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睡意也没有。与白天相比,惣太的意识反而更加清澈透亮起来。
窗外,风雨声大作。
漫天的雨滴砸向柏油路面,击打着千家万户的屋顶。
雨水在檐槽中流淌的声音。从屋顶、从树梢不断滴落的声音。
轰鸣咆哮的风声夹杂其中。
如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绳线一般,一个个辨别着重叠在一起的音色……他的神经警觉得有些过敏。
自己已经变成夜行动物了么?猫或者猫头鹰……只有这样的夜行性动物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不,只是想也毫无意义,惣太带有自嘲意味地转换了一下心情。
自己……本已连生物都算不上。
半死不活的自己。
惣太横卧在床上,视线在天花板上徘徊,他又开始回味茱拉方才的话。
“等到你珍爱的人被卷入其中的话就晚了。”
的确……如此。
她所说的“断绝关系”……应该是指不说理由不打招呼地突然消失吧。
与这件事无关系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发出事件之前和惣太有关系的所有人。
包括香织,包括弥沙子,包括现在住在仙台的家人……包括他认识的所有人在内。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在一切解决之后,又会恢复往日的生活了吧。
打倒栖居在灿月制药的异端者后恢复人身。也正因为如此,惣太才一直战斗到今时今日。
然而……最终的结果,不一定就如惣太所期望的一样。
最坏的结果,他会彻底变成吸血鬼……到了那时,一定会被弗里茨他们“处分”掉吧。那样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回到亲人朋友的身边了。
现在所做的决定,有可能是短暂的分离,也有可能是今生的永别。
假如……听从茱拉的忠告,立刻隐藏起来。比如,今夜就从世间蒸发。
明天早上,来找他上学的香织察觉到惣太不见了……后天,大后天也都没有回来,她一定会惊讶,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烦恼。
而后,当他平安无事地回去之时,香织定会勃然大怒,狠狠地臭骂惣太一顿吧。到时候便要捏造一些毫无根据的谎话糊弄过去。
只是那样倒还没关系。不过,他一直很不擅长对香织说谎……特别是在这种问题上骗她。不如说,他很自然地觉得无法欺骗她吧。
但是,他现在并不想这样。
如果能回去,再见一次香织的话。能回去,如往常一样见到香织的话,其他任何事都如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不过,反过来考虑,如果回不去呢?
那时自己一定已经不在世上了。
岂止香织,任何人都见不到了。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明天也是一样吧。即使说自己永远也见不到香织了也并不奇怪。
然而为什么,自己却仍做不了决断呢?
一定是因为……自己每天与香织告别之时都是这么想的吧——经过一夜的生死搏斗之后,明天就能再次见面了。
或许这会是永别,即使这样想也不再回头看她……这就是所谓的依恋。对如今的惣太来说。
即使能再见香织一次,也不一定会死心断念。
一想到这或许将成为诀别,肯定会变得异常慌乱,更加无法下定决心了吧。
不过……连可以下决心的机会都不行的话,现在在这里硬要决断也……
“……?”
突然,惣太的视线停留到一个奇妙的物体之上。
外面明明下着雨,可遥远的云缝中还是有一道青白色的月光虚幻地照射过来,在窗帘上投射出一个黑影。
有什么人站在阳台之上。
惣太惊讶得跳了起来。
为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
雨之音,夜风之音……惣太现在应该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才对。
“……是谁?”
惣太向窗帘外质问道。
“惣太?”
……人影意外清淡地回答道。
并不是没听过的声音。那是在学校中听过无数次的熟悉语调。
“……弥沙子?”
惣太变得更加动摇。怎么回事?为什么弥沙子会在三更半夜出现在我家?
“呐,不帮我打开吗?”
伴随着一声温柔的请求,弥沙子咚咚地敲着窗框。
“为、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很想见你嘛。”
妖艳的窃笑声,混合着雨水之声传入耳内。
惣太仿佛被紧紧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太奇怪了。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弥沙子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如果……如果真的是弥沙子的话,在这样的深夜,而且还下着雨,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站在阳台上……不过,他也不敢就这样把窗户打开。
可以让她进来吗?让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弥沙子”进来?就在惣太犹豫不决之际,轻轻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就这样过去多长时间了呢。毫无预兆的,玻璃窗的破碎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涌进屋内的夜风,吹得窗帘异常膨大。从破裂的窗户之外,一只沾满雨水的白皙手臂……惨白的手臂伸了进来,拉动窗户的插销。
打开窗户的干涩声音折磨着惣太的耳朵。
“为什么……不给我打开啊?”
