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得到了我们公主的吻。必定会得到超常的臂力。”
听着纳哈崔拉的讲解,吉拉哈少见地回答道。
乌匹艾尔没有出席。现在这片黑暗之中,除了他俩没有旁人。
不能再对眼前的事态不闻不问了,吉拉哈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但是,让我们来想一想。他被吸血不过才一周的时间。那应该正处于维德戈尼亚的未成熟期。然而,他所发挥出的战斗力是何等强劲?无法想象他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还只不过是初学者。”
到底想说什么?吉拉哈对这位喜欢故弄玄虚的老者一贯的长舌作风表示叹息。
“他如果作为一个完全的吸血鬼觉醒,将会成为怎样的怪物……不是很值得我们期待吗?”
“……不能容忍他韬光养晦啊,子爵。”
“哼哼,作为敌人当然不行……不过如果是自己人呢?”
“什么?”
吉拉哈轻轻地睁开眼睛。
“你是想拉拢他吗?”
“没错。说不定那个少年继承了圣吸血鬼的特质,绝不能放他逃走。”
“……不可能!”
吉拉哈站起身来,语气有些粗暴。
“公主怎么会把她的贵人资质让给一个不明来历的下贱之辈……”
“你在嫉妒吗?吉拉哈。”
“……什么?”
纳哈崔拉的喉咙深处发出低鸣。激动的吉拉哈长长吐了口气,噗通一下坐回了座位。
“你不是全交给乌匹艾尔了么?他说过不许别人插手。”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原本乌匹艾尔便是个只会乱来的人。”
“……随你们喜欢吧。我完全没有兴趣。”
※
可恶,又是……这个梦吗……
“哟,兄弟,你怎么这么沮丧啊?有什么烦恼尽管和我说。”
“给我消失……”
我精疲力竭地拒绝他。
“你只是个幻影,像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心中?”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另一个自己的啦。弥沙子也是一样。你也看到了吧,她昨天的样子。”
“那……不是弥沙子。”
一想到她,胸中便像炸裂一样。被吸血鬼咬了的弥沙子。人格几乎完全颠覆……没错,就好像变成维德戈尼亚的我一样……
“那就是真正的弥沙子。”
“我”如此微笑断言道。
“她喜欢你,可是却得不到你的回应,一直积攒在胸中的怨气……一旦无所掩饰地暴露出来,白柳弥沙子就变成了那样的女人。完全是因为你,弥沙子才会如此脱胎换骨。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转?”
“闭嘴!!”
“所谓变成吸血鬼,就是指人类心中,最压抑不自由的部分得以解放这种情况。毫无虚伪地自由生活。一切遵循欲望,如野兽一般。也就是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怎么样?你不想用最诚实的方式生存吗?”
胡说八道……那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但又不是野兽,因为对内心还有所抑制。
“昨晚那个就是真正的白柳弥沙子。就如同我是真正的伊藤惣太一样。”
“不是的……”
“我虽然是你的一部分……不,这么说并不恰当。你是我的残渣才对。迟早我会成为主角的。”
“闭嘴!!”
“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影子乃至最终消失。伊藤惣太,是我……”
睁开眼睛……惣太没有注意睡觉的场所,而是先朦胧地望向天花板。
特意遮蔽光线的房间一片昏暗,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
“哎呀哎呀,起得可真早啊。”
嘲笑一样的口气,循声望去。弗里茨和……茱拉。
看到两人,惣太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没错,他在慌乱之中逃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本打算再多睡一会,但拉开布满灰尘的窗帘一看,窗外的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
糟了,不快点的话……惣太的睡意一扫而光,他坐起身来,不能再在这里无所事事了。
昨夜,弥沙子袭击了他,她和吸血鬼的连接点……惣太能想到的只有镜子一人。
因为他的真实身份败露,使得弥沙子遭遇那样的不幸……下一个遇害的很有可能就是香织了。
“喂喂,你要去哪?外面还很热啊。特别是对你这样的吸血鬼小鬼来说。”
“……啰嗦。”
“不要这么说吧,我觉得你还是老实待到天黑比较好。”
惣太无视弗里茨那冷淡的言语,向着昨晚为了来到这里所窃取的NSR跑去。疾驰的话不用一小时应该就能赶到。
然而,刚一跑到屋外……惣太就被夕阳强烈的残照刺得动弹不得。
“看吧,我不是说了吗。你的身体渐渐变得无法在白天生活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样想着,惣太再一次向阳光中迈出脚步。正在这时,他的口袋中响起了一个轻柔的旋律。
手机,可以用这个联络香织啊。至今为止,一直都忘记了它的存在。惣太一边咒骂自己的愚蠢,一边慌忙取出手机。
打电话的人是……镜子。
“学长?是惣太学长吗?”
