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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枪 当前章节:13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不管衣服是什么做的,都得厚点。”这句话是玉米说的,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CT科的中坚力量,善良的老大哥,谬论的支持者。

就是这个玉米,医科大学的四年里,最大的心愿就是到“男生禁入”的女生宿舍看看。在北方,冬天是最容易伪装的时候,大四的最后一个冬天,他穿着肥大的羽绒服,戴着偌大的厚绒帽,戴上N层厚的大口罩,裹得像个孕妇一样,在几个女同学的掩护之下,终于混进了女生寝楼。到了女朋友的宿舍,他一甩帽子,潇洒地摘掉了口罩,如愿以偿、如释重负地说,哥们儿我终于混进来了,哈哈……

他还没哈哈完就被从门卫室尾随而至的看门阿姨的叱责声给截断了。阿姨的一句“别哈哈了,跟我下去”,玉米那个季度的奖学金就没了。乖乖龙滴冬,玉米纵使穿得象个包子,但还是被认了出来——他实在实在是太魁梧了。

上个星期的第一天上午,玉米象正常时候一样地坐到了操作台前,开始正常的工作。检查到第三个病人的时候,一个患者家属,三十多岁的小媳妇,走进了操作间,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儿地跟玉米说:我能在这里呆一下吗?玉米没多想,点了点头,开始继续操作。时间在墙表中渐渐流逝,不一会儿,那个家属开始询问:请问,X射线能穿到我站的这里吗,请问,X射线能把血管里的血污染吗,请问,X射线是不是会造成什么疾病吗,请问,X射线……

玉米听了半天,回过头,没好气地告诉她:那你钻我后面得了。家属很感激地向他微微一笑,一出溜跑到了他的背后。但显然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不到五秒钟就挪一个地方,似乎是在寻找着最佳的位置,时而碰到玉米的背,时而撞到玉米的腿……

玉米终于忍不住了,回过头去,像传说中的狗熊一样咆哮:“你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耍流氓的?!”

12、玩票

重症监护室的大夫乌鸦是个不折不扣的电影迷。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乌鸦最热衷的两件事里,除了专业给人看病,就是业余爱好——演戏。

说他演戏,其实并不是在哪部大片里担当主角,毕竟电影事业还没发展到全民皆星的程度,纵观乌鸦同志的从影史,能数得清地也只有一部电视电影里的某个龙套。需要说明一下,该龙套有手有脚四肢健全,并不是那种战场上抹着假血绷了假肢装尸体的,身上零件都在,但问题是,不能露脸——此龙套不比周星弛在香港无线《射雕》中的龙套,虽然两者在镜头里出现的时间差不多,但区别是,观众只能看见乌鸦的背影和屁股。翻开剧本,就会发现那个角色是个埋头扫大街的。

所以,乌鸦也只能在自己的DV机里搔首弄姿,或者痛哭流涕,或者嬉皮笑脸。听说过那些热衷拍摄业余电影的影人吗?导演编剧,美术摄影,再加上场工和道具,全都是演员自己一个人。同道者,乌鸦亦然。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次网络的数码DV大赛上获了一个优秀奖,当然,从此这厮也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不过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那部心爱的准专业DV机最大的用途并不是用来拍电影,而是义务服务于众人的同学聚会和订婚典礼。“天总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个希望在柏林和戛纳登台的人,却不得不流窜于各个饭馆大堂,乌鸦一边夹着机器前往宴席,一边眼含热泪地嘀咕着。

某一次同事的孩子过生日,乌鸦又被一个电话传唤过去,充当光荣而重要的摄影师傅。吃饭的时候有个司机不明就理,端起酒杯过去跟他嘀咕:“我说,你这能赚不少钱吧?”乌鸦愣了半天,悲愤地声明:“我他妈是医生,不是照相的!”