令人肉麻的声音,弥沙子好像在闹别扭一样。
“你是……”
呼,一阵更强的风吹了进来,窗帘向左右两侧分散。
异常明亮的月光照射在她背上,“那东西”从阳台走入房间中。
“你不是都叫我我的名字了吗?”
惣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保持清醒。难道不是做了一个噩梦吗?
那个全身被暴露的红色皮制紧身衣包裹,身体微微弯曲的物体,确实是弥沙子的形状。
但是……但是,那除去眼镜的双眸,却闪着异常的红色光辉。肌肤则完全与之相反,呈现出一副退去红色,失去温度的青白色。
“呐,看啊……我变得如此美丽了。”
在惣太的注视之下,弥沙子扭动着她的肩膀。
“我再也不会老,再也不会受伤了。不过啊……看,最初的伤痕消失不掉呢。”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脖颈上的项圈,为惣太展示脖子上的咬痕……那与惣太的一样,是位于颈动脉之上的两道咬痕。
绝望的铁锤一下砸在惣太身上。
“他们说,必须要吸了血之后,这个伤痕才能永久保存……所以,我第一个男人就选惣太你了。”
“弥沙子……”
惣太无法从床上站起来,他蹭着向后退去。
“不要怕。我会轻一点的……身体会一下子变得很舒服。被咬一下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疼。反倒该说很爽快嘛。我已经感受过了哦。”
弥沙子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慢慢地扭动身体……下一瞬间,她如捕获猎物的猎豹一样,将惣太按在身下。
“住、住手……”
弥沙子的手以难以置信的力道按住狼狈翻动身体的惣太。
“嘻嘻嘻,你在害羞么?”
吸血鬼的腕力……即使是这样的少女,一般人也完全不是对手。
虽然明白这点,可惣太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他不想承认。
吸血鬼……弥沙子竟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面对拼尽全力的惣太,弥沙子全不在意地将自己半露的胸部顶上惣太的胸部,如同要靠自己的弹力击溃对方一样,她的身体软绵绵地蜷缩起来。
“……!!”
不管再怎么挣扎,压住惣太的弥沙子的力量,也实在无法让人相信这是女人的力量。
如同甜美感触的硫酸般,惣太的理性被一点点溶解,与此同时,一般不知名的冲动从心底油然而生。
无意识中拼命封印住的……什么东西……现在,挣脱了束缚……
突然,愤怒的冲动如决堤之水般占据了整个身体,我一脚将压在身上的女人踢了出去。
即使是力大无比的弥沙子,也轻而易举地被踢飞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不管她再怎么努力,终归是个女人。绝不可能比得上认真的我。
比起方才的焦躁……现在愉悦的解放感要好上数倍。
我尽全力吸了一口芳香的夜之气息。
没错。我怎么会忘了?夜晚不是我的东西吗。
现在,居然有人胆敢反抗我。
我到底怎么了,是在对这只母猪害羞吗?
弥沙子迅速地一跃而起,她一边瞪着我,一边啾啾啾……地发出猛禽类的威吓鸣叫。
这家伙,仿佛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毫不畏惧,如发情的雌猫一般悠然地向我靠近。
“刚得点便宜,便得意起来了啊。哼?女人……”
刚要说出母猪的时候……身为男人的我却又改口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她实在是太骄傲自大了。得给她一点教训才行。
弥沙子猛蹬了一下地板向我扑了过来。
直线动作完全没有艺术美感。我用右手抓住那露出獠牙的女人的咽喉,将她举在空中。
我很强的哦……为了让她了解这点,我一边发出比弥沙子低沉的嘶吼,一边露出比她更尖锐更粗大的獠牙。
瞬间,弥沙子那燃满怒火的眼神露出了胆怯与忌惮。
这样才是我看惯的弥沙子嘛。
永远是一副害怕的神情,低着头偷偷地窥视我……
“……惣太……”
弥沙子发出细若蚊蝇般的声音。
弥沙子……为什么你会遭遇这样的事?就在我踌躇的刹那,弥沙子的表情变得如夜叉一样尖厉。
“……惣太——!!”
