉默地低垂着视线。
“……啊,是吗。”
香织简单地点了一下头。她应该察觉到是关于社团的事了吧。
他的语气如此清淡,让人感觉充其量只是对连日来不参加活动表示歉意。谁也不可能认为惣太是要做出脱离的宣言。
而另一方面……惣太注意到弥沙子的表情比想象中还要沉闷。
弥沙子不会已经发现了吧。
他们离开香织,从浩浩荡荡的食堂大军中脱身出来。弥沙子一句话也不说。就好像被宣判了死刑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惣太身后。
穿过走廊,他们来到体育馆旁边立有自动贩售机的角落。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现在这种时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到这里。
惣太时不时就会涌起的想逃跑的感觉,此刻再次被放大。
“关于学园祭的练习……”
“嗯。”
立刻得到最低限度的回答。惣太被弥沙子这意料外的强硬态度吓得有些畏惧。
他绞尽脑汁寻找掩饰方法,不过全都无功而返。
“我……暂时无法参加练习。”
结果,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措辞,惣太只能坦率地说出事实。
“我也明白现在这种时期不参加练习意味着什么。不过,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是有理由的……”
“那个……不会是身体的原因吧……”
弥沙子少见地打断别人的话一样提问道。
然而,弥沙子完全误解了,惣太只是对自己提出的计划自己反而最先退出这件事表示内疚,仅此而已。
“是的。”
因此,惣太干脆明了地肯定道。
弥沙子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垂下头去。
她只是站在惣太面前都已经感到痛苦。
“从上周末开始,我陷入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麻烦之中……那对我来说……是攸关生死命垂一线的问题。”
惣太不想对弥沙子说谎,他虽然选择了能告诉她的最真挚的措辞,但实在还是不得要领。
“……”
不过,这时的弥沙子,完全没有听到惣太的声音。
弥沙子不置可否地低着头,没有再向惣太询问的意思。
惣太也不再解释,两人之间生出一阵苦闷的沉默。
“因为和我……不……因为和我们一起练习,所以才有了那麻烦是吗?”
“不,并不是这样……”
面对预料之外的质问,惣太做出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
然而,弥沙子却意外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惣太头脑的一隅闪现出一丝担心之意。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冷静地询问她了。惣太慌张地寻找一些合适的台词。
“我知道即使是道歉也解决不了问题,即使被认为交友不慎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现在……”
“好了。”
弥沙子的声音充满了悲哀的觉悟,她再次打断了惣太的话。
“命垂一线,我也有那样想过……没办法呢。快点去找香织吧。她还在等着我们呢。”
“啊,嗯。”
弥沙子回过头,走在了惣太前面。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生气,也没有责难……不过即使如此,从弥沙子的背影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拒绝。
※
弥沙子呆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惣太的背影。
惣太之所以那么热衷于社团活动,一定是因为当时他和香织的关系发生裂痕了吧。任谁都会这么去想。
最近几周内,惣太对社团活动的热情有目共睹,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上面。
因此与香织渐行渐远,似乎身体也出现了问题。
香织一定对他十分不满……作为恩爱的情侣来说,这是很自然的心理吧。在弥沙子心中,这个想象的色彩越来越鲜明,她无比确信自己的猜测。
命悬一线……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无论如何也没有自己落足的空间吧。
“被认为交友不慎我也没有办法……”,惣太的话语不断在脑中回荡。
即使被我怨恨,被我轻蔑,他都完全不在乎吗?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弥沙子自嘲一般地想到。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他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自己对他来说,只是这样的存在。
真像个傻瓜。自己每天都如此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想来,这次的学园祭计划或许只是惣太一时兴起吧。如果出现更重要的事的话,他便会立刻放弃社团了吧。
然而对弥沙子来说可不是这样。
她想得到他的肯定。
只要能被他夸奖,能看到他的笑脸,弥沙子便会义无返顾地投入到乐队准备之中。
然而,连责备他却都做不到。
即使弥沙子的努力都如水中的泡沫一样消逝,那也都是因为自己太过自以为是。
不过至少……有一句话想告诉他。
这几周中,自己有多么努力多么拼命,希望他至少能够了解这一点。
不说的话,他就不会明白。不说的话,自己肯定会无比后悔。这么想着,心意已决的她在惣太面前停住了脚步。
可是,弥沙子直到最后也没能够将那句话说出。
自己只能目送着惣太去找香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竟然如此没出息么?
如此凄惨的自己,一生也无法改变了吗?