他曾多次在酒后感慨自己的人生选择,“当初我报考的要不是医科大,而是中戏或者电影学院的话,现在跟我坐在一块儿吃饭的哪儿是你们呀……”他挨个地指着大伙儿的位置:“这儿坐的是张艺谋,这儿是陈凯歌,这儿是……”被点到的那个白他一眼,不客气地说道:“我虽然连卖馒头的小胡戈都不是,你也得把酒干了。”

某句电影台词叫“漫漫长夜终究会露出曙光”,乌鸦的机会也终于来了。一个南方的摄制组来到市里拍电影,中间有好几场戏都需要更多的人手,就在电视上打了广告,公开征召业余演员。乌鸦也挺争气,面试了十分钟就被留了下来。

乌鸦不敢打扰导演,兴冲冲地跑去问副导演:“您怎么觉得我适合演医生?”潜台词就是,“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医生,而且最适合这种本色演出?”按他的意思,是先卖个关子,等副导演回答之后,他再表达一下展现自己表演特点的天赋,以及导演组里一双双高超的选人眼光。

不料他夸人家“眼睛毒”的话还没机会张嘴,就被噎了个正着——副导演正忙得不亦乐乎,被他缠着连连追问,终于忍不住不耐烦地告诉他:“医生戴个白口罩,既不用表情也不用台词,是个人就会演。”

13、好奇

医院呆的久了,总会遇到一些千奇百怪的事情。比如一大清早就有两口子抱着孩子大呼小叫一路小跑哭来的,眼泪四溅,鼻涕横流,着急得像是刚刚目睹了恐怖分子挟持飞机,正要撞上医院的急诊大楼。等把全部医护人员全都惊出来,才知道原委是小孩子的指甲里扎进去一根刺。

一根刺当然也着急,养儿方知父母心。院长苦口婆心,严肃认真地教育大家:就算没扎着,也得服务好。话就是这么不禁念叨,院长的嘴巴还没有闭严,又一个孩子携风带雨地呼啸而来,满头大汗的父母后悔不迭,泪水交加:没看好啊,闺女吞了颗口香糖,把肠子粘住,那可咋整!急诊医生想起院长的教诲,认真回复:留院查看,等待消化。

玩笑归玩笑,医院既然做为社会窗口,还是能目睹大千世界的。有一次,市看守所的一个犯人企图自杀,吞掉了两枚铁钉和半截剪刀。事情是严重的,抢救是着急的,所长没来得及追查那几个自杀工作究竟是怎么跑到犯人手里的,就赶紧开着警车一路呼啸着来到医院,一方面全力抢救,一方面赶紧走程序,向上级进行逐步报告。

公安局长来了,副市长也来了。当然,还有及时赶到的记者。按理说,警察叔叔们在伤者没有脱离危险之前,接受任何的采访都是扯淡。但各位记者还是本着敏感的敬业精神,在走廊间追问个不停:“请问,剪刀和钉子是监狱里本有的,还是犯人偷进去的?”局长回了一眼,答了一句:“劳驾抬一下脚,你挡着后面的担架了。”

经过一番抢救,犯人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为了安全,局长特地派了两个警察留在医院,自己则带着记者和同事一起,去监狱调查情况了。乌泱泱一大片人头闪过,走廊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抢救组的第一助理猕猴是个侦探迷,大学时因为把“福尔马林”差点说成“福尔摩斯”被教授痛打,此时当然不能错过绝妙机会,还没来得及洗手就跑到门口,向留下看守的两名警察好奇地追问,“同志,这犯人是有期的无期的?听说无期的才会自残吧?”

“有期的。”警察同志看他一眼,耐心地回答。

“几年的啊?他是犯了啥案子进去的?抓着的还是主动自首的?”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全市那么多犯人,我哪儿能全都知道。

“那他是怎么搞到钉子的?是每天出去放风的时候路上捡的吗?”

看着猕猴一脸好奇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考虑到刚才他不怕苦不怕累的流汗抢救,警察同志既不好意思当面驳回,又得强压怒火挨个回答,正在无奈之时,正赶上主任前来查房,在背后把猕猴的问题听了满耳朵之后,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你要是实在好奇,就去看守所呆上一段时间吧,所长是我同学,”看着满脸八卦的猕猴,主任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梦想。”

14、掺和

医院要组织一场歌唱比赛,向来五音不全的豪猪居然无比热情地报名参加,看着手拿表格,自信满满的豪大夫,所有人几乎都跌落了眼镜。

“重在掺和嘛,”豪猪咧着大嘴,笑眯眯地答道,“连世界杯和奥运会的主席都这么说。哦,对不起,是参与。”