惣太知道是自己按下的接听按钮。也知道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行,不过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呐~学长,我有事找你说。”
无视惣太的紧张,手机另一边的镜子不慌不忙地说道。
“……什么事啊?”
惣太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
“真是的,不要摆架子嘛。”
镜子依然慢条斯理地说着,不知是不是为了消除紧张,她轻轻地笑了笑。曾经天真可爱的声音,现在的惣太听来实在觉得是过分的假呢。
“不要再这么摆架子了哦,我是想成为学长的战友才打电话来的。”
“……战友?”
出人意料的发言让惣太吃了一惊。
“是啊。我以后就是惣太学长的战友了。和现在利用学长的人不同,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友哦。”
“你……”
镜子不可能知道茱拉和弗里茨的事才对。
“呐,学长,你可不可以见见我的朋友?”
惣太陷入混乱。镜子到底在想什么?……不,应该是现在操纵镜子的家伙在想什么?
“镜子,你的朋友……”
惣太竖起耳朵,仔细窥探着镜子的音色深处,然后说道:
“……不就是让我可爱的学妹遭遇不幸的那帮家伙吗?”
“讨厌,那是误会哦。”
瞬间,镜子恬不知耻地笑了起来。
“学长,你似乎产生了很多误会。你被骗了哦。被人颠倒黑白了。今晚,我带你去见能告诉你事情真相的人。希望你能和他聊过之后再重新思考一下现状。到底谁才是战友,谁才是敌人。”
“……”
感觉好像在和模型人偶说话一般。谎言亦或是真实……惣太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本意。
不过,下一句话还是将惣太当场冻结。
“啊,为了不让学长觉得过于无聊,我也叫了香织学姐来。学长你可一定要来啊。”
“……知道了。”
又晚了一步……悔恨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在惣太胸中游走。
“那么,时间和地点是……”
地下武器库中,惣太正在挑选一些易于携带的武器。
常用的大号匕首“萨德侯爵的愉悦”要带上。玛格南手枪最终被他放弃。地点是一条繁华街道。不利于使用枪支。
脱掉衣服,换上赛车手服。外面再覆上一件大衣。
踌躇许久之后,他把铬制口枷放入了大衣口袋之中。
吸血鬼化的进程与日俱增,他自身都能感觉得到。不能期待像昨晚一样,靠自制力找回自我的侥幸。
变身后的战斗如果陷入困境如何是好……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惣太停止了思考。现在已经没有烦恼的时间了。
回到大厅之中,他与表情僵硬的茱拉不期而遇。
“……弗里茨去查看学校的情况了。稍等片刻便会得到确切的消息。”
“……分秒必争……我走了。”
惣太感受到一道责备的视线。他也知道茱拉反对自己行动。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这绝对是陷阱。”
陷阱。惣太当然也知道这点。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对惣太来说,继弥沙子之后,连香织也失去的话,那纵使打倒莉娅诺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之所以会战斗到现在,无非是为了夺回原来的生活——每天可以和香织一起打闹、说笑……
到底为了什么而浴血奋战……惣太清楚地明白这点。
“我为了变回人类而战斗。为了人生不会变成你们那样。”
“……”
茱拉再也没说一句话。
不再与猎人们发生一点瓜葛,惣太走出了洋馆。
※
……一小时后,惣太被震耳欲聋的声音包围。
作为引路人老老实实等在涩谷站的镜子,脸上挂着感觉不到一丝不安的笑容,带着惣太来到公园旁的一条不熟知的小路上。
惣太按照镜子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油漆剥落的钢铁大门。立刻、暴力之音以及人群的热气袭向了惣太……
