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公狗洼的汽车渐渐的多了起来。大货车整天的跑,再也不仅仅是解放牌,红旗牌了;客车也不再是一天一趟,而是两三趟了。日夜奔跑的汽车把尘土卷起来,扬到老陶的大院里,围院的木栅,院里的桃树,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土,木桩是黄的,桃树叶是黄的。只要半个月不下雨,屋瓦上就总有厚厚的一层黄尘,风一吹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撒在锅盖上、饭桌上、蚊帐上。老人有点恼,就想哪来的这么多东西运呢,是司机走错了道还是怎么的?头不晕?
最恼人的还是他的那片粥店,汽车无论是从下面上来,还是从上面下去,山风沿着山洼向上吹,永远把尘土卷向他的粥店里,使他不得不花了几天时间,才用竹蔑做了几个盖子,把所有的餐具咸菜罐都盖起来。但不济事,尘土还是透过竹蔑盖子落在咸菜上粥上,客人说,怎么咸菜里有泥沙呢,以前没有的呀?老人就解释说,没办法,哪是泥沙,是汽车刮来的尘土!
泥沙也罢,尘土也罢,反正客人不满意,客人不满粥店就做不下去,粥店做不下去,他老人就没有快乐的地方。他很苦闷。
却好这时红儿星期六又回家告诉他,她就要中考了,考高中了。老人就说,考什么,不考了,回来做帮手。红儿却死活说一定要考,除非考不上,否则不回公狗洼。这时候的红儿早已不是三年前的红儿,不再是哭着跟他吵,而是据理力争。那你考去,考上了我也不送!老人也来了火说。红儿也没哭,回自己的房间去把门关上,许久不出来。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菜,见红儿许久出不来,就去敲她的门叫,不应。回过头来就骂老人,没心肝,你要赶她走吗?迟早你不赶她她自己也会离开这公狗洼。这一说,立即提醒了老人,红儿是只能哄,不能为难她的。赶紧走过去拍了她的门,不应,又连叫了几声红儿红儿的,还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老人急了,转到窗台去,挑开帘子往里看,他生怕女儿寻了短见了。挑开窗帘一看,红儿并没有寻短见,而是呆呆的坐在书桌前,两手撑着腮帮,正对着墙壁出神。老人松了口气:“你别吓我,红儿,你去考吧,我送好了!。”红儿一点反映都没有,还是那副模样,端端的坐在桌前。“别生气,快开门,吃了好去学校!没有你我们……”红儿这才慢腾腾懒洋洋地站起来。门开了,红儿就笑起来,说:“急什么,我还要参加中考呢,看把你们吓的,好像我死了似的。”母亲赶忙说:“菩萨保佑,怎么能这么说呢,没遮拦,快吃了去学校。”说着拉了红儿的手,朝厨房走去。回过头来又对老人说:“红儿是能这样的吗?都这么把岁数了,还不知孩子的脾气!”
老人不回答,拉过套在脊背心上的毛巾,默默地擦了几把脸上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母女两个去吃饭了,他没去,自己走到院里桃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烟来长长地吸了几窝,老婆子刚才的几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耳际里响:你不赶她,她迟早也会自己离开公狗洼。她真要离开公狗洼?望着山间晚霭笼罩下的公狗洼,沉沉的,那么厚实,这绝对是个能做得吃的地方呀!特别是看这一围的山,将公狗洼围得个不透风不漏水,说不聚财无论怎么也不对。为什么非要离开公狗洼呢?
