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红儿伴着,又有北山口上的那片儿粥店,老人似乎把老婆子死去的事早忘了,日子过得飞快。他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又掉了两颗门牙,只剩下中间摇摇欲坠的两颗了,说话时一张瘪嘴常漏风,唾沫星子飞到人家脸上去,有时像喷雾器喷的一样地均匀。红儿看在眼里,知道父亲是真的老了,就建议说,不卖粥了吧,到镇上大姐二姐家去悠闲几年。她已经不敢再提摆烟摊的事,因为只要一提摆烟摊,他就发脾气,说他不靠谁,他要自己一个老死在公狗洼。红儿知道,他是舍不得公狗洼。
红儿往往也想,老人也有他的道理,公狗洼有那么一个大洼,永远饿不着人;我是公狗洼喂养大的,怎么能随便就丢弃她呢?但公狗洼的确太偏僻了!若不是有一条公路从这里经过,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儿也有一个可以养人的地方。
几阵带着微寒的北风过去,春天就来了,公狗洼换了新装。脱去寒冬里穿的风衣毛衣,胸前鼓胀得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上就常常莫名其妙地泛红。红儿十八岁了,真正一个大姑娘啦!
她要离开公狗洼了,她想。她总不能伴在父亲身边一辈子。但父亲怎么办呢?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让他自己一个老死在公狗洼?红儿想在心里,却无法说出来。这时就不禁要想起母亲来:要是母亲还在多好呀,有什么心里话跟母亲说就是了,但现在她怎么能把女儿的心事跟父亲说呢?
她带着重重的心事,仍然天天跟着父亲一起到北山口上去,除非下了雨。红儿已经失却了儿时的天真烂漫,整天整天的不说话。几本琼瑶的小说已经记不得读过多少遍了,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到镇上大姐家去小住几天再回来。
红儿去了姐姐家的时候,粥就卖不成,老人就只放牛,顺便砍几根杂树回来,修补他的院子,把生了白菌或稻草的木桩换下来;换下来生了黑木耳、白木耳的木桩堆在屋后的檐下,早晚给洒些水,檐下就成了木耳场,已经收获不少木耳了。他计算着它们的价值,掂量公狗洼的份量:公狗洼有什么不好呢?我为什么要离开公狗洼?连那测量队的头儿都说好的地方,——让他羡慕死去吧,公狗洼永远属于他的!
不料一天中午,老人刚把牛牵到半山腰放了,正在路边砍一棵小臂大一杂树,猛一抬眼,竟发现先前的那帮测量队又从北山口上下来了。见了他们,他就有些儿抖。是不是找他来了?他想。他们是政府派来的,他不是不知道;他把他们的标签都拔了,他就成了政府的敌人。政府要捉他,他还能跑到哪里去!他拔标签的时候是气昏了,过后已经“知罪”。他早就想过,他们是查不出来是他干的的;若的确查出来了,他们一定找不到证据,他就抵赖不认,他们也拿他没办法。所以,他见了测绘队员,也不躲不藏,只是弯下腰把脸侧过去不让他们看见他的面貌。
“大伯,还放牛呀?”糟糕!这么好记性,他们还认得他。
“是,你们又来了?”他好像一个大姑娘冷丁见了生人,害起羞来似的,脸热了。“这路还修不修?”小心地问道,心想也许他早忘记了呢。
“修呀,怎么不修呢?很快就要修到这里了。你还不知道?”头儿说,满面笑容。
老人却想,笑面虎,等下儿拧我胳膊的时候,怕还要先踩上脚板来再缚呢;那回不也是这么一脸的笑,却让我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这杂种!老人左手攒成了拳头,右手握紧刀把,用眼角偷偷瞄着头儿,随时准备搏斗。
“砍这做什么?——做柴也不好烧的树。”
“围院!”听说还要修路,而且很快就要修到这里,他就忘了害怕捉他了,一股恶气从心底下面升腾起来,顿着气儿说道。
“还围院?——你这院子得拆。还不知道?那天我们打了签的,没看到?”
