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部连同镇干部又几次做老人的工作，都没有结果。
路一天天的向着公狗洼伸过来了。
老人还真地又买回来了一条小狗，跟先前的那条差不多一个样，也是条黄狗。
头儿并没有带人来盗了他的宝去，船形的大白石也并没有被藏起来，只是石头下面曾经被老人挖掘过，宝石却没有移动。
老人仍然是吃了没事就到石头上坐了吸烟，旁边蹲着爱狗。
红儿是整天的不安宁，到同学家去玩，到姐姐家去玩，三天两日的不见她一回面。一回来不是说姐姐的生意如何如何，就是说这二级路修筑的进展情况，老陶一发不听，咝咝吸他的烟。
红儿知道父亲正为这路要从院子中间经过而不快，就说：“爸，这修路是好事呀，有什么不好呢？等修好了路，跟你去趟省城，城里可好玩啦……”红儿已经不止一次跟姐姐姐夫去过省城，在省城逛过好些天，对省城已经有了许多了解。
没等她说完，老人就止住了她：“你懂个屁，整天只顾着跳——屁也不懂！”失缺了门牙的一张嘴撮起来，整个人就快像一头老猴了。
红儿也懒得去跟他论理，话不投机，没有多少可说了。于是红儿往往便以回避的方式，还到姐姐的镇上去。一去便是一个星期；偶尔回来看一下，把带回来的东西扔下又走了。
老人见红儿丢下东西又要走，每每说：“这公狗洼还能住人吗？”
红儿便说：“过两天我还回来呢。”把随身的背包往背上一甩，登登登走了。
老人没有办法，跟他的狗儿一起过。为了免遭老黄狗类似的厄运，老人用铁丝给它做了一个项圈戴上，一根麻绳牵了，须夷不离左右。像现在城里的爱狗族一样，一早起来牵它去溜达排便。从院里出来，沿着山根走，在洼里兜圈儿。兜着兜着，就在溪边灌木丛后面公路上看不见的地方停下来了，人和狗一起排便。人狗相对，一老一少，一大一小，一个蹲矮庄，一个站高庄，四眼相对。片刻间，老人拉了，狗也拉了，拉了粪便的小狗排空了肚子，就摇了尾巴去把老人刚排出来还不怎么臭的粪便三下两下的吃了去。老人叹口气说：“我给煮你早餐了，可谁给我煮早餐呢！”狗就舔舔嘴唇，叫两声，以示感谢和理解。于是狗牵了人，顺便到菜地里摘了一把蔬菜回来。狗走快了，将老人牵了个踉跄，老人又骂：“想拉跌死我吗，我死了你连粪也没得吃；没良心的，我炖了你！”于是狗便放慢脚步，两个一起悠悠的回来。
回到家里，人狗一起坐在灶堂前烧火做饭，待把饭做了再一起上山去砍树围院子。
院子的木栅是日渐地崩溃破烂，老人把朽栏的木桩换下来，再换上去新的。上千根木桩围成的大院子，他一天砍几根木桩，天天做围院的工作，也永远不能把院墙修补好。但老人有一条狗和一头牛陪着，就似乎显得很有信心，他非要把这院墙修补完整不可。公狗洼有他们三个也就并不空虚，牛的一声喊，或狗的一声吠，就让他感到日子的充实。
一天早上，红儿又回来了，和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男孩骑了摩托车回来的。
那天早上，老人正廊檐下坐了晒太阳，打瞌睡，忽然听到一阵摩托车声从公路那边突突突地响来，居然一路响着进了他院子。抬眼一看，只见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孩驾车，女孩坐后架，正所谓红男绿女；老人甚是诧异，正不知是谁。这一男一女的除下头盔，老人一愣神才认出来，原来是红儿和一个男孩回来了。
“爸——”红儿叫道，老人没有应，抹了纷花老眼上的眼粪，睁大了眼看。“你是——红儿吗？这些天都到哪里去了？”他简直不相信眼前这个穿红衣的女孩就是他日夜思念的女儿，而且不知在什么地方带回来了一个男孩。这是真的吗？
“能到哪里去，不都在大姐家！”红儿说。
“家里不能住了？”老人不高兴地说。
打量那男孩，约莫十八九岁，瘦瘦高高的个儿，脸白得像张纸，一看便知是镇上人。老人天生对镇里人没好感，是他们拐走了他的三个女儿。难道连红儿也要拐了去？！老人对这个不速的男孩只瞟了一眼，再也一声不吭。男孩将车撑好之后，掏了烟出来，递给老人，老人才开了口，“我吃这个——你来这干什么？”不接，自掏旱烟，追问男孩企图。
“他是我同学，大姐镇上的，等下儿我们一起去二姐镇上去玩。”红儿见爸出语不逊，代男孩回答说。“顺便回来看看你。”
红儿捎回来两个袋子，有菜也有衣服，大姐买了叫她捎回来给父亲的，她一手一个拎了进屋去。
老人仔细审视眼前的这个男孩，忽然记起这男孩在哪里见过面。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是在北山口的茅棚里。那时男孩驮了成衣，跟大姐镇上那帮卖成衣的一起来。怎么会是红儿的同学呢？
“你是红儿的同学？不对吧！那回你在我茅屋里吃过粥，我记得；你是卖成衣的，对吧？”他不容分辨的说。
“我爸妈卖成衣，那回我跟着去玩，顺便帮驮一下。大伯记性真好。——大伯怎么不卖粥了呢，你的酸芋梗真好吃。”男孩说。
老人就想，嘴甜，九成不怀好意，是冲红儿来的，越发的不高兴。“那今天也是圩日，怎么不帮驮货，却驮人？”
这一盘问，男孩子便红了脸，一下无语。