厌恶的叫喊声撕裂了我的思考。
我一把将弥沙子甩到房间的角落,随即头也不回地从阳台跳了出去。
本想落在下面的道路之上,无奈势头过猛,直接跳到了邻家的屋顶。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的脚再度发力,向着隔壁的屋顶飞去。
身体如羽毛般轻盈,脚下的力量不断膨胀。
因为,我是个怪物嘛。
很快便不是人类了。
我在咆哮。倾尽全力,发出野兽的咆哮。
没有泪水,也没有呜咽,只是在不停地吼叫。
野兽发不出其他声音。悲伤也好,摧心之痛也好,都只能靠强烈的嘶吼来发泄。
咆哮的声音几近嘶哑,仿佛想要撕裂头上厚重的雨云一般。长长伸出的犬齿如音叉一样,与冲破喉咙的吼叫发起共鸣。
我飞落到住宅区的小路上后便蹲了下来,任凭雨水冲打全身。
刚刚尽情使用的力量的残渣,如炭火般在体内燃烧。
每当意识到这点,脑内出现的……都是妖艳的弥沙子身体带来的感触。
我对那白皙肉体,有着无法掩饰的兽欲……
(你,为什么要逃……?)
狂暴的我向哭泣的我发出责问。
(为什么要拒绝你的真心?)
“给我消失……”
我对心中那个自大的声音嘟哝道。
(你很想尽情地强暴她吧。那才是你的真实愿望。凌辱她侵犯她贪食她杀死她,将她全部的血吸光……)
“给我消失!!”
我倾尽全力将头向石墙上撞去。不结实的煤渣砖墙瞬间变成一堆木屑。
雨越下越大。积攒在身体里的疲劳感,一股脑涌了出来。
全身都使不上劲,我难看地摔倒在水洼之中。
深不见底的脱力感与……无力感。
忽然,我察觉到自己是一个极不合理的存在。
再次触摸嘴边。牙,已经不见了。
“那家伙”……离开了吧。
就在我庆幸自己又一次夺回了身体的时候,那颗牙的主人……
(别得意,这只是暂时的……)
哗哗的雨声之中,我好像听到了“那家伙”的笑声。
弥沙子是我的朋友……因此才会变成那幅样子。被那帮家伙。
全都是我的错。
她应该很害怕吧……应该很痛苦吧……然而……我又做了什么?
面对那个彻底改变的少女,没有道歉,没有赎罪……我到底想要对她做什么?
※
“乌匹艾尔……你打算干什么?”
“有什么不好。”
纳哈崔拉撕掉了一贯的慈祥老人的伪装,脸色苍白气势汹汹地向金发赤眼一副若无其事样子的摇滚明星质问道。
“袭击没有任何关系的局外人……而且还让她加入我们暗之一族。”
“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吧?不也正因为这样才能完全撕掉伊藤惣太的面具吗?”
“结果,也让他完全逃掉了呢。”
加入了侮蔑的冰冷声音,身披绯色斗篷的吉拉哈插了一句揶揄之辞。
“你这个蠢货。眼看着落网之鱼又逃回海底……你要怎么弥补这个过错?”
面对纳哈崔拉的恐吓,乌匹艾尔不由得蔑视地失声笑道:
“那小子要是想跟我们捉迷藏的话,我们就给他逼出来……一个个吃掉他的女朋友们直到他出现为止,怎么样?”
“你是认真的吗!?”
纳哈崔拉以惊愕的语气反问道。
“你很烦啊,老东西。”
乌匹艾尔的冲动情绪如地雷一样炸裂。
“你们一个个都老眼昏花了吧?我们可是吸血鬼啊。侵犯、吸血、奸杀。这不是当然的权利吗?由此而产生愉悦有什么不对?”
“那就是不死者一生的夙愿吗?”
吉拉哈罕见地以激动的诘问口吻继续说道:
“在获得无限时间的同时,你的本性也变成野兽了吗?”
“切……你总是这样装腔作势呢。说到底不过是人类养的一条狗。别惹人发笑了。”
“……”
两人之间的空气充满了杀意。
“……!!”