老人心想,屁签,在山根下早朽烂成泥了。
“没有呀?那有什么签?你记错了,我从来没见过院子里有什么签的,——这路要那么宽做什么?”看看头儿并没有捉他的意思,他就又壮起胆来,真的不知道他院子两面曾打过标签似的说。
“哪会错呢,我们有底的。”
“骗你做什么?不信你自己去看去。”说着就又埋下头去砍他的树,想不再理他们。
可是头儿还没完,说:“那天跟你说……就是这意思,怕你影响我们工作就没跟你明说。公狗洼的确是个好地方,不过,——你那院子嘛,还是搬了吧;过两天政府跟你说的,会赔偿你些损失。”
“弯一下不行吗?我知道是你说了算,绕开一点吧。”
“不行,考虑过了,绕一下你知道政府得多花多少钱?再说又不是这旧路,可以随山转,你知道三小时可以到省城去,那车得有多快,这样的路能绕弯吗?不能绕,大伯。”
“飞车跑马三分命,那就开慢一点嘛,赶那么快去做什么。”
“跟你说不明,改日政府跟你说吧。”
“我说你肯定是记错了的,”老人见这样说无效,又赖着说是头儿记错了,非要头儿去看他院子不可,“你去看看去,没有签!”
“错不了!”
“你去看了要真的有,我愿搬。”老人固执地说,非要去看了不可。
“不了,我们还有工作。”
“不行,一定要看,这不是小事,搞错了我不是冤枉!好好的一个院子,我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没了,你什么地方错了不要紧,这儿不能错。”说着就拉住了头儿的手不放。“——你一定不能记错。”
“都说了,怎么可能错呢,我们有图纸,即使没有了标签也错不了的,——你现在院子里没有签,我们知道了,这一段儿都没了,被人拔了。”
老人一愣,摇着头说:“我可没有拔,——没有,院里真的没有签,不信你去看。”话是这么说,见头儿说出不知谁拔了,又想起那天夜里扭了脚,连带还害了老婆子,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拉头儿的手慢慢就松开来。“我院里有签?怎么可能呢?”一副很诚实很天真的样子,慢慢放开了抓住头儿的手。
他一放手,头儿就下山去。
“不行,一定得跟让他看,见头儿走下山去”,他自语的说了,就丢下牛不管,一路跟着下来:“同志,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我真的没拔,——没有签。”一路缠着头儿。
头儿没有办法,只得跟了他进院去。
“就从这里斜着过去,”头儿指着院子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剩下半个院子,搬了吧。政府给你找个地方建新的。”说了,就走到大白石旁边去,摸了摸,弯下腰去试着搬了一下,搬不动,又招呼他的同伴两三个人一起来,才把石头微微动了一下。“——这块石头,你要是肯卖,我给你一千元钱。”头儿连找也不找原先打的签,却问他石头卖不卖。
老陶没有回答头儿石头卖不卖,仍然坚持着说:“没有签,不是从这里经过,怎么你没记性,亏你还是个头儿呢,这么不讲理。”说得旁边跟着来的测绘队员都笑起来了。
头儿见他死缠不放,干脆不再跟他理论,脱身走了。
“还有没有王法呀?——你!”见头儿带着队伍下山去了,他就大声吼叫起来,气咻咻地上山去。
想到这院子,他一生的依托,就这样毁了,心里那股气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一股劲把牛赶上了北山口要看个究竟。来到茅棚里,一连抽了十几窝旱烟,才站起来向北面远处张望,极目所见,原先一条蜿蜒曲折的公路,在林木遮掩不住的地方时隐时现,笼罩在灰蒙蒙的山间的雾气之下。一条笔直的大道雏形,与旧道分分合合,那笔直的大道上似乎有几个屎克郎在拱动。路是真的修起来了,他想。
晚上回来,看着那宝石,想起白天里头儿的说话,要一千元买他的宝石,就想头儿莫非是要谋他的宝石?用修路来逼着他离开公狗洼,又明欺他不能把这宝石搬走,趁机用车来运了回家去。睡梦!
心里这么想,这一夜他就没有睡着过,几次起来看他的宝石,以为头儿会带人来盗他的宝。
第二天,正赶上圩日,便决定再买条狗回来,夜里把宝石看住。临出门时却又犹豫了,转了十几回也不能出门,他到底是应该托人叫红儿把狗买了带回来,还是自己亲自去买,他拿不定主意。叫红儿买吧,不放心,她不懂什么样的狗才护家,自己去吧,这院一整天没人看,要是头儿带了人来见他不在,顺便就将他的宝石抬了去怎么办?这孤家独户的公狗洼,头儿连他的床一起拆了运走也没人知道。最后是不去了,过些时候等红儿回来再说。先想想办法,把宝石藏起来。但他动弹不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