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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第六节

作者:伍月天 当前章节:3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好在这一夜没有下雨,才保了老人大命不死。不过活罪免不了,第二天老婆子寻上山来,扶了他回家,在家躺了一个多月才算能下地来行走。

这期间,老婆子托过路的成衣商传话给女儿们。女儿女婿都来看望过了,见是扭伤的,也不怎么重,虽然年老,过些日子也就会好,于是给了些钱就不再来。红儿也知道了,星期六回来看过一回,顺便又要了伙食费,说是就要考试了,需等考了试才能回来照顾他老人家。

所以这一个月来,老婆子就没日没夜地照料老陶子,本来就瘦弱的老婆子,这一下更瘦。

看看老人就要好了,老婆子到田里去,偏又被场急雨淋湿了身,感冒了。

以为不要紧,吃碗辣羹汤,或者熬一盆白山芋汤(或者鸭脚木叶汤)洗个澡就没事。老陶的脚还没利索,瘸着腿先煮羹汤给她吃了,说吃了睡个觉发发汗,明天就好了。可第二天并不见好,还是躺在床上,东西也不想吃。老人又煮了两大碗羹酒汤,让她一口气喝了,说这下该没事了。可第三天还是不见好。老人就一瘸一拐地到前面山沟里去割了白山芋梗,山上去斩了鸭脚木剥下皮,连同白山芋梗一起拿回来,捣几斤辣羹,一起用大锅熬了半锅。舀出汤来,用木桶盛了拿到洗澡房,倒进大木盆里,晾了半天才可以下手。老人便去扶了老婆子出来,喃喃的说:“老天有眼呀,你服侍了我一个多月,该我还你的大恩了。”拿来板凳来要让老婆子自己坐了洗。老婆子却搭拉着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老人看了这情景,知道她自己是懒得动弹了,说:“你别吓我,把头抬起来。我帮你汤一下,——你要我报答你也用不着这样……”一面说着就将老婆子衣服脱了去。本来就瘦的老婆子,两天不吃不喝,一身上下已没了多少肉,从项上下来,背上松弛的皱皮肤下面藏了一串串珠儿似的。老人醮了热汤的毛巾从项上抹下来,不小心手指关节碰在她的骨节上就笃笃地响,仿佛敲在木板上。老婆子被热汤汤了,轻松了许多,来了点儿精神,抬起头来说:“轻点儿,你骨头硬,敲在我脊骨上好痛。”转过身来,两个长长的奶包像放了气的皮囊,软软地从胸口上搭挂下来,乳头点在肚脐眼上。老陶逐一的将两个奶包子捏着乳头掀起来汤,说:“看,才两天不吃东西,就瘦成个皮荚子了!”老婆子说:“还说呢,肉都给你孩子们吃去了,是两天瘦下来的吗?早些年肉就孩子吃去了,要再生两个,成一架龙骨车了。”

的确,早些年她还年轻的时候,绝对不是这个样子,就是生红儿时,两个奶还像一对熟透的大木瓜,滚圆的从胸口上垂下来,一直垂到裤腰上去,红儿一餐也只是吃了一个,另外一个叫他老陶吃了,他不吃,说是有股羊膻味似的,就只好用手捏了把乳汁射到门前水沟里去,还招来了大群蚂蚁吃半天,不知淹死了多少蚂蚁。

老人就想起这几十年,眼前的这个老婆子,先后给他生了这么几个女儿,当然也不容易,有点对不住她。但又想,女人嘛;是女人就得生孩子,那怕是生成一架龙骨车也还是要生的。实在话,几年前他还想让她再生呢,无奈已经没了生。

白山芋汤洗了澡,老婆子便觉得舒服多了,就到厨房里去坐,等老人把凉了的粥再煮热了吃。

老人洗了手上的白山芋汁,把锅洗了好几遍;平时是只洗一遍,怕老婆子本来就胃口不好,洗不干净有铁腥气,吃了反胃,就多洗了两遍。粥热了,老人又问要不要再放点羹酒。老婆子说,就放点吧。于是老人在里面加了羹酒,还自己先吃了一口,才坐下来要喂给老婆子。老婆子说,自己来就行了。接过碗咝咝地喝起来。老人在旁边烧着烟看老婆子那吃相,就说饥了两天,慢占吃,别汤着,吃了不够再热,钵里还有粥。老婆子一碗粥吃了,头上就冒出汗来。老人忙从篱笆门上拉下来爽毛巾给她擦了,说,叫你不急呢,看吃出一身汗来了,别再复感了。又掀她衣服给她擦身子。可汗是擦了又冒,好像泉水一般。老人说,这白山芋就管用,洗了就能发汗——出几身汗就好了,明天帮我割禾。老婆子微微一笑说,我割你担,我担不得的,身子软得像条晒蔫了的芋梗。——红儿什么时候才考了试?要她回来帮手才好。老人想了想说,红儿能帮手了,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来。老婆子于是又说,要不叫大姐二姐三姐一起来,一天就把禾都割了——也许久不见她们了,不知道几个外甥怎么样了?说了这么几句,老婆子就望着被烟火熏得黑洞洞的屋顶出神。老人知道她想孩子们了,也就不再说,出去了。他也想呀,走出门来之后他就眨巴了几下眼,但终于还是从老眼里溢出了泪来。

是呀,虽然曾经生了几个孩子,但这两个月来,两个老人经历了接连而来的灾难,孩子们到哪里去了?老人不是怪孩子们,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家,有孩子们的事,他们总不能放着她们的家不管,来陪他们。但是……要有一个在身边多好呀!公狗洼没个人能帮他守这个家!

