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老陶对公狗洼是寄予了一种怎么样的热望。
这种热望在老陶已往的岁月里，就像大海的波涛，一阵飓风把它抬到巅峰，飓风过后，又把它从峰巅上重重地摔下来，一直摔到谷底。他的老婆子和孩子都是飓风。
老婆子的肚子每鼓胀起来一次，老陶的热望就一天天地高涨，一天天地高涨，直到十月怀胎完了，一个活生生的新生命来到人世间，撕心裂肺的女婴的一声啼哭，才又把他从巅峰上重重地摔下来，三年两载不能回魂。待回过神来，重新振作，新的热望又在默默地酝酿了。
于是再次被推到峰巅，于是再次被摔到谷底……
他有四个女儿的。
搬到北山口的第五年便有了红儿，这是他的第四个女孩子。红儿出世前，他的大女儿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他自己也已经五十挂零，真正一个老人了。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孩子了，他想，他再也没有能力生孩子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奋斗了几十年，连个继承公狗洼的儿子都还没有。所以，在得知老婆子又怀上了的时候，他是多么地憧憬而又绝望啊。看着老婆子那皱巴的肚皮日益的鼓胀，他就早早晚晚坐在篱笆院里的元宝石上用目光千百次地丈量公狗洼的土地，计算那越来越繁茂的林木的出产。他的专注，就连七月里呼呼的山风带着虫鸣声从南面的隘口吹来，在他耳边响起，他也听不到。
等这个孩子长大了，这个公狗洼就是他的了，他美美的想；应该给他一个公狗洼主人的名儿——狗娃。
但这个名儿刚才想好了不到半个月就被废了。生出来的不是男孩，而是个没把儿的。这一下他便仿佛遭了五雷轰顶，什么‘狗娃’，‘狗屁’！他一眼看到女孩赤条条地没有把儿之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从此痴了一般，一天到晚就抱着他的黄狗，仿佛它就是他儿子，它才是他的“狗娃”，它最起码能给他山中的美食，这连着的四个没把儿的东西能给他什么？抱着爱狗，连老婆子也懒得正眼去看了。
小女孩长到一岁多，大女儿出嫁了，嫁到镇上去了。偶然的一天，他才发觉，他的最后的这个杰作居然与他前面的三个作品不一般。她脸儿是那样地光润，眼儿是那样地圆而晶亮，一个小小的下巴儿尖尖的向前突出，小嘴儿右边一个小酒窝，配上左眼眉心的一颗美人痣，活脱脱一个天上飘下来的神仙。她的美丽使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把儿价值。本来临时气头上叫的‘狗屁’，在他的心里叫了一年多，这时候他才觉得与眼前的这个女儿是多么地不般配。这个发现令他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种。
他研究了整整三个晚上才给‘狗屁’重新起了个美名，叫红儿。这个名字太好了，既美丽又朴素！叫起来娇滴滴，听起来嫩生生，可以设想，叫到她六十岁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儿似的。
红儿越长越水灵，到了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芙蓉了。
红儿的过分美貌，又令他不安。自古红颜多薄命！他有时候这样想。这样的女孩怕是没拥有这公狗洼的福呢。他一方面怕她犯灾得病，一方面怕她惹事生非，一天也舍不得她离开身边。所以直到红儿七岁的时候，他还极不愿意送她去入学。
后来入学了，红儿已经八岁。不管多忙，每天上下学，他都亲自接送，直到红儿读完小学五年级，五年来风雨不改。
为了不让红儿过早地出众，过分地妖冶，他不给她买漂亮的衣服，不给她买漂亮鞋子。
红儿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的另外两个女儿也出嫁了，双双嫁到了相邻的两个乡镇上去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就剩下了一个女儿和两个老东西。三个女儿都出嫁了不要紧，还有一个红儿呢，留一个看着这公狗洼就够了，他想；以红儿的美貌，要在公狗洼招个男孩续香火没问题。所以红儿读完了小学，老陶就打算不再让红儿继续上学了，让她在家看着欢心。
但红儿偏考上了初中。接到入学通知时，红儿是多么的高兴！“爸，我去上中学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顾妈妈呀”，“爸，我去上中学了，你柴也不用去斩了，我先把柴都斩回来，斩够半年烧了才去上学”，“爸，我去上中学了，家里就只有妈和黄狗跟你做伴了，不过别愁，我星期六还可以回来看你呢”，吃饭的时候，或者父亲正蹲在元宝石上吸烟的时候，红儿就这样像个雀儿似地说个不休，却一点儿不知道父亲这时正在为这事痛苦，不知道她在父亲心里是个什么东西。她哪里知道，她是父亲攒在手心上的一颗明珠，父亲正为如何把她牢牢地攒在掌心而不让她滑溜下来摔碎了，或者滑溜进草丛里去再也找不到而费心呢。新学期还没开学，红儿就已经做好了开学的准备，一天到晚围着这个曾把她当狗叫的老父亲转着叫让上学。父亲蹲在元宝石上，不说话，一张大牙已经有了些缺损的嘴撮拢来。面对懂事又勤快的女儿，他能说什么呢？他吸溜着鼻子，默默地把鼻涕连同眼泪一起都吞进肚里去，不说话；或者说了，就用“等我想想，等我想想”的话来搪塞。
这事着实够让他费心的。他既有心要让红儿来继承这个公狗洼，自然就要把红儿的心拴在公狗洼，不能让她对外面有更多的接触、更多的了解。而到镇上去读中学，就无疑等于给红儿打开了通向外面的一道大门。但他又不能为难红儿，更不能跟红儿形成什么隔阂，否则十几年来酝酿成的这个美梦就会成为洗衣盆里的泡泡，好不容易才搓弄成的，却忽然来了一阵旋风。
红儿要上中学的这一阵旋风，把老人吹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直到开学了，中学的老师和小学的老师轮番的来了几次，做了许多工作，红儿又当着老师和他的面哭过几回，他才忧心忡忡地帮红儿把蚊帐被席提桶口盅送到了镇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