事实证明,粗嗓笨舌的豪猪以精湛的业务能力担任介入治疗科主任,绝对可以做到实力超群,但要参加歌唱比赛,此人和实力不济的中国足球队冒死参加世界杯的命运,简直是如出一辙。事实胜于雄辩,要不是传染科的兔子因故没到自动放弃比赛,豪猪的名次绝对是倒数第一。

按照比赛的规定,豪猪一共申报了两首不同类别的歌曲,分别是通俗类的《其实不想走》,以及民歌类的《故乡的云》。没想到比赛还没有正式开始,评委小组就对所报曲目产生了质疑。首先,民歌的概念究竟是什么;其次,“就算是搞不懂什么是民歌,至少《故乡的云》不能算吧?”担任副组长的办公室主任如此疑惑。

最后还是组长大人——宽容的副院长将眼睛半睁半闭地拍了板儿:“将就着得了,要是让豪猪演唱《青藏高原》,你们不觉得是在欺负人么?”这关虽然是过了,但是应副院长所言,豪猪的演唱功力非但不敢让人恭维,简直就是摧残众人的耳朵。他先是把《其实不想走》的高音部分彻底唱哑,到了演唱《故乡的云》的时候,后半段甚至忘记了歌词。

就这样,豪猪在医院简直可以说是一夜成名,轰动四方,从比赛那天开始,几乎所有的同事见到他都会半真半假地向他竖大拇指:豪猪哥,其实不想走那歌唱的,真牛!豪猪也不生气,除了给对方全部报以微笑之外,周末还请我们一帮人去“老北京”撮了一顿涮羊肉。席间端了酒杯站起来,满足地告诉大家:重在掺和嘛,我做到了,也过瘾了。

众人也不客气,一边往嘴里胡吃海塞,一边频频点头、纷纷举杯:“值得庆祝,值得庆祝。”快吃完的时候有人拉拉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啧啧,豪猪哥这人,真是爽快。

半个月以后,市组织部派人来到医院,开始走访各个科室,内容叫我们很惊讶:原来来者之意是在考察豪猪——上面打算要提拔他上升一级,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听听同事之间对他的印象和意见。

当然了,反馈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全楼上下,男女老少,几乎被“采访”的每个人都微笑着对组织部的同志伸出了大拇指,异口同声地赞一句:你问豪猪那人啊——不错!

直到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豪猪去比赛不是为唱歌,是为了拉票啊。

15、外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医院开始刮起一股风:给别人起外号。先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因发而异,被赐以“地球仪”外号。然后是分布在各个科的老小同志,分别按照各自的性格、年龄、身材、爱好,以及谁也不愿意面对的缺陷等不同特点,被冠以牛魔王、老菜帮子、桶哥、鱼杆、刘麻子种种绰号。

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把院长也加进了“黑名单”。最后一查,查到了一个人的身上,他就是档案室的倭瓜。一来二去,院长也有所耳闻,听了自己的外号,乐了:“这么多年了,就知道围着我的个头做文章,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院长态度如此,外号事件更是起就起了,只要不是特别难听的,大家也都不会拿这个当回事,顶多笑一笑,再予以反击那么一两句了事。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还有的把这个当乐子,比如神经外科的兄弟们:“不过是个绰号,宋朝的水泊梁山,没外号还上不去呢!”还有的则是一笑了之:“不就起一外号嘛,你能怎么着?至于上去揍他一顿吗?”

“是啊,再说了,生活这么枯燥,整点有意思的外号也挺好玩儿的。”这话是中医科的丝瓜说的,平时这厮少言寡语,除了知道工作还是工作,半点多余的话没有,这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可叫大家着实吃了一惊:咬人的狗不叫唤,这小子,蔫坏蔫坏的。

当然也有人对此坚决反对。其中色彩最浓的就是办公室的副主任,甜瓜。甜瓜的官不大不小,任何事情似乎都不需要他拍板,但每件事情的研究参与中,也都有他。是官就得做出点表率,尽管没人给自己起过外号,但是对这种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事情当然也应该大力制止,所以甜瓜的举动大家都也表示理解,谁一到他跟前,准不提外号的事。

也有人不开眼,非得提。提了就提了,甜瓜当场一没发作,二没骂娘,更没有黑着眼圈翻脸。当事人嘴欠,还到处跟人散布流言:谁说甜瓜不让乱起外号,我喊他“田鼠”他也没生气啊。流言从下午一直咧咧到当晚,倒也相安无事。只不过第二天一早,当事人就听到了处分决定:顶风作案,挑衅制度,死罪可免,罚款一百。

从此之后,再没人敢在甜瓜面前说过任何一个人的外号。

有一天,甜瓜的大学同学,现在任药检局一把手的油瓜来医院检查,中午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从餐厅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跑漏了嘴,拍着老同学的肩膀就叫了一声:“甜骡子,怎么现在胖得像个球一样?”