老人踽踽而行,来往于偌大的一个院里,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进屋去,又把场院打扫干净,准备明天割禾。

等他把这一切都做了之后,回到屋里,一看老婆子已经伏在饭桌上了。

老人一慌,赶过去忙用手指试了她鼻息。还喘气呢。老人出了一口长气。

“困了也不到床上去睡,”老人说,把他抱进屋去床上睡。老人给她盖了被子,又说:“好好睡吧,明天一早起来割禾;这一春禾好,我一个人做不来呢。”拉张凳子来坐在她床前,一边吸烟,一边看她睡觉。直到深夜了才自个到隔壁里睡去。

第二天,老人起得特别早。先是把粥煮了,舀开来了分作四下晾了;想到等会儿去割了禾,没空回来煮,连晚饭的也一起煮了。为了让老婆子多睡会儿,他没有去叫她,就自己先去了。老人是会割禾的,几个女儿出嫁之后,一直是老两个一起把禾割了,老婆子先回家,他自己在后面来回走两三趟就把割下的禾全担回来了。

老人割禾一点儿不比女人慢,太阳还没爬到山顶的时候,他就已经割了一个来回。看看老婆子还没有来,想:迟点来也罢,反正他自己会割。就又埋下头来割。

却一直割到太阳已经正午,还是没见她来,就不禁犯起疑来:莫非……一个不好的念头从心里掠过。他直起腰,直直地往靠山脚下的院子张望。他希望木栅门开处能走出老婆子的身影来,却没有,连栅门也还是关着的,并没有打开;他出来时把铁丝做的门环从外勾了,没人开时风吹不开栅门。不行,得回家看看,于是他就顺便把割了的禾装了一担挑回来。

院子里一点声息也没有。这时他才又想起,一早起来忘了把鸡笼门打开;幸亏回来得早,要不她起来了,看到没开鸡笼门,肯定又要一顿唠叨。匆匆的去开了鸡笼门。鸡得了自由咯咯咯地飞到院里去了。

他轻轻的打开她了房门,一看,果然还没起床,便说:“还说要跟我一起去割禾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起床?”撩开蚊帐看,见睡得好好的,说:“还没起床?我都担禾回来了。起床啦!”没有应声。伸手一摸,头是冰凉的,手也是冰凉的,试一试鼻息,没有。死啦?他不信,拉着冰凉的手摇了摇,没有反应。真的死啦?

在屋里转了一个圈,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知道她是迟早要死的,连他自己也一样逃不掉,但她死得不是时候。

他大概是没有了意识,不知道坐了多久才站起来,在屋里团团地转。他重又把她的鼻息再试了一次,才将被子拉上去把她的头脸盖了。转头出门来,把门拉上,半闩了。他要去找他的女儿们。可是,走到院子中间,又停下了。他不能扔下她不管,他想,万一老鼠把眼睛挖了去,他却是如何向孩子们交代。这样他又回到了屋里去守着她。

他为她点上了灯,说:“天就要黑了,我为你点灯,别踢了脚,像我前些时,一不小心又得把脚扭了,人老了得几个月才好呢。”

但他又信不过她,过一会儿又喃喃的说:“你别吓我嘛,我没闲陪你。”掀开盖着的被子,又试一回鼻息,又坐一会儿又试一回鼻息,烟也不抽,煮好的午饭也不吃,几次要出门去找女儿女婿都折了回来,守在她的床前。

直到太阳将要下山去了,忽然,从里面插了的院门一声响,接着听到一声叫:“妈——”他才回过神来想,红儿回来了。

他不去迎红儿,他不想把这个不幸的消息亲口告诉她。他仍然坐着只等红儿自己来到她母亲的床前。

“妈——?妈——”红儿在叫,他只当没听见。

“妈——我回来啦,——我考完试啦,妈——你在哪里?”

红儿以为妈在厨房里正为她做晚饭,去开了厨房门。“妈——你在哪?”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妈——”

吱地一声,门开了,红儿背着书包出现在他的面前。

“怎么啦,我叫了这么多声也不应。”红儿先是看见父亲坐在母亲的床前,就不解地问;转而看到父亲老脸上早已流下了两行泪,便瞪大了眼眼问:“妈怎么啦?”

老人没有答,只自顾地流泪。

红儿一把掀开母亲的蚊帐,见一张被一直盖到枕头上去,并不见妈,就一把将被头掀开,只见母亲闭着双眼,脸颊已经瘦得不像样。“妈你怎么啦?”没有回应,“妈你怎么啦?妈——”

红儿哇地一声,一头扑在母亲冰凉的身。

老人一把将红儿抱进怀里,“嗬——嗬——”老泪,像断了线的珠儿落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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