“你被甩了啊,学姐。”
“!!”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吸引弥沙子睁大眼睛回过头去。
……是镜子。
一如既往的灿烂笑脸。完全不顾及弥沙子的心情。
那份明朗令弥沙子烦躁不已,她觉得烦躁的自己越来越凄惨了。
“……抱歉,镜子……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懦夫。”
一成不变的笑脸吐出一句极为残酷的嘲讽。
这毫不留情的台词令弥沙子的心冰结。
“什么嘛,你这不是也会生气么。如果你刚才在惣太学长面前,也能这样生气该有多好。”
“镜子,你……”
弥沙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为何镜子的态度突然软了下来。
“对不起,学姐。不过,我可不能就这么放你不管。”
“……”
弥沙子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虽然弥沙子并不理解突然道歉的镜子的真意,不过她勉强把这视为没有恶意的一种表现。
镜子的话确实残酷而又粗鲁……不过,也多亏了她,弥沙子才能从方才找不到出口的自责之中解脱出来。
“算了……已经够了,我现在,不那么难受了。”
“你又想独自忍耐,把怨气咽进肚子里吧。那绝对不行。像这种时候,要好好转换一下心情才行。”
“…………”
弥沙子用勉强挤出的笑脸回应来自镜子的鼓励之辞。
“学姐,跟我一起去玩吧?我知道一个适合转换心情的好地方哦。”
一个非常完美的笑容写在镜子脸上。
※
惣太开着他的KATANA赶到洋馆前庭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悍马的踪迹。
是到哪里去了呢。惣太一边这样想一边步入洋馆之中,屋内只有茱拉一人。
“弗里茨呢?”
“侦察去了。”
堇色的瞳孔瞥了惣太一眼后,茱拉便又把注意力返回到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之中。
“经过我们那么一闹,灿月的态度肯定会有所改变吧,我们必须窥探一下他们现在的情况才行。”
她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一边认真地对惣太进行说明。
茱拉应该也畏惧光线吧,液晶屏幕的光没关系吗?惣太脑中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今天晚上……”
“没有袭击任务。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有些喜悦又有些焦急……无法言喻的感觉袭上惣太心头。
即使可以休息,他也对现在从容不迫的自己感到困惑。
“香织怎么样了?”
“似乎没什么事。好像是理解成幻觉之类的东西了吧。我回家的时候也尽量避开了镜子。已经被套出不少话了,她果然在怀疑我。”
“……”
击打键盘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一片黑暗之中,那闪着白金色光辉头发的主人慢慢站了起来。
茱拉把想说的话吞回肚里,目光转向窗外的夜色。
“……怎么了?”
“或许,差不多是时候了。”
茱拉的发音十分清晰,不过同时又带有一种疲惫哀伤之感。看不到她的表情。
“什么?”
“今后,白天的生活……会很危险。”
“……那是什么意思?”
“是时候和无关系的人断绝往来了。在事情闹得无法挽救之前。”
惣太一时还无法理解茱拉话中的含义。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现在的你,白天的生活唯有欺骗。与夜之一族战斗的人,只能置身于黑暗之中。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欺骗……如果说白天的自己全是欺骗的话……难道说昨晚攻击香织的才是惣太的本性么?
惣太不知为何陷入一阵猛烈的愤怒之中。
“我确实偶尔会帮你们的忙……不过我完全不认为这是我的义务。因为没有办法才那样做的。我既不像你那样习以为常,也不像弗里茨那样乐在其中。”
自己被自己的话所煽动。越说惣太越感到怒火无法遏止。
“你觉得我是你们的同类吗!?隐居在这样的废墟之中,一到晚上就拿着枪支弹药和来路不明的家伙们相互厮杀……你也想让我过上这样的生活吗?”
“并没有那样想……我完全不想让你过分深入。”
茱拉缓缓地转向惣太。对于惣太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她完全不为所动……不,应该说在惣太将怒气发泄出来之前,她的瞳中就已经飘荡出一种透明之感,不似后悔亦不似悲伤。
如同附身的妖魔被净化一样,惣太骤地坐了下来。
灰尘在微弱的灯光之下轻舞飞扬。
冷静回想一下的话……茱拉确实直到最后也不赞成惣太加入战斗。
恢复神智的惣太继续问道:
“还是应该像你之前所说的……我只要静静地等待莉娅诺的梦就好了,是吗?”
“我不知道。”
茱拉冷淡地摇了摇头。
“如果那样的话,就无法像现在一样刺激灿月……也就不会让你做出艰难的选择了。但是,你获救的可能性也会比现在更低。”
惣太再次陷入阴郁的情绪之中。从一开始便没有所谓的最佳方案。虽然早已下决心接受这个事实,不过现在还是深受打击。
“你的选择并没有错。不过,这个选择到底会有多么艰辛……我应该事先告诉你才对。”
惣太仔细回味茱拉的话。
假设她一开始向自己交代清楚,自己的意志会有所改变吗?
在最后的生死关头,会完全去依靠别人的力量……自己则在一边悠哉悠哉吗?