“够了,住手。”
纳哈崔拉一声遏制了不快的两人。吉拉哈少见的面带怒色,纳哈崔拉却还保持着冷静。
“好了。已经过去的事就算了吧,现在讨论的是下一步的问题。已经发生的事……也无法改变。”
在三名吸血鬼的阴气笼罩下,脸色苍白站在原地的雾江终于成功地插嘴说道: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伊藤惣太,如果通过操纵媒介出动警察的话……”
“效率太低。而且事情也会被搞得太大,下策。”
博士努力想出的提案,也被纳哈崔拉轻描淡写地否决。
那么该如何是好?纳哈崔拉抱着肩膀,陷入短暂的沉思。
要是想快些解决问题的话,果然还是得用诱敌之计……既然如此,还是将这任务交给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的乌匹艾尔,虽不够慎重却最有效率。
“……乌匹艾尔,这次还是交给你了。”
“人偶师”面带苦涩,如此宣告。
“只是,最多只能再卷入一人,通过这次的诱饵一定要确实把他钓上来才行。”
“……哈?”
面对纳哈崔拉的压迫性的发号施令,乌匹艾尔哼了一声。
“算了,无所谓。反正下次要用的是绝对能引他上钩的极品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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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着乳白色激光的雾。
并排而立的树木枝干,在流动的霞云中若隐若现。
这是睡梦中造访过数次的森林。
又到这里了么……我回过头,与梦之世界的居民对视。
莉娅诺。她一言不发地背靠着烟云之中的树木,眼神似乎想要传达什么一样,直勾勾地看着我。
在那样的莉娅诺面前,我有些畏缩。
她文雅,神圣,有着无法冒犯的美丽。然而,痛切的哀伤神情,将一切背叛。
如女神般威风凛凛,如孩童般弱不禁风,我在畏惧这矛盾之前先对其感到困惑。
她在期待着我说一些决定性的秘密言辞……总觉得是这样。
然而到底是什么言辞,现在的我无法了解。
即使如此,她还是沉默地用视线催促着我,我诚惶诚恐地开口说道:
“……莉娅诺?”
她似乎点了一下头表示回应。
最古老最强大的圣吸血鬼莉娅诺,除了她别无旁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莉娅诺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掩饰内心的气馁。
一定是因为我说的话与她的期待不符吧。为什么我会不明就里地感到内疚。简直如同忘记了重要的预定一般,有一种不容分辨的罪恶感。
我应该有不得不向她说的话吧?
……不可能,我根本就对她没什么了解嘛。
她抬起倦怠的手臂,把五指张开的手掌伸了出来。似乎……是在回答我刚刚提出的问题。
我也不明所以地伸出手,轻轻地与她的手掌重合。
冰冷刺骨而又柔软的手。
……下一瞬间,令人目眩的奔流在我体内蜂拥而至。
时光之流骤增倍化,摇荡的雾之震动化作激流,化作怒涛,化作旋涡,而后超越光速一举逆转。
如同高速转动的万花筒一样,无数的景观在我眼前稍纵即逝。
我……立于战场之上,漫步于绚烂的宫殿之中,仰望着业已风化的城堡……穿越森林,挺进沙漠,横渡大海……而不管在哪里,莉娅诺都始终站在我身边。
凝视着我的无精打采的深红色瞳孔,映照出周围不停流转的世界。
在她眼中,一个个国家成立,一个个王君诞生,天与地燃满了战火。
几千回的月圆月缺,上万次的潮起潮落……被这些奔涌而至的景象所震撼,我一时语塞。
这些……是她的所闻所见吗?
全部都是?
就在我无法忍受这重叠在一起的压倒性迫力,想要放声大叫的瞬间……怒涛般的景象骤然中断,真空一样的寂静随即而至。
周围的景色,又恢复成最开始的浓雾森林。
精疲力竭的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扶着膝盖蹲在挂着露水的草丛中。
……止不住的震撼。
明明只是窥探到她记忆的九牛一毛而已。
那就是,不死者的两千年……
她承受了如此永恒、雄大、壮烈的时间之流……
与她这样的存在相比,我……渺小得根本不值一提,没错,连一只蝼蚁都不及。
“……”
莉娅诺默然地俯视着畏惧得颤抖的我,她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充满了寂寞与无依无靠的感觉。
真是奇怪。
神也好恶魔也好,总之……她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可是她为什么会用那样哀切,渴求依靠的眼神望着我?
我现在,与人类不同……不,绝对是人类之外的什么东西,可她却像被训斥的孩子一样,带有孱弱的不安感,似乎马上就会哭出来了……
好像是在期待我做什么。不知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完全想不起来。
我到底,该做什么?