虽说想到不会是什么正经的地方……但被带来夜店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当然,惣太明白这里是敌人的领地。也做好了变身大闹一场的最坏打算。虽然并不想演变成那样,但他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大衣下面加穿了那件赛车手服。即使不戴口枷过于冒险,但穿着紧身衣多少还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虽不至于一望无边的程度,但也绝谈不上狭小,宽阔的大厅中挤满了狂热的人群……不计其数的人们忘我地倾心于怒涛般的旋律之中。
惣太被带到墙边的包厢中,冷眼看了看眼前的光景后,他扭头望向对面坐着的充满异样的老人。
脸色比茱拉还要苍白,几乎如石膏像一般毫无血色。
他是……吸血鬼。惣太本能地这样感到。
与至今杀死的猛兽凯米拉有着截然不同的压迫感。应该说连存在感的密度都完全不同。货真价实的吸血鬼,这句话自然地从心底涌出。
“欢迎。伊藤惣太君。我是沃尔夫冈·冯·纳哈崔拉。在故乡有着子爵的封号,不过,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丧失了意义呢。很高兴你能应邀而来。”
“香织在哪儿?”
惣太在落入对方节奏之前,先单刀直入地提了出来。
“呵呵,放心吧,她就在那儿。我担心让她直接和你见面会不太好,便先把她交给镜子了。”
纳哈崔拉向稍远一点的包厢扬了扬下巴,不知什么时候,香织坐在了镜子对面,身上似乎穿着制服。
惣太想立刻起身离席,但却在纳哈崔拉的目光下动弹不得。
“不要这么急。我们好不容易才得以相见。就算聊几句也不要紧吧……这段时间里,我可以保证你女朋友的安全。”
换句话说,如果在这里闹事的话,就不能保证香织的安全了么。
惣太盯着老吸血鬼,又坐回到颜色刺眼的人造革沙发上。
“她只是为了邀你来的工具而已。我们并不想对她做什么过分之举。说完话后便立刻会放她回去了。”
“……就是你在操纵镜子吗?”
“操纵?”
名为纳哈崔拉的男人吐出刺耳的笑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言辞。
“这与操纵截然不同。纲野是凭借着自己的愿望来协助我的。”
“你们对镜子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不,不只是镜子。连弥沙子也……”
“看来我们产生了一个很大的误会呢。她们说到底也只是按照自己的欲求所行动。”
砰,惣太心中的怒焰无法遏制。
在我眼前被袭击的镜子,一边哭泣,一边拼命地求救……她是那样的无助。
还有昨晚,改头换面,有着野兽一般欲求压住我的弥沙子。
那样的光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掉。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惣太的想法,一直微笑着的纳哈崔拉装腔作势地继续说着: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她们最初遭遇的事故或许的确是灾厄。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她们才注意到自己藏于心底无法抑制的欲求。现在,她们只是追求着自己真正的欲望生活着。你不认为这是一名人类应有的状况吗?”
惣太追寻着纳哈崔拉的视线向大厅看去。不知何时,那里的气氛已经达到最高潮。满眼尽是尽情跳舞的男人浪潮。传出一阵阵不似悲鸣也不似娇声的奇异声响。
“人类的历史,无非是压迫的历史。一小部分人类掌握了权利,为了让其他人可以臣服于他,便会想出各式各样的限制和压迫方案。有时会用金钱笼络,当然更多的还是通过暴力与恐怖镇压。然而,最强最根本的压迫……其实是伦理。”
光线忽明忽暗,沉重的旋律几乎可称为是振动。
“你按照你们社会的伦理,将我等视为‘恶人’。因此,才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事态视为灾厄……没错吧?”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惣太的视线宛如要将他刺穿一样。
“这是一个极大的荒谬。所有的社会,都是建立在某种信仰之上。一旦出现禁忌或退避,日后一定会成为长久禁锢人灵魂的枷锁……无聊。着实无聊。一切只不过是人类为了统治人类,为了弥补剥削产生矛盾的诡辩而已。你已经不需要再陪他们耍这些小把戏。你具有和我等一样成为超越者的资质。”
“……超越?”