不想变成吸血鬼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做点什么吧。
然而,如果因此便要斩断与大家的羁绊……
惣太脑中闪过一张面孔。担心自己的香织。被自己背叛的弥沙子。代替自己牺牲的镜子……
“无论如何都要如此吗?”
“等到你珍爱的人被卷入其中的话就晚了。要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做出决断。”
即使如此,要斩断自己的生活还是会有些踌躇。对惣太来说,那在某种意义上与自杀无异。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这样吧,明天再给我答案。虽然一晚的时间或许不太够……不过总比没有要好。”
茱拉并没有强迫他。她又将视线转回电脑。
“……”
惣太坐在露出弹簧的沙发之上,仰头看着照不到光的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感觉今天一天,丧失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强烈的疲劳感袭上其身。
※
“那个,镜子……到底要去哪里啊?”
“不用担心,马上就到了。”
弥沙子跟在镜子后面,不安无限度的蔓延着。
原本按照常理来说,弥沙子绝不会走上这样的夜路。即使是白天,她看到眼前的喧嚣也会感到一阵眩晕,而夜间造访这里,对这个远离世间的少女来说,不亚于当街裸露一样,是根本无法想象的情景。
黑暗将路面吞噬,她觉得连自己的脚下都有些不稳,霓虹灯的鲜艳光泽,在意外的地方展示着自己的主张。
无法确定远近感的世界,与摘掉眼镜时的风景极为相似,弥沙子朦胧地意识到这点。喧嚣麻痹着大脑,让世界奇怪地产生扭曲。
往来行人的神色衣着,都与弥沙子心中正常的人类有着很大区别。
在这样的地方身穿校服……只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里的确还有一些和弥沙子与镜子一样身穿校服的女学生。不过从她们的浓妆与首饰上都可以看出,她们是学校内弥沙子最敬而远之的那种类型。
明显过于轻浮。
感觉如同被放逐到异国他乡的土地之上。
然而……同样身处其中的镜子却宛如在自家的院落中闲逛信步一样,不慌不忙地走着。
镜子……确实在行动力方面,弥沙子根本无法及其项背,但是……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绝对不是夜不归宿的类型。
“学姐,你害怕吗?”
一旁的镜子眼中流露出嘲弄之意。
“……我们这是要去哪?”
“还不能告诉你哦,请好好期待吧。”
“可是……”
弥沙子的声音细微得几不可闻,镜子以学妹不会有的蔑视瞥了她一眼。
不,或许是光线不好产生的错觉吧。弥沙子这样想道。
“一直这样畏畏缩缩的,你知道自己因为这已经失去了多少了吗?”
胆怯的自己……那是现在的弥沙子最厌恶的东西。
如果能与那样的自己诀别的话,无论付出什么弥沙子都愿意。镜子应该也是想帮助自己……的吧。
镜子仍在不断地向黑暗中深入,宛如在试探弥沙子的勇气一样。
现在,两人来到了喧闹街道的背面。
“我们到了,学姐。”
镜子在一扇生满铁锈的厚重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似乎是什么建筑的后门……吧?在昏暗的街道中徘徊了许久,她已经搞不清场所了。
镜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拉开门。
大门在沉重的声音下打开一道缝隙,一段微弱的粗暴旋律流露出来。
这首歌曲?……耳熟能详的旋律让弥沙子眉头微蹩。
大门里面,是一条笔直通往地下的楼梯。毫无畏惧的镜子步入其中。
弥沙子慌忙跟在她身后,毫无照明的楼梯显得相当危险,连迟疑的时间都没有,弥沙子寸步不离地紧随在镜子身后。
楼梯的尽头有一个短小的走廊,两个男人抱着臂膀,无言地靠在墙上。
健壮的肌肉之上,勾画着看了都会觉得疼的刺青。即使一言不发,也能看出他们的暴力主张。
弥沙子根本不敢接近他们,然而那两个人却毫无顾忌地,以一副老相识的样子点了下头。
男人们向左右两边退去,背后闪出一扇大门。
“来,这边,学姐。”
弥沙子充满了恐惧,她一边偷看那两个男人,一边走在镜子身边。
守门的男人们,用不带表情的钢铁般的眼神,漠然注视着弥沙子走过。
镜子用肩膀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怒涛一样的声响袭向弥沙子身上。
“讨厌这样的歌曲吗?”
镜子为了盖过扩音器的巨响,大声地叫道。不过那声音却如同低语一般几不可闻。
大得看不到尽头的舞厅,多得数不清的人群……不知有多少的听众,都如忘记自我一般,疯狂地献身于这怒涛般的旋律之中。
“砍碎吧,砍碎吧,呼唤太古的罪恶。”
“将鲜血淋漓的祭品,供奉给你的神灵。”
“……这是……”
虽然歌词是英文,不过弥沙子并没有被语言所束缚。
这段歌词,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吊起魔女,吊起魔女,你身边就有一个魔女。”
“刺穿其身,撕裂其腹,在圣洁的上帝之名下。”
——TEPES代表作《魔女的铁槌》!!
