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是真的死了,老人几个晚上躺在床上,直翻滚到鸡叫了头遍才睡着。一睡过去就做梦,梦见狗正在稻田旁的石头后面伏着,一个老鼠探头探脑的出来,狗就一下扑过去,把鼠擒了,叼回家来。老人将鼠扒了皮,去了五脏六腑,烧酒辣羹腌了,摊成一个张开膜翅的蝙蝠样,用竹杆撑了晒在院门外,香气飘了一院。原来狗还没死!它怎么能死呢,它死了我可怎么办呀,谁还来跟我做伴!老人翻身将被搂在怀里……“该死的,怎么舔我的嘴呢,这又不是小孩子屁股,你舔了小孩屁股的臭舌头怎么来舔我嘴?我炖了你……”说了将被子一推,醒了。睁开眼看,狗呢,没有;叫了几声“噜噜噜”,没有应声。点亮油灯坐起来,一阵山风从窗洞里吹进来,冷冷的差点将油灯吹灭,哪有狗的影子?
第二天到北山口上去,走着走着,老人又免不了要回头张望一下,看狗跟上来了没有。往日里,他牵着牛走,狗就时前时后的绕着一路跑一路吠着,跟牛戏闹,跟人戏闹,现在只有老人和牛了,身后空落落的,没一点儿踏实。昨夜里没睡好,人和牛踽踽而行,走着走着他就打起瞌睡来,站住了。先是人牵牛,这会儿牛走到前面去了,变成了牛牵人。幸亏这牛也是通了人性,见主人站住了,也就没再走,才没有将他拉倒。牛站下来回头望了望,见主人不走,就伸长了脖子“哞“地大叫了一声,才将老人叫醒。唉!老人叹了口气,揉揉两眼,走到牛的前面去。这时老婆子已经走了很远了。
来到北山口,把牛拴在了一丛稔子树旁。今天必须把它缚住,免得没了狗看,它满山跑难找。往日里即使是牛铃被草缠了不响,就算它走远了,听不到铃声,只要他一声叫,狗自会帮他把牛找到;狗离不了牛左右,它整天价跟牛戏闹。
老人拴了牛,榕树根下刚坐下来要抽口烟,从北面山坡上就上来了一伙陌生人,扛着一圈儿红一圈儿黄一圈儿黑的像金包铁那样的木杆,背着像块板样的帆布包,还有看似个架子的用具,三条腿也漆成金包铁的样子。这伙人很累的样子,一坐下来就出长气。
“大伯,生意好吗?”其中有一个问老人说。
“怎么说呢?卖一碗粥的生意,能好到哪里去?——烧烟吗?有水烟,够浓的呢。”老人回答说。“到哪里去?做什么?”老人盘问似的说道。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底,知道这伙人是做什么的,他早些年曾经见过;名为测量队,却专门做破风水的事。他之所以还要问问,不过探个虚实,是不是来搞他公狗洼的。
“测量。”果然不出老人所料。
老人于是不再作声,心想你到什么地方去测量不要紧,只要不在公狗洼里测量我就不管。只想着他们快点离开公狗洼,就不再招呼他们。
但这伙人好像不急于走的样子,坐下来抽了烟喝了水,就站起来东张西望。其中一个看了一会儿,说:“多好的地方呀!这一圈儿山把一个山洼围得风都吹不进来,水都泄不出去。”
老人打了一个寒战。
其他的人也就都站起来同时张望公狗洼的自然风光。望了许久,又有人说了半句:“只可惜……”
可惜什么呢?老人这时就很想知道他可惜什么,那人却偏不说下去,然后过了一会儿才又不停地摇头。
“大伯,下面这屋是你的吧?”那人问道。
老人又一愣,极不情愿地回答说:“是!——吃碗粥吗?解渴的,有酸芋梗捣黄楠送。”因为有了想要知道‘可惜’的道理,老人转而态度有了一丝好转,讨好似地说。
“好好做你的生意,大伯!——我们不渴,伙计们,工作吧。”
原来他是头儿,老陶想,向那人瞟了一眼。
糟!他们不走!来的正是公狗洼!明白了这伙人的恶意之后,老陶立即出了一身汗。
“这公狗洼有什么好测量的。”老人看到他们已经在他的茅棚旁边架起了那个三条腿的架子,就说。
“这你不知道,要修条大道从这里经过呢。以后你出入就方便多了。你有福,住在这大道旁边了!”测量队员一边工作一边跟他说。
“现在这路还不好吗,还修什么路?”老人的心放了下来,修路嘛,没什么坏事。
“你不知道,要修一条很大的道。”
“修那么大的路做什么,难道还有火车从这里过去不成;这公狗洼又不需要什么,也没什么好运出去。”
“不是火车路,是二级公路——这路不够阔。”
“还不够阔?那要多阔?”