“你是被选中的人。伊藤君。”
纳哈崔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作为人,作为一个生命,能有这样觉醒成应有姿态的好机会实属不易……绝不应该产生那样的误解。人类降生之后便走上被赋予的宿命,实在是太悲哀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的灵魂无法脱离自己的肉体。然而,当那桎梏得以解放之时,世界的样貌将为之颠覆。”
纳哈崔拉满腹自豪地指着大厅中喧闹的人群。
“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都是理解魂之解放意义的年轻人。他们都积累了很多研究成果,一个个都渴望加入吸血鬼一族。”
惣太朝大厅中尽情跳舞的人们看去。
想要成为吸血鬼的家伙……有这么多吗?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名正言顺地加入我们一族吧。”
“的确,至今为止你与我们之间都已经流了很多很多血。但是,这个责任应该由欺骗利用你的人来负。”
也就是说……让我舍弃茱拉他们加入异端者。
“超越灭亡与隶从的命运,到我的身边来吧。”
这家伙说了那么一番冗余的长篇大论,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呢?不过,那对惣太来说都无所谓了。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因为考虑这种事而烦恼。
“别开玩笑了……”
声音比想象中沙哑……是因为过于生气的缘故吧。
至今为止所见到的各种光景,如幻灯一样在惣太脑中飞逝。
无论如何诡辩,在他看来这也不是正常的事情。
他绝不能原谅他们对镜子和弥沙子的所做所为。
“杀戮、玩弄……我怎么可能成为你们的同类?开什么玩笑。”
面对他的谩骂,纳哈崔拉眉头也不动一下地全盘接受。他这种态度使得惣太愈加愤怒。
“你们只是一群强盗。吸食我们人类的血,夺去我们的性命,你们是只能如此生存的寄生虫。把镜子变回原样,把弥沙子还给我。”
惣太已经做好一旦发生危险就变身的打算。虽然没有口枷有些不安,但只要立刻解决的话……他坚信总会有办法恢复的。
把眼前这家伙打倒的话,多少会对香织和镜子有所帮助吧。
“真是遗憾啊……”
声音虽然显得有些沮丧,不过纳哈崔拉的脸上仍然若无其事地笑着。
不绝耳的嘈杂之中,惣太却清楚地听到了这句台词。
“我本来还对你有所期待呢。”
震耳欲聋的吵闹声突然远去,大厅中不断乱舞的灯光也恢复了明亮。
惣太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狂舞的听众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仍在疯狂地扭动着。不,实际上声音和灯光都没有改变……
香织和镜子呢?惣太想要确认的时候却到处都找不到她们。
不,即使看遍各处,也只能看到远方那群和刚才一样的家伙们在跳着一样的舞蹈,自己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才四处张望,理由也变得模糊起来。
“就算你嘴里拒绝我的邀请,你的本性就能拒绝得了么?”