“骡子”——那是甜主任在大学里的外号啊。

怪不得甜主任坚决打击“起外号”呢,敢情他被自己这个极其难听的、最关键是否定自己生育能力的外号折磨了四五年哪。大家都这么说。

16、锦旗

谁都知道,医院内部评选先进个人的条件里,除了业务能力、技术评比和治疗效果这些硬件的因素之外,质地绵软的锦旗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锦旗者,民意也。想想看,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慈眉善目地往诊断台前一坐,头顶后方的墙壁上,鲜红的锦旗挂得满满当当,字体隽永,寓意深刻,不是“再世华佗”,就是“当代扁鹊”,别说患者了,倘若你是个同行,能不为这些灿烂的光辉所折服么?

这就好象一个警察看见了一片荣誉勋章;贪官的面前全是金条;厨子的房间里忽然出现了一桌子的满汉全席一样,虚荣心人人都有,身为普通人中一员的外科大夫,葫芦自然也不例外。

前不久的某个下午,门外急火白燎地推进来一个病人。刚从手术室里出来,本来已经下班的葫芦连大气也没喘一口,马上投入了新的战斗。一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护士的回忆是,等葫芦解决掉所有问题之后,两条腿都软了。

手术做的很成功,患者的家属找到葫芦,非要塞给他一叠钞票。被葫芦强行制止后,又提出要买些礼物送给他,而且说得情真意切,诚恳非常:“葫大夫,你要是不收点东西,我们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葫芦的眼睛转了转,来了一句:“你要实在、实在、实在是非送不可的话——就整一面锦旗得了。”

第二天一早,葫芦的科室就收到了那面锦旗。来送锦旗的家属既是好意,不过也是太实在,见了主任话还没说三句就把实情抖搂了出来:“你们那个葫芦大夫真是个好人,给钱给东西死活都不肯收,要不是他提个醒,我们还真想不起来该送什么!”

主任一愣,当时就警觉起来:“提醒?他怎么提醒的?”

患者家属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便再闭口不提,只是一个劲儿地表示诚恳:这都是我们自愿的,要是他什么都不收,我们真的会过意不去,这跟葫医生一点儿关系没有,哦,对了,我可以发誓,绝对是自愿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钱非隔壁王二偷。主任再傻也明白其中的原委,于是微笑着把人送走,临走前更是假装相信了超级好人葫芦的高尚品格,让患者家属满意地挥手告别:“总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啊。”

半小时后,葫芦还在家里睡大觉,被主任一个电话传唤过来:“你怎么回事?这锦旗又是怎么回事?”

涨红了脸的葫芦羞愧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大家都在,主任当即宣布:1,取消葫芦本年度的先进个人评选资格;2,以后再出现类似事件,即严厉处分。

葫芦涨红着脸听完,羞答答地提出:要不,把那锦旗退回去?主任白了他一眼,一摆手:“人都走了还怎么退?就挂那儿吧,正好当个警示钟!”

那面锦旗至今还挂在墙上。

17、哀怨

粽子是消化科的头儿,工作上一丝不苟,认真负责,生活里豪气干云,说一不二,对同志们来说,又是热情认真,勇于奉献。除了领导器重之外,也深得下属们的喜欢。

不谈大局,单论细节。久混职场的那些老油子就算了,换个思路想想,倘若你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实习期满的小菜鸟,揣着一颗怯怯的小心脏,刚刚进入科室的第一天,迎接你的不是严厉的规矩,而是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笑脸啊?你只有见过粽子,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对方欠了你很多钱,你才会怀疑他根本就不象个领导,而是对你关怀倍至的亲大哥——这样的头儿,就算让你当和尚,撞钟的时候势必也会很认真吧?