仿佛害怕我如晚霞般转瞬即逝一样,莉娅诺诚惶诚恐地靠了过来,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胸膛,确认过感触之后,便整个人靠在我身上。
恐惧。当然会感到恐惧。因为对方……是一个怪物啊。
然而,我却没有逃跑,只是脸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因为她……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她看起来比我还要不安,似乎忌惮着什么的样子。
被这样的少女抱住还对她一片漠然,这样做还算什么男人。
虽然仍然对情况一无所知,但我还是轻轻抱住了少女柔弱的肩膀。
她的后背涌起一阵涟漪般的震动……随即便开始低声啜泣。好像一个回不了家的迷路孩子似的。
“阿尔嘉……”
扑簌的泪水,颤抖的声音,她念着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阿尔嘉……我在等你……一直……”
我无言以对。
阿尔嘉……是我?
※
黎明到来之前,夜之恶鬼回到了自己的地下宅邸。
只要夜晚能再次降临,只要猎物不会就此灭绝,他的饱食人生便不会终结。现在只不过是暂时的休憩时间。
不知是不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乌匹艾尔心无杂念地为吉他进行调律。
音响、吉他、摩托车杂志、空白的五线谱。他的房间与三剑客中的另外两人不同,还残留着他作为活人时的一些痕迹。
旁边隔了一段距离,端坐着不敢打扰主人雅兴的弥沙子。
方才在惣太面前展露出的自信与奔放,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作为一名仆人,她已经切身体验过主人乌匹艾尔的暴虐气质。虽然得到了不死的力量,加入了夜之一族……但她那畏首畏尾的性格反而比身为人类时有增无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呜……啊……”
她保持沉默以免触怒主人。
现在的弥沙子如同身处地雷区一样。
“伊藤惣太……你说一个人便能搞定,我才把一切都交给你的。那么为什么你现在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呜……”
将完成保养的乐器放在身旁,乌匹艾尔终于向仆人扭过头去。
“说说看,弥沙子,你是为了什么而去的?”
“为了抓到伊藤惣太,被乌匹艾尔大人派去的……”
“是啊。啊啊,原来你知道啊。结果呢?那你没羞没臊地空着手回来是想要干什么?”
“呜……”
乌匹艾尔懒散地抬起手,呼唤弥沙子过去。
“……”
恐怖的痉挛爬上弥沙子的脸颊,她的脚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地向乌匹艾尔走去。
“不知道的话,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乌匹艾尔温柔的手,抚摸着弥沙子颤抖的脸庞。
“你是为了接受惩罚才回来的。对吧?”
“是……是的……”
“很好……那就说说看吧。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对你啊?”
“请、请、请惩罚我吧,乌匹艾尔大人……我我我……弥沙子是、是、是一个坏孩子。但是,因此,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原谅……”
“无法原谅!!”
从容不迫的乌匹艾尔全力将弥沙子打飞出去。
“我最讨厌你这样慢吞吞的女人了。”
“呜……呜!”
弥沙子蹲在地板之上,充满苦痛和恐怖地哭起来。乌匹艾尔走过去,毫不留情地抓着她的衣襟将她举起。
不停抽泣的弥沙子的右眼中,鲜血取代泪水滴落下来,方才的一击已经将她的眼球击碎。
“原谅我……原谅我……”
“啊?你还活着啊……”
乌匹艾尔眼眉倒竖,他粗暴的手指向弥沙子的下体伸去。
“啊,啊!!”
“眼球都碎了你还会有感觉啊?真是个变态。”
“啊……呜……”
被锁住喉咙的弥沙子又受到语言上的嘲讽,她的脸苦痛又屈辱地扭曲。
“怎么样?弄得你这么有感觉,已经算不上惩罚了吧。”
从乌匹艾尔的笑声中,弥沙子确实听出了喜悦之情。
让主人……高兴了。他把哭泣、疼痛、乞求宽恕的我……作为一个仆人在宠爱,弥沙子立刻理解到这些。
“请、请更加……更加残酷一点……使劲虐待弥沙子吧……”
“这样吗?”
乌匹艾尔的声音异常高兴,他扭着弥沙子的肩膀卸下她的关节。
“啊呃!!”