纳哈崔拉的声音让惣太一下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不知何时,眼前的桌子上多了一个黄金酒杯。
里面斟满了赤黑色的液体……是鲜血。
似乎温暖得仍冒着热气。
“你想要吧?想喝吧?我知道你的欲望。”
惣太的世界中光散音消,只有纳哈崔拉的眼睛……宛如世界的中心一样……闪着红色的光辉。
突然,惣太回忆起茱拉的介绍。俘虏镜子的是吸血鬼的催眠术。
……糟糕。我中招了吗。惣太朦胧的脑中追悔莫及。
“死心吧。你无法反抗。”
得意的纳哈崔拉笑着大放厥词。
那声音在惣太头内回响。
炭火般的目光仍停留在惣太身上。
不能看。虽然明白这点,但惣太的眼睛还是像被钉住一样无法转移视线。
“好,来尝尝吧。”
唰……他把酒杯举到嘴边。
托着器皿的……是自己的手。
身体不听使唤地,大口喝起酒杯中的血来。
可恶。慌乱的话反倒会愈发陷入他的法术中。冷静,找回自我……惣太一边这样想一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刹那间,一股浓密粘稠的血腥味涌进他的鼻腔。
在那过于甜美,如焚烧般的陶醉感前……意志力瞬间枯萎殆尽。
甜美……明明如此甜美……我又为什么要控制自己……
“看吧。”
“不用再伪装自己,贪图肉欲的快乐……这不是了解魂之喜悦的灵长类应有的姿态吗。那个女孩的血十分炽热,异常甘美哦。你不想尝尝看吗?”
香织……她肌肤内侧,令人眼花缭乱的赤色血之奔流,似乎已经隔着皮肤透露出来。
现在,他的心底很想吸那鲜血。想尽情体会那肌肤的感触,品尝血液的温暖。
惣太感到后悔而又羞耻。
自己的意志力,竟然如此简单便被扭曲了吗?
“开什么玩笑”,他的理性在混乱的意识中不住地绝叫。
(全都怪他。都是被他迷惑,受他操纵……只能让我那样想!!)
连内心都受到蹂躏,屈辱与愤怒交织。在意志力消失殆尽之时,只有那个声音成为坚不可摧的壁垒,残留在惣太心中。
他抱住那根救命稻草,为了不被蜂拥而至的欲望怒涛吞没,拼死地抵抗着。
憎恨,眼前的男人,恨之入骨……
(恨吧。恨吧。恨吧。恨吧。恨吧。恨吧。恨吧。不可饶恕。)
这家伙……又侵犯了我的心……
刹那……宛如拔掉了耳塞一样,声音在耳内觉醒。朦胧的视线也在转瞬间清晰透彻,眼睛重新找回焦点。
蓦地一下时间翻转……产生这样的感觉。
方才那个内心紧张恐慌,僵坐在椅子上的自己……现在想来真是愚蠢。
到底在害怕什么?真是耻辱。
总是这样。每次都因为觉醒得过晚而吃亏。我会像个小姑娘一样胆怯慌张的原因到底是出在哪里?
“……!?”
眼前那个脸上一直挂着假笑的老头儿,现在一副狐疑地注视着我。
这家伙,好像是叫纳哈崔拉吧。
“你……是谁?”
“问我是谁,喂……不是你把老子叫出来的吗?”
没错,就是他找我来的。把我带到这个地方,唤醒了沉睡的我。
我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舒畅地打了个哈欠。
“我们说到哪来的?……啊啊,对了,只要我加入你们一伙就放了香织,对吧。我说啊,为什么我要吃掉香织,还得经过你的许可啊?不管什么时候吃掉谁不都是我的自由吗。啊?”
“你,真的……”
“嗯?啊啊,我就是伊藤惣太啊。如你所期待的一样,我乖乖地出现在你的眼前了,你这么慌张干吗?”
“觉醒……了么?”
“偶尔吧。”
没错,我还并不是完全体。
不是很想占据头脑的时候,便无法轻松地觉醒。
算了,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怎么了?没有按照你的计算进行吗?纳哈崔拉。”
面对脸部扭曲的同胞,我露出了十分亲切的微笑。
“你真是个狡猾的老爷子啊。一边说着让我成为你们的伙伴,一边毫不留情地对我使用催眠术。”
纳哈崔拉慌乱地盯着我的脸。
“关于加入你们一伙这件事,我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似乎待遇也很不错,也没有食饵的限制。”
“那么……”
“不过啊。”
打断了纳哈崔拉的话,我头一次将隐藏在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
“你是想饲养我吗?”
