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儿上中学去了。老人仿佛一下得了老年痴呆,整天整天的没事就坐在篱笆院中的元宝石上晒太阳,或者到洼里去毫无目的地闲转游荡,连日出日落都不知道了。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了一年,第二年的夏天,才在北山口上公路旁边的榕树下,把早已荒废了只剩下四根不知是哪个老祖爷安下来的石柱子的那个棚子重新修整起来,盖了茅草,老两口每日里煮了粥卖。
北山口是相邻两个镇的必经之地,是个隘口,两面好几里外才有村庄。北山口在这一带前不靠村后不着店,过往行人经过这里别说是遭了劫难想找个人帮忙不容易,就是口渴了要找口水喝也不易,想当年在这里闹土匪,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也许也正是这个原因,不知是公狗洼的哪一代先人,为了救济路人,曾经在山口搭过棚子,所以现在才看到还在山口上竖着的四根石柱子。现在老人突发奇想,要在北山口搭棚卖粥,一方面是为了给行人一个方便,口喝了给客人一碗凉粥或一口米汤,也算是继承祖业罢,另一方面却是出于要找个人聊聊解闷。
粥店开张之后,老人就再不到洼地里去转悠了。一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看看当天是阴是晴,从而决定当天煮不煮粥,或该煮多少粥,一切由天定。如果一早起来,太阳就热辣辣的,老人就吩咐老婆子叫煮两斤米。老人有心计,估摸早出太阳无好天,这两斤米粥,能卖的卖,卖不了的留下来够两个老东西一天吃,吃不了也剩不了多少。他不养猪,只养了那条黄公狗看家护院,多煮了吃不完浪费。若是一早起来洼里下了薄雾,八九点钟了太阳才驱散薄雾,慢慢腾腾的从东山顶上爬出来,老人就大声叫老婆子:放三斤米。吩咐完之后,就随手在院门旁边拿一根棍子,拿了镰刀,挑了竹篮子,到公狗洼里去把菜田里红槟榔芋的芋梗割回来丢给老婆子做腌酸芋梗。干完这些之后,他自己就到门旁的桃树荫下去,细细地切他公狗洼里自产的熟烟叶。等他慢腾腾地把一盒子都装满了细细的烟丝末,太阳已近中天,洼里的大黑蝉就拉长了嗓门长一声短一声地叫起来了的时候,他老婆子也刚好把他割回来的芋梗切好了用竹筛装了晒在木栅栏上了。老陶收拾好切烟的家伙,就着腌酸芋梗、黄楠末吃了两海碗粥,老婆子挑了粥担,他拿了水烟筒、烟丝盒,牵了牛,带了狗跟着,一同到北山口上卖粥去。
夏天的北山口是个风口,即使洼地里闷得很,北山口也是呼呼的风响,从南山口上过来、或要过南山口那面去的行人,好不容易爬上北山口,都少不了要在这里吹一下凉风,然后才过山去。榕树旁边原来就有几块石头,老陶做起卖粥的生意来之后又加了几块,供过往行人坐下歇凉。老人来到北山口,把牛牵到榕树旁边放了,让狗帮他看着,他就回到榕树根下布置他的买卖。榕树根下搁了水烟筒,榕树上挂了烟丝盒子,在榕树的板状根上坐下,专等客人到来了;平展展的石头他不坐,让给客人。其实他不管买卖,只管招待客人烧烟,买卖的事全交给老婆子。不管你吃粥不吃,只要你到山上来,一律招呼,烧烟免费,见人有份。要烧烟的请坐下,要喝碗粥的进茅屋去;里面有桌子有凳,在地上打了木桩后再钉上木板做成的,简陋些,但稳当。在这样的桌凳子上坐了来慢慢吃粥,照现在的看法,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小罐子装着自制带皮的腌酸芋梗、捣碎的黄楠末、成块的黑楠角,掏出来就吃,不煎不炒原汁原味的咸菜送冻粥,解渴又充饥,吃了下山去。
吃了粥的过路人往往笑着说,你老人家真有眼光,什么地方、什么生意做得做不得不敢说,这儿这个生意肯定不会错。
的确,钱赚了多少我们不知道,但看老人脸上气色,就知道他起码心情舒畅。
可老人却笑着跟过路人说,没事,就找个人说话欢心。
也是,老人当初就是出于这个才做的这买卖。公狗洼太寂寞了,那么一个大洼,那么一个大院子,那么两个老东西,怎能放着一条人来人往的路,不找个人聊聊呢?