弥沙子的惨叫超乎想象。
“来,让我看看。”
乌匹艾尔强行翻开弥沙子血流不止的右眼皮。本应消失的右眼视线……现在又产生了朦胧的影像。粉碎的眼球已经再生了八成。
“不管怎样的伤痛,现在的你都能一下子痊愈。虽然不会坏,但也丧失了趣味呢。”
低吟着的乌匹艾尔再次伸出手指,将尚未完全恢复的眼球一点点压碎。
“啊,啊,嘎……”
即使能够再生,痛觉还是残留了下来。痛感与人类无二。
弥沙子拼命地维持着自己的意识。难得乌匹艾尔这么高兴,自己要是痛得昏死过去的话,他肯定不会原谅的。
“不如这样如何?以同样的方法去惩罚你最喜欢的伊藤惣太?”
“那、那个。”
弥沙子的表情仿佛忘记疼痛一般瞬间僵硬。乌匹艾尔没有错过她的变化。
“我在不杀死他的情况下弄得他七零八落。在他眼前侵犯你。好不好,弥沙子?”
“看到喜欢的男人痛苦的样子,你的‘痛感’也会倍增吧?”
“求、求求你,无论如何,也不要那样……”
弥沙子倾全力吐出的哀求取代了之前的痛苦悲鸣。
“由我亲自动手的话,他必死无疑。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撕成肉块的。如果你不希望这样,那就自己去做吧。吸取伊藤惣太的血让他成为你的仆人,加入我们的行列。”
“是……这次……一定完成。”
※
“……”
早晨,上学前造访惣太公寓的香织,被屋内的惨状惊得说不出话来。
风从破碎的窗户中吹入,窗帘空洞地摇摆。
进强盗了么?
不过衣柜和抽屉却没有被翻动过的样子。
确实废纸篓和电视机什么的都被翻转了过去,不过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打过一场架的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回答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惣太……?”
他……去哪了?
本以为他是在香织来之前先出去了,不过仔细查看便发现并不是那样。
他这几天取代制服所穿的那件运动服,就团放在床的旁边。
书包也是……最令人惊讶的是鞋也留在屋里。
“……怎么回事?”
香织感到一阵有些冰冷的不安。
绑架?
……怎么可能。
又不是什么有钱的名门子弟,闯入惣太这样毫不出奇的学生屋里盗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摸不到头绪的香织在屋中不断徘徊,不过她什么也做不了。
虽然想找警察来,不过据说不足24小时的事件他们是不会处理的。
担心归担心……不过现在确实是无能为力。
叹了口气后,香织走出了房间。
※
津久井湖畔,茱拉和弗里茨作为根据地的洋馆。
阳光穿透破损窗帘的缝隙,从很高的角度化为十数条光之枪直射进来,惣太团缩在客厅的沙发之上。
茱拉俯视着惣太的睡脸,明显可以看出他睡得并不安稳,苍白憔悴的姿态与力竭的死人无异。
一大早……被折磨地憔悴不堪翻来覆去的惣太,就这样如昏倒似的沉沉睡去。
他临睡前的话,虽然错乱又不得要领……不过也能明白,他身边的人似乎沦为了牺牲者。
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不过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快。
茱拉感到无比悔恨,而她同时也对敌人这种未曾有过的行为感到困惑。
发现惣太的真实身份后,竟然先以朋友为饵食动摇他的内心……这是风险与回报相差很多的手段。
很难想到异端者那帮家伙会做出这么无谋又粗野的行动……
“他已经用不上了吧?……哇!”
正在拆卸着滑栓的弗里茨如此说道,不经意间回弹弹簧窜到了地上,他慌乱地找了起来。
虽然是这样的场面,但他的冷笑语调依然未改。
毫不介意他的态度,茱拉向搭档询问道:
“你在想什么?异端者就是为了赶走惣太,才会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动的啊。”
“他们已经是把真正的吸血鬼当作客人来饲养的吧。”
吸血鬼三剑士。茱拉也听说过他们的传闻。那是敢于向可以说是吸血鬼种族天敌的异端者伸出援手的吸血鬼。暗之世界的异类。
“那其中应该有个完全不管饲主的立场,一心贪玩的混蛋吧?”