“……”
纳哈崔拉注视着我的视线吞了一下口水。
看到他难看的样子,我的心情多少有些好转。
“你真是打得好算盘啊。啊啊,算计得真好……托你的福,我的自尊受到了好大伤害啊。”
瞬间,我和纳哈崔拉之间腾起一股阴气。
“……那么,你到底想怎样?”
“当然是给我死啊。”
说完,我一脚踢翻了桌子。
一刹那,浮空的桌板横立在我和纳哈崔拉之间,遮蔽了互相的视线。
我的手毫不留情地穿透桌板突刺过去。
三合板制成的桌子在我的利爪之下灰飞烟灭,而站在另一端的纳哈崔拉的心脏也一起被贯穿……本应是这样,孰料,被钩爪撕裂的只有他所坐的沙发靠背而已。
嚯……很快嘛。
感慨到此为止。
老家伙的脸布满了怒气,刚才游刃有余的样子已不见分毫。
真是丢人。你比我的吸血鬼年龄要长很多吧?这种程度的招呼都接受不了吗?
“哟,来玩玩吧,大叔!!”
我应和着大厅中震耳欲聋的旋律,踏着舞步向纳哈崔拉奔袭过去。
不过看起来老东西即使看到血也没什么干劲的样子。他左躲右闪,在我们的间隙中不断逃窜。
倒霉的是受到连累的那群白痴观众们。
老头子不顾周围情况地高速逃窜,被他撞飞的人不计其数。
即使是干瘦成那样的老头儿,对与肉身的人类来说也如同猛牛突袭一样。
沉闷的肉块撞击声与悲鸣声不绝于耳。
“哇!?你干什么!!”
不过是一群吃了兴奋剂随着节奏变得狂暴化的废物。在这种容易让肾上腺素迸发的地方陷入困境,自然会把怨气冲着我这个闯入者发泄吧。
真是不错。很好。这个聚会很欢迎人半路加入啊。
一个人大骂着向我袭来,他的三连发刺拳对准了我的脑门,牙齿和眼珠。
狂暴的家伙们的神经……就好像是一群食人鱼一样。他们那被挑起的破坏冲动,在闻到血腥味后一股闹炸裂。
“杀了他!!”
大厅中聚集的数十人,排山倒海地袭击过来。
越来越合我心意了。不错,真是太好了。正因为疯狂才有祭典的价值。
我尽情地挥动自己的钩爪,肉块不停在眼前横飞,眼前的人等逐一被撕裂。
是不是很像电动榨汁机的回旋刀刃呢?
不停旋转的聚光灯下,客席上升起了一片血雾。飞散的血潮之势过于凶猛,四散的飞沫在空中飘散。
怒号与绝叫,临终前苦闷的呻吟。我以哄笑为这首人类肉体演奏的协奏曲伴奏。
受不了了。太棒了!我爱死你们了!!
我快速地挥出拳头,将眼前不知是谁的脊梁骨一下折断,为这美妙的旋律增加色彩。
这个,就是这个。
不需要沉睡在口袋中的那个破烂口枷。今夜……实在是满足!
“呃……”
刚冲进夜店之中,茱拉就因这浓厚的血腥味眉头紧蹩。
覆盖于地板之上的,是波涛汹涌的血之洪水。
满地都是七零八落的四肢与内脏,几乎看不出那是人类的遗骸,大厅内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
并不狭小的大厅,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能出现这样的景观。
血之盛宴渐入佳境,演出死斗的只有两个人……他们脚下血脉飞溅,以极快的速度交错回转,完全是非人类的影子。
“不好……已经变身了。”
茱拉咂了一下嘴。
没有佩带口枷,欢愉地沉醉在解放感之中的惣太一脸凶相。一点也没有白天时的模样。
“……要制止他!!”
状况再这么持续暴走下去的话,惣太将会完全丧失自我了吧。
茱拉向着惣太跑去。
“住手!”
