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公路修好了,老人也死了,在他旧院子原来放宝石的地方。
公路修好之后,他的院子就被割去了大半,他一出门就是从北山口上冲下来的笔直的大道。原来放宝石的地方就在路中间,公路从北山口上斜着下来从他门前穿过去。风驰电掣的大小车辆带着呼啸声驶过,不到半年时间就将他的鸡轧死了七八个,只剩下一个老母鸡了。
出事前的半个月,老人的生日,他把女儿女婿都叫了来,连同红儿的男朋友——红儿的同学都叫来了。晚饭做得很丰盛,女儿们从镇上买了肉,带了酒来,他又把老母鸡宰了炖了一大锅汤。
席上孩子们纷纷给老人祝寿,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话说了个遍。末了,老人回房去,老半天才出来,手里拿着了个黑布袋子。孩子们都不知道他锦襄里面装的什么。老人坐下来,慢慢解开锁着的布袋口,从里面掏出来钞票来。孩子们一下都呆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些钱孩子们是知道的,政府补偿了他一万块钱,前些时候他又把牛卖掉了,都积攒起来,所以这许多钱并不值得奇怪。值得奇怪的是,他现在把钱拿出来要做什么?老人笑笑说,今晚你们姐妹都在,我就趁这机会把话跟大家说清楚了。我年纪多大大家也清楚,看,一张嘴就剩了两颗门牙了,说得不好听,像个老鼠了。的确,孤零零的两颗门牙在上唇吊着,摇摇欲坠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孩子们听了,都很感动,说要他去镇上享几年清福,他把她们几姐妹养大不容易。他就摇头,说都这时候了,还去拖累你们?!不如在公狗洼过一天算一天吧,你们对我也不薄,我做父亲的养你们也不是为老了叫你们养。我一个人不是过得也好吗?你们不是也常来看望我,知足了。人活到七十多岁,这样就知足了。还指望什么呢?!我再不放心的是红儿,——你们趁早把婚事办了吧,红儿!这钱有两万多呢,你们三个大姐一人一千,剩下的就是红儿的嫁妆钱。——红儿,你不要怪爸呀,爸老了,不能看你出嫁啦,这钱我也不能帮你办什么嫁妆,你只把它收了,日后结婚了,要用什么自己去买。说着说着,女儿们便流下泪来,说爸你长命百岁呢,说这些做什么?!老人又说,是,不过那只是迟早的事,早晚得有那一天的。趁现在还没糊涂,把话跟大家说了好。至于我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了,到那一天,能跟你们母亲在一起就好,这对你们也有好处。不知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开公狗洼,其实公狗洼是个好地方,两年前测量队的头儿都说过的呢……也算了吧,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呢?你们以后有时间还要回来看看公狗洼,不只是清明的时候……
老人说了许多话,把姐妹们都说成了泪人,就分钱。姐妹们先是都不肯收的,老人又说了许多不不好听的话,姐妹们才收了。
姐妹们想,老人说这些决不是好事,也许是什么先兆。临别时,就吩咐红儿,叫她哪里也不去,守着爸。可是,生日后半个月过去了,老人连个喷嚏也不打,渐渐就放松了警惕。那天的前一天,红儿去大姐家聊得晚了一点,没回来。却怎么也想不到,老人在第二天的清晨就出事了。幸亏大姐镇上卖成衣的报了信,否则妹们连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接到报案之后,交通警察来到出事现场进行堪察。只见一条麻绳将狗和死者连在一起,一端拴了狗脖子,一端缚在死者左手腕上。没发现死者至命的伤情,但狗已经被车辗得一塌糊涂。似乎可以肯定狗是死于车祸,但老陶除了右边额上一个豆大的小窟窿之外,却再也没有找到任何被车辆撞击或者辗压的伤情。而对于这豆大的小窟窿,可以推想是他扑倒在地时一颗小石子造成的,因为在他头颅的旁边发现了一颗带血的小石子。交通警察无法认定他也死于车祸,是否交通事故,就把案件移交公安局。公安局刑侦队又作了现场堪察,也无法定论老人死亡原因。要求作尸检,姐妹们说死都死了,没必要再开膛剖肚的让老人挨一刀。
按照他生前的意愿,他的女儿们就把他和母亲在葬一起,在公狗洼高高的顶峰上,可以俯瞰整个公狗洼。
姐妹们心里都十分内疚,想老人既不是车祸而死,难道还有他人下毒谋杀?但这是不大可能的,一个孤独老人有谁不耐烦了去杀他?要不就是自杀了,那就是因为姐妹们不听他的话,一个个都离开公狗洼而去,没有留下一个来陪伴他,让他绝望。若真是这样,那么姐妹们就是杀害父亲的元凶了。若真是这样,可够姐妹们内疚一辈子。但谁又能肯定他不是突然病死呢?若真是突然病死,姐妹们还有一点可以原谅自己,那就是虽然不孝,却总还不至于将父亲害死。可既是突然病死,又为什么不死在家里,而死在路上?总之,姐妹们没法知道他的确怎么死的。
老人留下了一个谜,让姐妹们每年清明时节都在他的坟前做一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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