几年前,女婿曾跟他说,离开公狗洼吧,这不是做吃的地方,搬到镇里去,摆个烟摊比守着个公狗洼强得多,他要愿意搬出去,女婿出本钱让他自己做,做什么都好。老人说,你不懂,少说两句,公狗洼是块宝地,我们老祖爷眼光错不了,公狗洼迟早有发达的时候,你信不信?女婿没奈何,由他好了。现在想起来,莫非他真的错了,但他很快又自我否定了。公狗洼绝对错不了,错的是他没有从小把孩子们教好,他没个能守住公狗洼的儿子。
红儿吃了饭,要去学校了,一副高兴的神色对老家说:“我去学校了,该吃饭了,菜凉了。”
老人回过神来,望着女儿想,要是更懂事点就好了,只是脾气坏了点,她应该听他的。“你去吧,晚了没车搭。”老人眼角上挤出了一滴泪,他眨了几下眼,吸溜着鼻子又把它从眼里吸回去了,咽进肚里,吐出一口痰来,然后用脚掌踏拉着涂在地上。
女儿上学去了,他又只能与狗为伴了。转头四下里看,却不见狗,就叫了几下,也不见回应。这狗跟老人生活了十多年,从一条小狗变成了大狗,再变成现在的老狗,对于他的言行都十分了解了,平时他一声吼,不管狗正在做什么都会马上摇摆着尾巴来到他身旁。有一回它跟一个小鸡嬉戏,一不小心把小鸡给弄死了,老人火了,拿了鞭子便打,它不叫也不逃,只是紧紧地将尾巴夹起来,直到老人打着打着,就再也打不下手去,因为他发现了它眼里早已流下泪来了。老人抱着它抚摸了许久它的头自己也流下泪来,最后才说,打是免了,但罚免不了,今晚上什么地方也不许去,到桃树根下去坐着,也别想吃了,再不听话,就把你炖了黄豆!老狗果然哪里也不去,就在桃树根下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老陶起来,还见它端端的坐在那里。去哪里了呢?老陶想,也许去守田鼠了,它平时没事就有个嗜好,到山根下的石头旁边守猎。就想着狗娃等会儿叼个硕大的田鼠回来。
没有多想,自个吃饭去。
正吃着饭,听老婆子又叨起来:“鸡也不喂,狗也不喂,一天到晚就吃烟,我怕吃烟饱了呢,还吃饭呀?”一面念叨,一面往灶堂里送木柴烧洗澡水。“吃了趁天还没黑,去田里看看,老鼠咬了不少稻子,早就叫放老鼠药了,到现在还没放,要让老鼠把谷都吃了才好呀。”
“我不放你不会放?你念叨个屁,你又做什么了?也不想想,这院谁来修补,这木柴谁斩回来,那芋梗又是谁割回来,都自己跑回来?”
老婆子不管他说什么,她说她的:“里里外外没人帮个手,这命怎这么苦呀?生不逢时呀,错投了胎。”
老人说:“那怎不另投胎呢?”
“这天怕要下雨了,下三天雨就烧牛脚骨了……两个女孩没出嫁时,满屋的柴,瓦窑都有得烧……红儿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嫁出去了……”
没说女儿出嫁的事还好,一说起来,老人更来火。“还不是你功劳!这公狗洼迟早……”
老人正要大发脾气,却听到狗一声凄离的叫唤。老人觉得不对劲,丢了碗筷,匆匆的赶出院门来。看时,只见一辆大卡车后面拖了滚滚浓尘,正向北山口上爬去,再往下看去,就发现了狗娃已经躺在了公路的一侧。
他小跑着过去一看,狗娃已经被汽车辗成了一张狗皮,一塌糊涂,摊在那里,死了。
老人蹲下去,叫着狗娃狗娃说,怕你去守老鼠了呢,你却怎么跑到这里来,真不懂事,两眼里流下泪来。狗娃睁着双眼,望着他。老人又说,都怪我嘴馋,没把院门关上,让你到处乱跑捉老鼠,才有了这横祸。把狗眼给捋下去,让它闭上双眼。
守着死狗,老婆子在院子里连喊了好几回,他好像没听见。直到太阳已经没下山去,他才把死狗用一个粪箕装了挑回来,放在桃树旁边。
这一晚他只吃了刚才几口,酒也不喝了,想以后这酒怕是再喝不成了。一夜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老人一根棍子挑了狗娃,到后面的山上去。在一棵茶树的旁边挖了个坑,把狗娃埋了。他默默地,一锹锹把泥培上去,把狗坟堆了很高,末了还在坟头上滴下去几颗混浊的眼泪。
狗埋了,老人坐下来,守着那狗坟许久也不回去。是狗帮他度过了寂寞的时光,他不能那么无情的把它埋了就了事。天还没黑,回去做什么呢?什么也没做,等着老婆子说梦话吗?坐着坐着,老人又想,总有一日他也会死去,他能跟狗一样地老死吗?狗现在是有他来埋了,死得还算体面,到他死的时候谁来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