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22岁。
弃了所有,为他守一个家。
三年前,他承诺她说,等你21岁时,我娶你为妻。
于是为着这句所谓誓言,她懵懵懂懂,义无返顾。
22岁的夏天。她默默看着一个结局如何落空。
这三年,他渐渐冷淡,渐渐厌烦。渐渐地,忘记怎样拥抱她。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远离曾经的诺言,远离她内心的色彩和温度。
但她不言语。
她收拾屋子打扫房间洗衣做饭,天天天天地,看着一个房间的寒冷。
只是某天,接到一个莫名电话。
那个男人在电话里略显疲惫。他声音沙哑。
他对她说,我爱你。
她笑起来。挂断前她说,神经病。
然而那个男人并不死心。他又打过来说,我是真的爱你。
她又笑。她对他说,我们根本不认识,不要把我当孩子,不要说爱我。
但是他坚持打过来。
他不听她说话。
他只说,我爱你,我很想念你。
这样的电话每晚都来。她渐渐地,看见他内心的残疾。
那一晚,他在电话里吐字缓慢,不停咳嗽。
他说,我恋你好久。
他说,现在我好想吻你。
他说,我要把你娶回家。
这些瞬间,她突然觉得记忆里的脆弱被击中。
冬末的夜晚,她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眼角潮湿。
她沉默很久。她问,你结婚了吗。
他对她的突然转变有些愣。他回答她,没有。
他说,我35岁。
她既而问,你知道我多少岁吗。
他突然很紧张,他说,我会娶你。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电话又打过来。
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一直想念你。
她拿着手机站在起风的阳台,她慢慢问他,你在哪里。
她知道,她不是玩弄,不是寂寞。
或许是怜悯。对他,也对她自己。
怜悯自己毫不挣扎的选择。
她决定,以一个路人的身份,看看他。
是终于铁下心,不告而别。
她的爱人尚且可以冷淡对她。把他捧在掌心三年,默默,也是乏力。
所以她要暂时离开,去看那个对她说爱的陌生男人。
她穿越整座城市。
精神疗养院里,她看到他。
是最寂静的地方。也是最寂静的时光。
他在淡淡的阳光里睡眠。
她确定是他,不同于同室的病人,她轻易地,看见他内心的残疾。
她在门外看他。走廊上经过的人,悄无声息。
她不能够走近,因为他是易碎的光,是最沉重且灼热的土,掩埋要看的过往。
她为他内心的残疾疼痛。她迢迢来此,看他安眠。
所以已经足够。她觉得春天应该已经来了。
是一瞬间的到来。
所以,她该离开了。
这就是那个或许是春日的下午。
是微小的尘粒飘在光线里。是,一些绵长的幻觉。
他觉得他在梦中。可不会有这样清晰的梦境。
他觉得他走在长长的路上。是笔直且宽阔的路。两边是笔直的树木。
他一直走,毫不停留。他不觉得累。他怀中是沉重的木盒。
他觉得盒子里也许装着过往,也许又仅仅是尘埃。但此刻对他,都是他全部的生命。
他就这样一直行走,看不见一个人。
他没有声音,没有喉咙,或者没有听觉。只有色彩是他所见,动静是他所感,路途是他所得。
他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但他不觉得盲目。如果向前或者退后皆是选择,他就向前。一直向前。
但有一刻,他觉得记忆里有个声音说,把它埋葬。
于是他把它埋葬。他在一棵笔直的大树下把那个盒子埋葬。
那是最灼热的土,他看见自己指尖通红。他觉得四周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温暖。于是他想,或许是春天到了。
只是有个瞬间,他觉得记忆里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在身旁。她是他迂回的河流,淌有波光。是他身体里汩汩的血液,川流不息。
她是他的神。他只能够感知,不能够瞻仰。只能够,虔诚于她的到来。
但是下一刻,她又突然消失。就像那些放在盒子里被埋葬的东西一样,突然地,从他能够触及的世界里消失。
他有些惊慌。但他不要让她察觉他的软弱。
他渐渐缓和,渐渐安宁。渐渐感觉到有风,夹带静谧却紊乱的尘埃气息。