对于下属来说,感恩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做为领导来说,粽子也就是这么贱,贱得让你说不出二话来。

领导好比爹妈,儿女们被惯多了,总会调皮捣蛋闯点祸。可是没办法,谁叫粽子喜欢护犊呢?于是,医院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粽子忙碌奔波的身影。常常是上午在院办公室替小弟甲求情,下午就跑到了科室为小弟乙平事。很难说,这个领导当得有没有问题。

但人就是这么个人,操心操多了,再好的领导也扛不住。终于,疲惫的粽子积劳成疾,生病住院了。

众手下一商量,粽头平日里对咱都不错,现在他老人家年纪轻轻地就劳累生病,咱们好歹得意思一下吧。答案是肯定的:意思肯定要意思,但是怎么意思,就成了问题。

有人提议送水果,还没把水果的品种构想拿出来就被大家立刻驳倒:送水果多没劲哪,那是关系一般才做的事情。那么就送点补品?又有人提出。不过这次大家压根儿连反驳都懒得跟他说,直接上去狂擂几拳:补品?你以为粽子头已经七老八十了吗?再说了,被挂号室那些喜欢嚼嘴的大姐们看见,岂不是会大大的误会?

“这样吧,什么都不如红包来得合适。”最后由护士长叶子拍板儿,大伙儿一致通过,每人上一百块的钞票做份子,由叶子统一收齐,再派人去送给粽子。

不知道究竟是人多眼杂,还是这世上绝对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之,当红包刚刚送到粽子床边还不到三天,这个腐败问题就被人发现了。

有一天早上刚上班,叶子就被副院长叫去谈话。据回来的叶子讲,副院长也没发火,只是轻松简单地问了三个问题:第一,粽子的病情怎么样了;第二,你们是不是给他送过东西;第三,假如送了,也没关系,同志们之间嘛,互相关系是可以理解滴。话音刚落,大家都一阵轻松——不就看看病人嘛,本来也不需要搞得很紧张。

只有副主任稻米不太乐观,摇晃着脑袋说这很有可能是副院长故意放线,钓得就是咱们这些小鱼。大家一愣,都问叶子是怎么回答的。叶子呆了呆,说:“实话实说呗,领导都理解了,我还用得着瞒吗?”

事后证明,稻米那张乌鸦嘴确实很灵——刚刚出院的粽子前脚迈出病房,后脚就进了副院长的办公室。半小时后,他一声长叹,哀怨地跑到科里找到自己的手下们,皱着眉头遗憾不迭地点拨道:“就算给我送钱,你们不能等我好了之后再偷偷给我啊?非得在病房里跟我拉拉扯扯?你们见过给领导送钱,会当着那么多人送的吗?这下好了,被发现了吧。”

粽子说完吧唧吧唧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18、悲愤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做医生时间长了,也能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

打几个最简单的专业例子。几乎人人用过的青霉素,用在张三的身体上就是百用百灵,一针朝着血管上扎下去,护士还在收拾东西,这边的体温就开始往下降了。平日里也没发现耐药性的李四却天生不能享受此道,就算把青霉素类的药物全部换遍都没有一丝效果,后果一种,只能换药。有人会因为牙疼而休克,有人脚都骨折了还能跑得飞快,不要“哇”,人体就是这么奇妙。

对急诊科的南瓜来说,最意外的不是遇到妙手回春的医学奇迹,而是顺利包扎却反而积怨的非正常逻辑。一天下午,南瓜刚把沏好的茶水端到嘴边,一声尖叫就在耳朵边上响起。身为一个胖子,南瓜难得用接近于专业运动员的速度赶到诊室外边,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捧着胳膊的伤者带到诊疗台上,一边包扎一边激动地连自己都难以相信:不说职业素质,单论职业速度——咱可是胖子里头最强的。半个小时后,小功告成。伤口消毒外加缝合,一气呵成,不能说完美无瑕,至少也可以保证留下最小面积的疤。

老头老太太们常说,话不能说得太满。南瓜扯完这句大话还没十天,那名患者就让他知道了这个教训。该人进来之后找到南瓜,一点没跟他客气,劈头盖脸就骂:姓南的,你他妈是怎么缝的伤口?