不知是谁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后便抓住了我的肩膀。
碍事。
我像赶走烦人的虱子一样挥出钩爪。
可是,那家伙却意外地粘人。
我转过头去,用力横扫过去。
那家伙瞬间就被打飞,然而趁着我分心的时候,吸血鬼老头儿也不见了踪影。
哼,算了。
今天,我的心情格外的好。
肺腑之中满是血的腥气,已经让我十分满足。
今天晚上,我并不是被饥饿驱使才觉醒的。
现在有点困了。有些闹过火了呢。
不过,现在就睡去的话……
突然,我注意到倒在身旁的娇小身躯。
那是刚才抓住我的肩头,给我捣乱的家伙。她那白皙的小脸我好像见过……应该是……叫……
“茱拉……?”
这个瞬间,不知从身体何处飞出的光之奔流,将我的意识吞没……
“可恶,又……”
伴随着无法遏止的厌恶与恐怖,惣太抱着手臂浑身打着寒战……变身了。而且还在不知理由的情况下。
惣太沾满血污的双手撑住膝盖,如决堤洪水般呕吐起来。
就算将胃中全部东西都吐干净后,也不住地干呕。
不管是内脏还是什么,都想吐出去。将身体内部的一切吐出……直到自己这个存在由内部消失干净。
今晚他终于见识到自己的身体都干了什么。
看到要让他不断堕落的家伙……看到今后等待他的世界。
“……茱拉……”
惣太拖着不像是自己的身体,勉强走到黑衣少女身边。
“你来了吗,茱拉……”
她腹部伤口的严重一目了然。
深深的伤口斜着贯通了她的胴体,洁白的脂肪自不必说,连腹膜都被撕裂。其中淡桃色的肠子在腹压的作用下流露出来。
原本就过白的肤色,现在更加血色尽失。呼吸也十分微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惣太的大脑暂时无法运作。
意识深处似乎正在拒绝理解。
不过,用不着多想,这一定是他犯下的行径。
为了制止疯狂得失去控制的惣太,茱拉她……让她在一击之下就倒在地上的,是现在已经消失的惣太的钩爪。
“茱拉!喂,茱拉!!振作点,茱拉!!”
惣太因为自责而神志不清,耳边只有他痛苦的绝叫不断回响——
待续
第二卷 MOON TEARS 一卷全
1、沐浴在漂浮的月滴之下
“真的在这儿……”。太好了
下半句话不停在胸中回旋,一担心就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起来,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无聊。
香织按照静止说的地址,在陌生的夜路上走着。
这是个远离车站的僻静住宅区,在此延伸出一条岔路,道路两旁被农田和杂草树木包围着。楼宇之间渐渐形成一条小道,这条开辟于混沌的绿树丛林中的小路景致完全不同于街市,香织异常恐慌。
在街灯昏暗的光晕之中,香织隐约看见一面狭长的泥墙。
根据镜子给的便条,弥沙子的家应该就在这面泥墙后面。
惣太为了怕行踪暴露而寄宿在弥沙子家,这是香织从镜子那里逼问来的。
但是……接近泥墙后香织不由得发出一阵感慨。
泥墙将院落与住宅区隔开,可以看到庭院里耸立着几棵郁郁葱葱的绿树。
虽然知道她是出身良好的大家小姐,但也不得不感叹这座见所未见的豪宅。或者称之为府邸也不为过。
“有人吗?”
院内的门上并未掌灯,房子被静谧的气氛笼罩,让人望而生畏。
这种气氛……香织感到一股凉气爬上自己的后背。这是什么感觉?
“晚上好……”
香织敲了敲白柳家的门。
她屏住呼吸,周围静得甚至连脚踩在铺陈精致的沙石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门并没有上锁。
“晚上好……有人……在吗?”