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寻求。他其实一直挣扎着,要远远逃离纷乱的过往。他陷在里面,漆黑一片。
为了摆脱过去,他放弃了前进。他选择挣扎,或者搏斗,在他们奇怪或嘲弄的眼神里,用他们不懂的姿势。
那是他最深最痛的噩梦。长得不曾看见过尽头。
但是现在他突然感觉安定。
她要他埋掉的,定是那些纷乱的片段和晕眩的时光。他就是那片灼热土壤,把它们深深埋葬,再生生熔化。那一段路,是她在默默指引,要他向前。亦是她,赐予他笔直的路途,再没有纠结和纷扰。
他在淡淡的阳光里缓缓睁开双眼。就是这双眼睛,曾带他看见一个多么迷乱的世界。亦是这双眼睛,让他在幻境中看见他的神。
她给予他足够的力量,尽管她若即若离。
他知道他不能够瞻仰,所以他没有见过她。但他明白她定是看过他千万次,次次将他从泥沼中救赎。
在曾经那么久那么久的亿万纷乱中,他也义无返顾,义无返顾地爱她。
第二天,她重新穿越整座城市,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家中的他并没有寻她。就如他早就明白有天她会因他的淡漠离开。
只是看见她重新出现时,他微微惊讶。
然后他分明察觉自己内心的喜悦。他突然醒转,明白在她离开的日子里,他是怎样努力掩饰慌张与煎熬。
所有伪装,在她突然出现时,也全部突然崩塌。他从高处跌落,才明白他是多么爱她。
他上去抱紧她。
他感觉到她在他怀里微微一震。
她瞬间的反应让他羞愧难当。他也终于忏悔于他的过往,终于想起某一年,他承诺她说,等你21岁时,我娶你为妻。
但是此刻,他已经没有资格提及那些诺言。
他只觉得她如最细长的河流,盈握间,从他指间默默流走。
然而他分明听到她说,你饿了吗,我这就去做饭。
是。他听见她在他的怀里,如他多年的妻一样,对他说,我这就去做饭。
就像他不曾冷淡,她也不曾远离。就像,她每天都端端坐在饭桌前,等他回来。
他再抱她紧一些。
这一次,是她听见他说,明天,明天你就嫁给我。
恍恍的,她仿佛听见电话里有个声音,略显疲惫。
她仿佛听见他在电话里吐字缓慢。他说,我爱你,我很想念你。
于是她终于清晰想起,那张被阳光照得格外宁静的脸。
安眠的,似得救赎的脸。
她轻轻闭上眼。
看见某个誓言面前,她的懵懵懂懂义无返顾。
看见19岁那年,惶惶的盛夏。
陪着一个人,再念着一个城市,去很远的地方旅行。
09年5月21日。躲在安静的地方睡眠。
越来越炎热的午后。重庆的山脊沟壑。
精力越来越弱,走一段路,见一个人,耗得干干净净。
学校快上游泳课了。
泳衣。泳帽。泳镜。
浴巾和人字拖。
游泳证。
为一件事消耗如此。
那天在繁华的步行街,拥挤人潮,突然发现角落的栀子花。
卖花的男孩子只是默默站在那里,不言语。
亦如洁白的栀子,在竹筐里,默默开放。
没有必要虚张声势,亦没有必要炫耀。
他和它们,都是默默的美好,角落里面,悄悄矜持着。
潜意识已经选择在复杂的人际交往中被遗忘。
于是会想起一些淡然的时光。
言语表达,永不及记忆安好。
音乐或者文字。
阅读或者旅行。
就如同睡眠,并不真实,却静静然地穿越了千山。
开始听新的摇滚和钢琴。却没有看新的电影。
重新听七年前沉溺的老歌,亦重新看今年平和的安妮。
却终于没勇气重新选一次这条路。
到外面的小超市里买小时候吃的椰子糖和牛皮糖。廉价的喜悦。
灼热的太阳。水泥路。和安睡的狗。
在学校里总是一个人这样行走。但彼时,却是最默默的抵抗姿势。
衣柜里几乎清一色的白T。悬挂的熏衣袋。
心里念想着,等到天气更热,该把头发挽起来了。
学校外面的旧书店,很久没去淘好书了。床头码的书,从桌子下面搬上来,堆了又堆,偶尔睡眠中转身,也会撞到了。
蔷薇墙的花早就凋谢殆尽,留下一片暗绿,再想象不出那时花期的繁华。
穿过学校的那段铁路,每天从上面经过,还是会向更远的方向眺望。偶尔火车经过,也只是看着它装着所有沿路风景呼啸而过。有时候会在远远的地方听见它经过的声音,汽笛的声音,和看不见的风景声音。
计划着,某日再去那家小店里淘一次打口碟。
看架子里拥挤的CD。试碟机。和自己热过的一摞碟。想着有一天,带着它们中的某某,陪着一个人,再念着一个城市,去很远的地方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