南瓜被训的莫名其妙,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对方见他这样,以为是故意冷漠,更加生气了:看看你缝的伤口——其实,只是稍微有点感染。感染可不一定就是缝合的问题啊。可南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对方暴风骤雨般的口水给逼了回去。

主任来了以后问清楚原由,开始跟患者家属解释和沟通。不料好说歹说,对方就是不买帐,不依不饶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死活认为是南瓜技术上的问题。最后主任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对方仍然是一脸愤怒,但语气已经是相当平缓:那,那就赔点钱算了吧。

原来是讹诈。

事情了了之后,主任憋了半天,来了一句: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今天非揍他个王八蛋不可。南瓜一脸懊悔:你倒是早说啊,我每天为了减肥的俯卧撑这下算是白做了。

怨气是怨气,但工作照样得干,还得干好。有一次来了一个车祸急诊,病人因为大量失血已经发生休克,但血库里与之吻合的存血却正好用完了,如果开车去离医院最近的血库找血,来回最快也得半个小时,还不连中间手续的交接。

情况危急,南瓜二话没说一捋袖子:来,抽我的吧。

第二天,几个家属感天谢地的找到南瓜,非要塞给他一沓钞票,病人的妻子还差点给他跪下。南瓜慌地直摆手,把人和钱都推开,无比悲愤地喊了一句话:千万要注意消毒和输液——要是让伤口感染了,那可不是我缝合的问题啊。

19、玩物丧志

刚进医院那会儿,每个人都憋足了劲,这个想当华佗的表哥,那个憧憬着接受自己衣钵的是扁鹊,个个胆大包天,志气飞涨,大话有路吹为径,夸口无涯牛作舟,虽然看上去都像精神分裂前兆,但人人无一不是奔着新一代名医而去。

过了没半年,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遇得事多了,才发现现实远比理想残酷。医生这行职业特殊,披着白大褂的,是人不是神仙,再牛鼻子的名医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有时候眼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你眼前刷地飞过,心理素质再好的人难免都会压力巨大。

缓解压力的方法有很多种,有奢侈如私人飞机度假者,也有跑到自来水管子底下用凉水冲脑袋的“免费疗法”。医院的新小孩们采取的是折中方法:理疗科的鹅蛋迷的是小人书收藏,一到周末休息就去旧书市场乱转,看见品相好的连环画恨不得双眼放光,基本上把工资全贡献于此。

身为优秀毕业生里颇有盛名的新秀,神经内科的鸭蛋则喜欢上了下棋,做为一个屡战屡败的标准臭棋篓子,鸭蛋身上最被对手喜欢的品质和理由其实与当初倍受导师青睐的特点是一样的:谦逊而热情。想想看,一个让你随意蹂躏的菜鸟每天供着你抽烟,陪着一脸媚笑,当你赢得他之后还会收获无数崇拜的表情,这样的棋手,到哪里去找啊?

核医学科的鸡蛋最神,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迷上了UFO研究,不光是大小飞碟外星人,任何神秘的东西对他都有具有巨大的吸引魔力,家里的科幻杂志堆成了山不说,最过分的一次居然巴巴地跑去新疆的大湖里找海怪,转了一个星期连个海怪的毛都没找着,反而把自己变得灰头土脸,差点让几个外国游客误认为野人。

野人就野人吧,回来洗个澡,恢复一下,也就复原了。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出事了。由于花销不经控制,返回的时间只能在火车上度过了——飞机票想都别想。一趟新疆跑下来,脸不洗头不梳,人看上去蓬头垢面,说他象个盲流也绝不为过。又在火车上折腾了两天两夜,一不留神就把证件包丢了。到车站以后,警察要检查身份证,此人当仁不让地被列进了名单。一查,什么都没有。问他是干什么的?鸡蛋还大大咧咧地说是医生,警察当时就急了:“有你这模样的医生吗?打电话给你们领导,今天说不清楚别想走!”

主任只好去领人。看着茶叶一样肤色的鸡蛋,刚刚跟警察解释完情况的主任气得哭笑不得:“你说你这点精力干点什么不好,啊?偏偏去研究那些没用的东西,你说那些事儿它可能吗?”

听到这里,本来还耷拉着脑袋的鸡蛋顿时来了精神:“可能!怎么不可能呢?!”