悄悄地推开门后,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味道呢?香织对这种气味明明有印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从门外窥见的走廊以及两侧的屋子里,竟然都没有电灯。
只有街灯的微弱光亮渗透进香织的房门,映照着走廊。
被擦得锃亮的走廊上,到处散落着像被刷子胡乱涂抹的黑色斑点……仔细看还会发现人的手印。
为什么豪宅的走廊上会有那样的污点呢?香织试着把脸凑近那些污点。
香织瞬间寒毛耸立起来。
是血……这些黑色的斑点是大量血液被倾倒之后残留的痕迹。
这……不愿想到的答案从记忆深处浮现。一直让香织感觉刺鼻的气味就是血的味道。
到处都是漆黑的血迹。
交错的手印和脚印将一幕惨剧娓娓道来。
可以看出,死者是一个手部受伤急于爬走逃命的人。而凶手则从容不迫地尾随死者来到此地。他心满意足地享受着眼前这个溃败者挣扎的痛苦和恐惧。
香织的脑海里闪现着这一幕。大脑里莫名冷静的部分思绪告诉香织……这应该与事实出入不大。
“你想过这是谁的血吗?”
香织被这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全身僵硬。
“当然是爸爸妈妈和奶奶的血。可是你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尸体。那是因为我吸了他们的血,然后挖出他们的心脏,这样尸体自然就不见了。我从来不觉得她们是我的家人!”
这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香织对这理所当然的推论感到害怕。
“太可恶了。他们剥夺了我的人身自由。还总是对我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大发牢骚……我讨厌他们,一心要把我教育成一个迂腐没用的胆小鬼,一直都不爽。”
原来是这样。按照说话人的思路来推断……她把自己的家人……
“所以啊!杀了他们真是太爽了!他们吓坏了,哭着向我道歉、求饶……”
“弥沙子!?”
香织终于按耐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
……没错。那是每天在班里都能听到的同学的声音。
“在、在哪儿?你在哪儿?”
“……哈哈哈……”
屋子里回荡着奇怪的笑声,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从何而来。宛如出自四周的黑暗中一样。
“……在这儿。”
突然一阵耳语。香织惊恐地挺直了身体,回过头去。
“……!?”
“晚?上?好。”
香织就那样扭着头,身体僵硬地呆立于原地。
在前院的沙石地上站着一个声音和身材酷似弥沙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她本人。
像是要刻意地强调身体线条一样,她整个人被红色紧身衣裹得严严实实,夜光之下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从中裸露出的白皙肌肤,那与缠在手脚上闪着光泽的黑发形成鲜明对比。
鼻梁上已经少了那副让她爱不释手的眼镜,如往常一般深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经常忧虑,喜欢上挑的眼睛,现在写满了自信,充斥着耀眼的红光,赤裸裸地凝视着香织。
骗人……这是……是,弥沙子……?香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看见我有那么不可思议?”
弥沙子扭着腰走了过来,露出了让香织不寒而栗的淫笑。
“弥、弥沙子?那个、嗯……刚、刚才你在开玩笑吧?你的家人呢?”
不只是服装和神态,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本质上的不同。
这种切肤的寒意到底从何而来呢?
一种本能的恐惧在香织心头油然而生,越看越害怕。
“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至于那么吃惊吗?你觉得我现在很肮脏吗?”
“那个……”
为什么呢?香织刚才从弥沙子的声音中感觉有种毫不掩饰的邪气。
为了伺机逃跑,香织紧紧贴住门板。
“我啊,现在终于发现了。之前我的生活有多无聊。每天都提心吊胆,看别人脸色做事……以前那么低声下气的自己真是没用,实在太可怜啦。”
弥沙子边说边缓步走向香织,她双目圆睁,像要吃了她似的。
“现在想想,真是傻啊。所以被你轻视也很正常。”
“什、什么……意思?”
弥沙子为什么要那么说呢?香织怎么想也不明白。
她有些生气,一瞬间忘却了害怕。
“我们同是女人。却只有我一直唯唯诺诺,我没有哪里比你差吧。你不认为想要的东西就应该一把夺来,碍眼的东西就应该一脚踢开吗?”
弥沙子的手指挑逗似的玩弄着香织的脸颊。
香织不禁落下了眼泪。眼前的人不是弥沙子。说话的口气,看人的眼神,肯定不是弥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