……可是,这无与伦比的唱功是?
那并不是所谓的完美模仿。这种魄力、表现力……完全凌驾于专辑收录的原曲之上,这一点弥沙子相当了解。
于是,她将目光注视在舞台上的歌手身上……弥沙子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
“……骗人……”
黑色革制紧身大衣包裹其身,一边演奏着电吉他,一边甩动着他奢华的金发,手握麦克风放声歌唱的人的脸孔,与专辑封面上出现的美貌别无二致。
TEPES的吉他手,基古蒙德·乌匹艾尔……
传说中的摇滚明星,现在就出现在弥沙子的眼前。
如MV中演出的一样,鬼斧神工的吉他演奏技巧。从超低音到切断金属般的锐音,仿佛地狱到天堂的感觉一样。
绝不是模仿,比专辑中更绝美是很正常的事。这是如假包换的现场演出。
不过,非常奇怪。按说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才对。弥沙子陷入混乱。乌匹艾尔早在三十年前应该就已经失踪了。
就算他还活在人世,现在应该也是年逾五十的高龄了。
然而,从现在在舞台之上演唱的他的样貌来,明显是处于鼎盛时期……七十年代的乌匹艾尔。
“永远的生命,久远的力量,摧毁太古之神的墓碑。”
“你是渴望鲜血的十字军,将恶魔的使徒驱逐出去。”
演唱来到高潮。
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回响。
破裂的音乐令弥沙子的骨骼共鸣,令内脏摇荡,身体内部为之疯狂。
这就是,现场演唱……弥沙子惊愕得身心像要融化一样。窝在家里从耳机中听到的纤细旋律,简直与之不能同日而语。
“强暴她!强暴那个魔女!”
观众们如合唱团一般叫嚷着。
一个乐手的热情激发了全部观众的本能冲动,共鸣的声势愈来愈大。
一股巨大的狂气之潮,在地下俱乐部中席卷。
这就是真正的……受到场内的热气感染,弥沙子已经完全陷入一种恍惚状态。
被如神一般君临舞台的乌匹艾尔所引导,凶猛的观众们落入了恍惚海潮的最深处。
声音与呐喊,如巨大石磨一样将弥沙子的思考一点点捣碎。
被这股气势压倒的弥沙子,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自己一直都在看着什么,听着什么、想着什么而活着?
确信的常识,严守的信条,在这强烈的音之世界面前,失去了一切意义。
好热。难以呼吸。这麻醉了大脑的甜美臭气到底是什么?
这里的空气,有些奇怪……
视线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在飞舞。
梅论的校服,如随风飘荡的旗帜般,轻柔地消失在空中。
“强暴她!强暴那个魔女!!”
是镜子。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脱去。
本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情景,然而弥沙子却不做任何反应。
既不惊讶,也不畏缩……本来也就无法理解。
镜子在这里全裸,这到底哪里有什么异常……连判断这一点的理性也被剥夺了。
弥沙子只是呆呆地看着。
这一定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脱离常规的价值观,不知何时在弥沙子心中根深蒂固。
魔女,女人,被男人强暴,制裁,而后贯穿而死。
这是规定。是必然的。
几只粗暴的大手,抓住了弥沙子,剥夺了她的自由。
在被周围的男人撕破扒光衣服的时候,弥沙子也没有一点抵抗的意思。
虽然总觉得不想这样,但为什么要反抗呢?
她也是一个魔女啊。因此必须受到男人们的制裁才行……忽然,一个清醒的意识在她脑中闪过。
那是一个忘在很远处的身影……不知为何,有种斩不断的怀念涌了出来。
不过,在回忆起他是谁之前……
不知何时,乌匹艾尔已经走下舞台,来到弥沙子面前。
闪耀着赤血色光辉的双眸。尖尖的犬牙。青白色皮肤。
他不是人类。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是神。
是传说。
我被带到他身前。作为勇猛真神的祭品。
脖颈处的吐息,让弥沙子清晰地感受到主的欲望。
从今以后,我将作为主的一部分,成为他永远的仆人。
没错,我会改变。
悲伤之事也好,讨厌之事也好,一切将彻底忘却……
新主人的尖牙,刺进弥沙子的勃颈……
在感受到尖锐刺痛之前,身体中心迸发出的快乐波涛,先在弥沙子的脑内燃烧开来。
这是她作为一名人类,感受到的最初也是最后一次性快感……少女的意识,落入永远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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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无所事事地在家度过漫漫长夜,对惣太来说,自从能够变身成维德戈尼亚之后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