主任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20、渐渐减退的记忆力

记忆力减退,在医学上是一个很常见的症状。除了常见于老年人以外,病因更是象别的有些疾病那样莫名其妙:吸烟、喝酒、不良情绪……甚至天气变冷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减退的记忆力在日益增大的压力面前,更是弱不经风。

我的大学老师这样讲道:记忆是对以前事物经验的重视,其包括识记、保持、再认和回忆四个基本过程。记忆减退即是上面四个过程的普遍减退。

如果举个例子,那将是这样地:轻者借了别人的钱忘了还、给邻家小姑娘写了小纸条不能承认、酒局上认识的朋友很快就变得陌生;而严重的,则就是六亲不认、揣着糊涂装明白、酒瓶子里的水硬是记得是酒,甚至,连过去N年的老朋友,见了面别说名字,就连外号也记不起来了。

这是记忆力的一个悲哀。

那些激情飞扬的青春呢?到哪儿去了?你剩下的只是浪漫不再,三十开外,头发越来越稀,岁数越来越老,肚子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小,想法越来越多,实践越来越少。你们都是一副打马天下、见多识广的样子,动辄就说“我是成熟男人”,但没有任何事情能叫你象十几二十岁时那么兴奋起来;你脸上的神情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粗,越来越俗,就像你年轻时最讨厌的那样。

而想当年——你什么话都敢说,哪怕是在食堂的大厅,面对着一个并不熟悉的姑娘;你什么事都敢做,哪怕是半夜打赌,跑到解剖实验室里看尸体;你什么愿望都敢想,并且你还会付诸于行动;你什么爱情都敢梦,并且你还会把梦想变成活生生的现实。

这些话的意思是,你曾经是那么地年轻,那么地强壮,那么地健康,那么地活力四射,而现在,你却连记忆力也变得开始逐渐减退:有的病人忘了给你送红包,你就忘了给人家麻醉;有的患者忘了请你吃饭,你就忘了查房;在医学院同学的聚会上,你刚刚见到昔日的恋人,你就忘了人家已是有夫之妇,并且还在酒精的怂恿下出破坏人家现在家庭安定团结的话来,叫我们不由自主地想为你戴上一个大牲口嘴巴上套的嚼子——你还记得大学里那个头发没有眉毛多、和蔼可亲的教授小老头笑眯眯地对你们说过的话吗:“诚实认真、激情飞扬、一丝不苟、救死扶伤,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梦想。”

对于那些记忆力持续性减退的同行,我们要由衷地鄙视他们。

以上全文,愿于所有的医生共享。

后记:一个牢骚主义者的自白(1)

这本书里的文字都是我写过的专栏,曾在《新京报》、《时尚健康》、《法制晚报》、《申江服务导报》、《京华时报》等媒体上连载,前后断断续续写了小一年。

无一例外,专栏的名字都叫[疯狂医生],不是有意要做成系列,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更多更好的来了。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完以后,我把它们贴到了我的博客里,也引来一些支持和谩骂。

支持的就不说了,除了朋友和读者,估计就是同行。谩骂的那些声音是我想说的重点。我观察过好几回,但凡我稍微美化、或者假装美化一下医生这个群体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出来摇旗呐喊,扯着嗓子吐口水,理由是医院就是粪坑,手术刀背后,刀刀滴泪,白大褂底下,个个黑心。坦白说,医生里有没有混蛋?肯定有。别说医院了,哪个群体里没混蛋啊?有一次我去中关村南大街上当代商城背后的一家知名牙科诊所看牙,还没搞清楚我哪颗牙疼,医生就问我,你带了多少钱?我当时特别想往她脸上泼桶红油漆,去你妈的。

但是,从那个诊所出来,就一把火将所有医院都烧掉,看见穿白大褂的就一棍子抡倒,显然是脑子进水。我大学的专业是医学影像,工作以后一直在CT室,了解或假装了解这个专业的都知道,脑积水是最容易诊断的病症之一,尤其是当你见多了的时候,更有把握。

脑积水们最常用的一种说法就是,医生不可以挣钱。在他们眼里,医生就应该学白求恩,就算不在那个时代,也要创造条件活出那种状态。每天早晨一起床开始工作,一直干到半夜一点,中间只给吃一顿干的一顿稀的,不能喝酒不能抽烟,不准打牌不准K歌,不许发家不许致富,你要是名医,憋死都不能随地大小便。钱就更别说了,家徒四壁都是应该的。总而言之,别的都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不能看到医生拿钱。不光红包,什么钱都不能拿。理由很简单,那样会孳生黑心肠。