令人不解的是,北山口开张之后不久,又来了个理发的老头,却不知道这前后不着的地方谁来理发。老人先来,摆好家伙之后理发老头随之也到。理发老头说不定三天五天才碰上一个胡子拉茬,出门时又忘了刮剃的过路人叫刮脸。理发老头闲着没事,就整天把剃刀在那块腻得光亮的蓝布上拨他的剃刀刃,跟老陶闲聊。讲死人的故事,鬼的故事;当然,也讲讲男人女人的故事。谈及天上星宿与人间祸福,择地而居与相时而动时,无不有理有据,敬畏有余,感叹宇宙之险恶,人生之不易,末了声寂而容动。第二天继续谈论。
所以,即使没有客人来吃粥,老人也没愁没人跟他说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公狗洼的公路上出现了两帮成衣商,十来个人一帮,骑了自行车,后架上驮了大包成衣,像是十来匹骆驼。他们南来北往,仿佛互相送别的样子,每逢圩日,上午八点钟从这里过去,旁晚六七点钟的时候再从这里回去。不到一个月,老人对他们就都熟悉了,他们是分属于公狗洼南北两个乡镇的,也就是都属于他三个女儿镇上的人。知道是女儿的街坊,老人更为热情,只要见到他们,老人立即招呼烧烟的烧口烟解解乏,不烧烟的呢,就招呼吃一碗卖剩的粥汤再走,既不烧烟也不口渴肚饿的坐下来歇歇。老婆子时常向他们打听女儿女婿及外甥的情况。
逢了圩日,老人都非常准时,上午九点钟来到北山口等候成衣商的到来,晚上七点钟等成衣商回来吃了他卖剩的粥汤,才收拾粥担子回家——他先打发老婆子牵老黄牛回家去了。商人们知道老人是着意等他们,有时实在过意不去,喝了他的粥汤,要给他钱。他也不接,说卖剩的,不吃就倒了,可惜;大家都是亲戚街坊,有什么好见外呢,别客气了。于是老陶挑了担子、商人们刹住车闸,有说有笑慢慢的一起下山来。有时商人跟他说,怎么不早回家去,天黑了路不好走。老人就说,早回去没事,连个说话的也没有,闷得慌;不如晚点回去,吃了洗了睡。
但老人常常是回家之后并不是吃了洗了就睡。
落暮之后的公狗洼一片死寂,除了几声鸟的怪叫之外绝对听不到人的欢声笑语。老黄狗偶尔的一声吼就传遍整个公狗洼。公路上再也没有了过往的行人,偶尔的一道汽车灯光从公狗洼的夜空里划过,不是给公狗洼增添活气,反而使公狗洼更加寂寞。
院子里亮起灯光。老人没有早睡的习惯,还没睡下,就独自坐在油灯下,撮着嘴,用两个指头把白天在北山口上抽剩下的熟烟丝末捏成蚕豆大小的烟丝球,一颗颗装进竹头做的旱烟斗吸。这时候老黄狗就坐在身旁,在他的两条老腿上不停地跟他磨蹭亲昵。
早回家来的老婆子煮熟便吃,吃了洗了便睡,并不等老人回来。老人一窝一窝接着抽烟的时候,老婆子就早已进入梦乡了。老婆子睡觉常说梦话,有时骂鸡,有时骂狗,有时骂人,老人听惯了,只要不是骂他,都不在意。但有时老人正想着白天里在北山口上快乐闲聊的情景,或者偶尔想起红儿与公狗洼,却突然听到骂起他来,就难免生气了,跟他对骂。“我怎么啦,关我屁事?你拉粪不出赖地硬,没话找话;你骂我,我骂谁去?这家庭现在这样子是我的错是你的错?我还没说你你自先说起我来,恶人先告状!”老人气上头来的说道。老人骂人时,狗在旁边往往也跟着吼两声,以示热烈声援似的。末了,老人抚摸一下狗头,说没你的事,瞎叫个什么,去看好大门,别让小贼进来了。狗就舔舔他的手,摇摇尾巴然后才走。狗一走,屋里就只剩下老人独自一个了。于是没抽上几窝烟就打起瞌睡来,就又想老婆子无事生非的再骂他几句,老婆子却偏又不骂,呼呼的只自顾的睡。她的梦话虽然牛头不搭马嘴,常常勾起他的不快,弄得他一肚子的气,但不让人打瞌睡,也未必不是好事。老陶没记性,昨晚上的不快事儿,到了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忘个一干二净了。一肚子的气消了,仍然用一根棍子挑了竹篮子到公狗洼里去把芋梗割回来,让老婆子整理好腌了,八九点钟的时候再牵了老黄牛,带了黄狗,一同到北山口上卖粥去。设若老婆子不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梦里骂他,他一定坐不了多久就打起瞌睡来。有一回坐着坐着,瞌睡虫来了,一磕下头去,正磕在桌子角上,把额头磕了一个大包,像热带河流里犀牛的独角,害得他一星期不能到北山口上去。所以,有时候他就宁愿早睡,但睡早了半夜里又腰眼疼得厉害,还得起来独坐吸烟,这时就连做伴的狗也没有了。
好难熬的夜晚,然而老人却并没有少过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