“够四架汽车能并着走那么阔,明白了吧?从县城一直通到省城去。等修好这条路,你到省城去玩就方便了;过去要跑一天的,到时三个小时就到了。”
“我去省城去做什么?我公狗洼里什么都有。”
“不能这么说,家里什么东西都有了就去玩嘛。”
“一个村佬大叔,还到省城玩?让人看猴戏?。”
“怎么没这个福呢,去年我还叫我爸去玩了一回呢。人老了嘛,趁还走得动,出去见识见识;年轻时有气有力,但没钱,想去也没机会。过两年吧,过两年这路就修好了,叫你儿子跟你一起去。”
这一下老人就没了声。头儿戳着了他痛处了。不过不知者不怪罪,老人不过不再是那么高兴罢了,还是继续跟头儿闲聊。其他人都把测量工具搬到山下去了,头儿还跟老人聊。
这一天就这样快要过去了,太阳斜过那面山去了,头儿才下山去找他的队伍。老人很是赚了大半天高兴。要收拾担子了,这才发现,测量队在他的粥店两面都打了涂了红漆的标签,这就是说,等这条大道修好,他的这一片聊以寄托的粥店将不复存在。老人心里明白。“修就修吧,到那时我再把粥店子移到榕树后面去。”于是并不怎么在意,挑起一条轻担子下山去。
可是等他挑着担子下山来的时候,竟发现原来一路上都打了标记。别打进我院子去了呢,他想,因为他看一路上的标记,从旧路上向两面扩展那么宽,就想也许那签已经打进他院子里去了。没有的道理,修桥补路积功德,你修路难道还要我搬家!你要那么阔做什么,运飞机也不用这么阔!老人想想就有些来火。
忽然想起那头儿一直跟他聊了半天,工也不做,莫非使了调虎离山计,这家伙?中了他调虎离山计了?这样想着就几乎颠着小跑下山去。
老人到家担子往宝石旁边一丢,就先四下里把院子看了个遍,没见到标签,才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没有打进院子来。掏出竹烟斗来。
可是刚抽了一斗,转念一想,不对,分明看着那签是一线儿下来冲向他院子的,怎么没有呢?他在院里又再仔细地查看了一遍,也没发现标签,还是不放心,就转到了院外。果然不出他所料,院子外东西两面都打了涂了红漆的标签。老人眯眼一瞄,两个标签连起来,刚好从他院子中间斜着过去,把他的院子一分为二,划去了一大半。老人火了,一弯腰把签子就拔了,扔下山去。我叫你修!我叫你调虎离山!气咻咻地,拔了一个,转过来把另一个也拔了,两个标签都飞到了山根下。
“你修你的路,这我不管,可你修路也要让人过——我不信你们就没个家……”他转回来,一路走一路自个说,越说就越气,回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不进门去,又掉转头。“我把你的签都拔了去,看你还怎么修!”背着两手就朝山上去,他要去把所以有的标签都拔了。
这时太阳已经没下山去,洼里已经昏暗。山中的大蝙蝠吱吱地叫着,一路在他头顶上掠过。小虫撞向他的脸,他就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脸,打着了,顺手一拖将虫子搓成一条,两个手指捏了掷到路上。一路上的标签,找着一个拔一个,毫不留情。及至山顶,天已经全黑,凭着记忆,半摸着才把茅棚两旁的标签找到了,就用了全力把标签扔下山去。因用力过猛,一个趔趄,竟然歪倒了。
“明天再把那一面的也拔了去!”他就势坐在地上,面对着本与他无关的山口北面说。他相信,只要把签拔了,这路就无法修。
他掏出了烟来,想吸一口之后再下山回家去吃饭。可是吸了烟却发觉,左脚踝一阵阵的痛,一手撑着草地想站起来,却站不起。糟!都说地质队有法术,所以去破了人家风水自己却没事,是真的?他的东西就不能动?不会吧,不就一块木板吗,也不见有什么鬼画符,怎会动不得?他似乎不相信。但愿如此吧。他又试了一回,也是站不起来。糟了!今晚就在这山上过了?或者就死在这山上了?这黑天暗地的,山上绝对没人路过,连个送信的都没有。又想,等会儿兴许老婆子不见他回去会寻上山来。但又否定了,他把担子都挑回去了,她不见人也不会寻上山来,她会认为他已经回去,只会到别处去寻。她一定去他埋狗的地方寻,她知道他舍不得狗。他又想起了他的狗,想要是狗还在,定会给他报个信,狗会带着老婆子寻上山来。她能把他背下山去吗?她那瘦得像条丝瓜的脸……他试着大喊了一声救命,无奈肚饿了,喊不了多大声音,山风从南面吹来,把他的喊声吹送到山口的北面去了。
天黑得不见五指,南山口那面的天边闪着电光。
要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