说着,弗里茨从桌子下面捡起弹簧,小心地擦去上面的尘土。
确实也有这种可能。
吸血鬼是将杀人当作享受狩猎游戏的种族。偶尔会出现一些无视实际利益只图享乐的虐待狂。
不过,正是那种傲慢,才会变成精明的猎人们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
“正好,利用他们起内讧的时机,我们的工作就会轻松多了。”
确实……茱拉作为一名冷静的猎人,对弗里茨的话表示赞许。这如果是某人的独断独行的话,一定会使异端者内部产生纠纷的。一个组织,说到底还是会把隐匿性摆在第一位。
“哼哼,真是意想不到啊。没想到他会为我们带来如此良机。”
的确,能像现在这样破坏敌人的团结,完全是身为维德戈尼亚的惣太,以及利用他不断进行一些积极破坏活动的弗里茨的功劳。
但是……茱拉以沉重的心情再次看向惣太那憔悴的睡脸。
最终,最大的受害者,也是他吗……
※
“喂~香织?”
“……诶?”
直到被同学摇动肩膀,香织才慌忙抬起头来。
“有人来找你。一年级的。认识吗?”
熟识的同学轻轻问她“没事吧?”之后,便将视线转向走廊。
“……嗯?”
倒不是不认识的脸,不过也没什么深交。
一个一年级学生站在走廊上满面笑容地望向香织。
……想起来了。她和惣太、弥沙子一样,同是轻音乐部的社员。应该是叫纲野镜子吧。
“啊……嗯,谢谢。”
香织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心惊肉跳,她起身向镜子走去。
“有……什么事?”
“是关于惣太学长的事……香织学姐,你真的在和惣太学长交往吗?”
没头没脑的质问让香织着实吃了一惊。
“干嘛啊……这么突然……你为什么对这种事感兴趣啊?”
“你不想被别人知道?”
镜子一副犯傻的样子呆呆问道。
“我……我和他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啦……”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至少香织是这样想。
“可是每天上学之前,你都会去叫惣太学长起床啊。”
“那是……因为啊,我们家和他的老家原本是亲戚,既然他到梅论上学又住在了我家的公寓,所以她妈妈便拜托我代为照顾……”
“成了,不用这样拼命解释。”
不知镜子有没有在听香织说话,她轻蔑地将香织的话打断,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这不是辩解是说明!”
香织的声音有些焦躁。
怎么回事?这个女生……好像在向自己挑衅一样……
“总之,你今天早上也去了吧?”
“……嗯。”
她应该是找惣太有事吧?这么一想,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本来这个一年生也不会有事找素不相识的香织。
“他……今天请假了,理由我也不太清楚。”
她是想问这个才来找我的吗?香织眉头紧锁。不过还是很奇怪。
这么说来,最近几日惣太确实总是在躲着这个女生……香织一下子回忆起这些琐事。
“啊,那个就不用说了,我早就知道了。”
“……诶?”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发言,香织不由自主地被引入其中。
“惣太学长不见了这件事,你都对谁说了?”
“不,还没……”
被卷入镜子的步调的香织,一边慌乱地回答,一边暗自在心中回味镜子那难以置信的话。
早就知道了……知道了?
惣太消失的理由也知道了?
“学姐,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希望你把这件事当作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家属也不要说。当然还包括警察。”
“等……等等!那是什么意思!?惣太到底怎么了!?”
香织半带责问地叫道,不过听起来更像是在恳求。
“我不能告诉你哦。因为惣太学长什么也没对香织学姐你说嘛。”
“……”
香织一时语塞。
镜子沉着地看着香织,如奉承般对她笑道。虽然她的话中已经明显带有恶意,不过因为所言又却是事实,香织一时无言以对。
没错。他什么也没说。可以察觉出惣太最近似乎有什么秘密。
现在不说也没关系。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吧。就因为一直这么想才放任他不管……直到昨天。
“告诉我。喂,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惣太他怎么了!?”
香织火急火燎地看着镜子。
“如果透露给你,惣太学长会生气的。”
不过,镜子将香织真挚的话语,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香织心中,不好的预感如乌云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没关系,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是真的,求你了!”
“真为难啊,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香织学姐啊。”
“……”
“这样吧,香织学姐,你直接去见惣太学长然后问他不就好了?”
“在哪……他在哪!?”
在她即将放弃的最后瞬间撒出诱饵。香织一脸恳求地看着镜子。
“我来告诉你时间和地点……”
香织已经没精力注意镜子的可疑态度,以及她为什么会知道惣太所在这件事。
※
“那个名叫伊藤惣太的少年就是维德戈尼亚。对我们来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威胁。有异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