这些大师们很伟大,因为他们把医生抬到了神的高度,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娱乐,每天除了睡觉撒尿,所有的时间都得甘心奉献给患者。

冯唐说,他弃医从商的理由是,“我的专业是妇科卵巢癌,由于卵巢深埋于盆腔,卵巢癌发现时,多数已经是三期以上,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十。我觉得我很没用,无论我做什么,几十个病人还是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我决定弃医从商,如果一个公司业绩总是无法改善,我至少可以建议老板关门另开一个,如果我面对一个卵巢癌病人,我不能建议她这次先死,下辈子重新来过。”不管这段被他“背诵熟练以便应对‘为何转行’的问题”的答案是铭心刻骨,还是瞎扯淡,我只是觉得让一个在协和医科大学念了八年的医学博士扔掉专业去干别的,除了“面对死亡而无能为力”的尴尬和压力,别的可能无非两种:挣的更多,混得更牛。

在中国,牛逼和钱是挂钩的。挣钱是人的一种能力,有人精于此道,有人毫不擅长。那些脑积水们先别骂,这里说的重点是,在同等能力的情况下,为了挣钱所付出的相同精力,值,还是不值。举个例子,挣钱有很多种方式,比如拣垃圾,收废品,只要你方法得当,吃苦耐劳,照样可以搞很多钱,但是你如果发现做别的事情,比如画画儿,比如当厨子,比如组织社团当黑社会老大,比如夹个包,飞去来器地和世界500强谈判,一样可以挣同样数目的钱,那你还会不会继续收废品和拣垃圾?

上礼拜一个同学跟我通电话,跟我说他们医院最近医闹横行,同事们也有了戴钢盔上班的打算,一手听诊器一手电棍,工作压力巨大,精神几乎崩溃,还问怎么非典过了没几年,医生又被妖魔化成这样。我建议他学学冯悟空,去不了麦肯锡,就去麦当劳,免得吃力不讨好,挣钱拿得少,还得三天两头遭骂挨打。

保护能源,节约纸张。我也省点废话,只劝一句:准备报考医学院的同学们,千万不要报这个专业,实在是太他妈累了——上班不消停,下了班还得啃书,照我的经验,退休之前都别想偷懒;除了工作之外,还得跟来自无数机关通知你不停考试的傻逼们打交道;就这么累累巴巴都没人理解,挣钱少得可怜;对待病人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得到的却是“糖衣吃下,炮弹打回”;几千年来独一份,治病救人还会挨揍;上厕所都得带着跑,24小时值完班了回家写点稿子发到网上,还有人骂你。

后记:一个牢骚主义者的自白(2)

无话可说,唯有一靠。

听我一句,千万别干这种弃明投暗的事。

前几天去书店,看到台湾作家侯文咏出版了一本书,叫《大医院小医生》,很早前就听术术说过,里面也是一大堆的搞笑段子,诸如台北医院里有一句流行语,叫“PMPMP”,它的意思是“拼命拍马屁”,此类的包袱层出不穷,不愧是医学博士出身的畅销书作家。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序言,里面写道,“有病人被实习医师扎破血管之后,笑着说,不要紧张,没有关系,我在书里看过,你们实习医师都会这样。”

前年,我和侯先生共同在《时尚健康》杂志上开设专栏,每人耕耘一块责任田,各写各的医院,一共写了大半年,我也得以每期收到杂志的时候瞻仰一下侯先生的文章,很是仰慕。但我现在觉得,仰慕必须收回,此人大大地不厚道——病人输液时被实习医生扎破血管,“不要紧”是可能的,但是“笑着说”未免太扯了吧?你当雷峰天天生病住院哪?

要知道,哥们儿也是从实习生干过来的!

牢骚完毕,闭嘴收工。

补充一句:故事照旧,全是假的,别对号入座,谁坐谁傻。

感谢小强兄、波子兄、王小山、老猫、黎宛冰、叶倾城、于崇宇、邹娅、丁一犁、曾丹、裴亚红、林伟东、胡性慧、崔昕昕、何睿、张睿、刘俊呈、明明,以及给我写推荐语的各位大腕和老友,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批专栏和这本书,多谢辣!

王小枪

2008年初夏,北京

[作者简介]王小枪,男,1979年出品。保质期80年,双鱼座,专栏作家,金庸客栈潜水记录保持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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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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