老人心想，说吧，就是打红儿的主意，对吧，两眼直直地瞪着男孩子看，等他回答。
男孩子想了想，才说父亲不放心让他开车，他自己偷着出来的。
老人又想，你怎么不偷着出来去钓鱼，偏偷出来驮他红儿去玩？想偷他红儿是真！却说：“那你驮了红儿就不怕？”
男孩子说：“我慢点开就是了，不会有事的。”
“没事？怕事情大着呢！”把烟灰磕在宝石上，不再说话，脸色十分难看。
却说红儿进屋去，许久不出来。她本想叫她同学进来坐坐，无奈放了两个袋子，进她闺房一看，满屋子尘土，床上枕头，被子，蚊帐，特别是枕头旁边放着的几本琼瑶的爱情小说，全蒙了厚厚的黄尘，都可以用手指头在上面写字了。她知道是筑路的机车整日的来回奔跑卷来的，她走了之后父亲大概还没进过她的房间，所以如此。只好作罢，把房子扫了一遍，才又到厨房里去。
厨房里，灶台是那样的乌黑，似乎涂了墨。灶膛旁边的灰里坐着铝锅，揭开看时，已煲了足够人狗吃一天的粥。锅盖也是全黑，红儿几乎不忍下手。这些都是红儿走时都刷洗抹拭过的，十多天不回来就全都变了样。红儿叹了口气，拿了抹布逐一的抹拭起来。把整个厨房清理一遍，弄得两手墨黑，用洗衣粉洗了半天。里里外外都清理过之后，出来时，她的同学已经伏在车上睡过去了，父亲却心安理得的还在宝石上抽他的烟。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没叫同学进屋来坐，父亲又不近人情。但他又埋怨不得父亲。只好过去拍拍同学的肩膀，说：“昨晚不睡呀？像头猪！”
老人偷眼看了，立刻转过脸去，一脸的像火烧了似地灰暗。
“爸，我走了，过两天再回来。”红儿说，一抬腿就跨上了男孩子的车后架。
老人头也不回，不冷不热地说：“狗陪着我呢。”
红儿攀了男孩肩膀，男孩一脚将车踩响，就呼地一下，出了院门。老人被吓了一跳。
摩托车驮着红儿，带着风声上了新修的公路。老人抬起头来，怅怅地，望着红儿的背影一下模糊了。
挖掘机车隆隆的轰响在公狗洼。筑路的翻斗机车日夜奔忙，从北山口上把泥土拉下来填进洼里的低地，把原先低下去的路段筑起来。路基像条蚯蚓似的，从北山口上爬下来，慢慢伸进洼地里。
翻斗机车把老人旧路旁边的稻田埋了一个角。看看就要填埋到他的院子了，老人瞄了空，去跟司机说话，叫司机趁测绘队的头儿不在，绕开一点他的院子；稻田毁了不要紧，别毁了他的院子。可司机不肯，说是他没这权，若改了他就不仅白忙活，还会被开除不让干。不仅不绕，还劝他说，老伯，还是拆了吧，这儿路一修好，哪还是住人的地方；叫先生另找个好地方，搬到别处去。老人听了，才知道头儿是个大人物，他划定了的路线谁也不能改。
一天，老人到北山口上去砍树，顺便看看他的茅棚。他的茅棚已经不复存在。北山口已被从半空里斜着劈下去十几丈深，连他打算等路修好之后再在旁边盖茅棚的地方也变成了峭壁，形迹全无了。屎克郎似的推土机车还在不停地拱，掘土机还在伸出它长长的爪子给山挠背脊似地，不停地在峭壁上刨。从北山口上向下看去，穿过公狗洼的路基一线儿笔直。老人先是骂了头儿狗杂种，怎不看花了眼，就瞄得这么准，正好从他院子中间穿过。又绕到南面山上去看，除开他还未填埋的院子，路基像从南北两面山口上弯弯地垂下来的一条红带子，又像反转了的一条彩虹落在公狗洼里。于是又自语说，狗杂种，这么好眼界！已带了几分赞叹在里面。
老人又被一伙干部模样的人叫到镇政府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
回来之后开始拆院了。
红儿回来见了说：“拆啦？”
老人说：“狗也不能围，人也不能围，留它做什么？！”
红儿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说什么，也没帮他手，住几天又走了。
木桩有藤蔓缠着，得先用刀将藤蔓劈了，再用锹用锄挖，才能把木桩拔下来。这样，老人一天下来拔不下三根木桩。开翻斗车的司机说，你这样得拆到牛年马月，影响施工；我叫人用铲车帮你把它推了，你把木桩搬回去做柴吧。他又不肯，说是这样，木桩就少了一截了，他慢慢来，把木桩全都挖出来，以后还有用；急什么呢，牛年马月就牛年马月吧，反正他没事，要快就改道，绕开一下。翻斗车从北山口上拉下泥土来没地方填放了，把车停到他院前，叫他让开，他却躺下去呜呜的叫，眼里却没掉下一滴泪来。翻斗车司机知道他是耍赖，又拿他没奈何，就被迫停工了。
又一天，从北山口上开下来一台小轿车，嘎地一下就停在老人身旁，把老人吓了一跳。看时，从里面走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肥头大脑的，走到他身旁，说：“老伯，你不能慢吞吞一天挖一根木桩，影响我们工作。老伯，政府已经补贴了你的损失，这院子就不再属于你的了；你也这把年纪了，做人总得讲点道理吧？让开点，实在做不来，我们用车帮你把木桩给推了，行吧？”
他却说：“那我还钱给你们，一万块钱我一文也没有动，全还你们。”
“这不是还钱能解决的问题……”
老人依旧一天挖一两根木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