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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见登美彦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看来,你妹妹一点都不尊敬你嘛。”

“要你多嘴。”

时间就像垂落的麦芽糖,缓慢但确实地行进着。

我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哥被下锅的时间正不断逼近,连我也不禁心想——今天也许就是大哥的末日了。我强忍心中的憾恨,时钟的指针在我面前缓缓行进。

那时候,大哥也正瞪着仓库角落的时钟指针。

在摆满伪电气白兰的仓库里,母亲和大哥被关在笼子里,现场能动的就只剩时钟的指针。母亲的脸紧抵着铁笼,双目紧闭。大哥不安地唤道:“妈,你不要紧吧?会不会冷?”

“我没事,我不冷。”

“看你一动也不动,我很担心呢。”

“我是在保留体力,现在乱动只会让屁股痛而已。”

这时,早云又走进仓库。

灯泡摇晃,照耀着面无表情的早云。大哥抬头仰望早云,早云手里拿着一张摺好的包袱巾。“淀川教授来了,把你交给他后,我将前往仙醉楼。狸猫一族的未来就包在我身上吧。”早云说。“永别了,矢一郎,你就乖乖躺进铁锅里吧。”

“去死吧你!”大哥扭动着身躯。“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我才不会那么容易让人丢下锅呢!”

“你母亲的性命握在我手中,要是你逃走,你猜她会怎样?”

“你到底要多卑鄙才甘心!”

“你说再多也没用。”早云捧起大哥的铁笼。

大哥脸抵在笼子上,望着从水泥地仰望他的母亲。母亲眼中泛泪,但仍未放弃希望,像是要给大哥勇气,频频朝他点头。尽管事态如此紧急,母亲仍不放弃希望,这正是为人母的魄力。

“我大哥是吧?”早云转头望向母亲。“我大哥他早知道了。”

“狸猫不该这么心狠手辣,那是天狗和人类才做得出来的事!夷川、夷川,算我求你了,别再折磨我的孩子了。”

“你叫我夷川是吧。”

“你明明就是夷川啊。”

早云回头。“那么,你和我大哥的孩子和我又有何干?”

早云捧着大哥走出仓库。大门关上前,大哥听到仓库里的母亲喊道:“要是有机会逃走,你就尽管逃吧!”

淀川教授撑着伞,站在空荡冰冷的店门前。

“嗨,谢谢了。”教授说。“就是它吗?”

“我依约替您准备了。”

早云如此说道,将大哥连同铁笼交给教授。教授双眼微湿,望着笼内的大哥。大哥也回望教授清澈的双眸。

“好漂亮的狸猫啊。”教授叹了口气。“不过,今晚我们会吃了你。”

大哥听了毛骨悚然。

在教授的手中,大哥不断想着母亲和弟弟们的事,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那深不见底的孤寂,几乎将他吞没。大哥心想,老爸当时想必也感受到这股孤寂吧。大哥试着保住狸猫的威严,但终究按捺不住,脸紧抵着铁笼悄声哭泣。

包覆铁笼的包袱巾松开,雨水打向大哥的脸庞。

教授发现包袱巾松脱,在高濑川沿岸的林木旁蹲下,每当雷声响起,教授便会发出哀声。这时,急着想将包袱巾绑好的他突然停手,温柔地望着大哥。

“抱歉,害你淋湿了。”教授说完,以包袱巾擦拭大哥的脸。

这时候,么弟在昏暗的仓库里哭湿了脸。

他哭哭啼啼地在冰冷的黑暗中爬行,拨开堆积如山的杂物,撞上一个触感熟悉的东西。原来是制造过程中发生意外时会告知危险的老旧警示灯。么弟以他的特技注入电流,警示灯顿时闪起黄灯。在灯光的帮助下,么弟进一步拨开杂物,竟意外发现一整箱的伪电气白兰。他喝下生平的第一口酒液,一股暖意自他腹中源源窜起,令他活力大振。

但不管再怎么使劲,他还是无法独力推开那扇铁门。

历经多次徒劳无功的挑战,么弟背倚着铁门颓然垂首。这时,雷雨声中有个细微的声音唤道:“矢四郎、矢四郎。”同时传来搔抓铁门的声响。微启的铁门缝隙间,射入手电筒的光线,照在猛然抬头的么弟脸上。

“海星姊!”么弟将脸贴在铁门缝隙。“救我出去!”

“铁门上锁了,而且门太重,我推不动。”

“可是我得去救人啊。”

“我知道,你先冷静。仓库角落有个暗门,你快去找,只要从内侧解开门闩,就能离开这里。”

海星说完,离开铁门。

么弟藉着警示灯的亮光沿着仓库墙壁探寻,发现一个少了秒针的大型时钟钟盘,可能是以前工厂用的时钟。么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它取下,找到一个仅能容幼狸通过、锈迹班班的小门。他使劲打开门,大雨喷湿了他的脸。太阳明明还没下山,但天空却昏暗犹如日暮,雷电交错。么弟以狸猫的姿态叼着一小瓶伪电气白兰,穿过狭窄的小门。

海星握着手电筒站在雷雨中,么弟将一切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

“我哥他们呢?”

“矢一郎先生被星期五俱乐部的人带走了,金阁和银阁刚打过电话来,说在教训矢三郎。”

“我妈呢?我妈在这里吗?”

“伯母也被抓了,但不知道人在哪儿。”海星推着么弟的背,气喘吁吁地说:“她不在工厂里,我爹一定是将她关到其他地方去了,可能是伪电气白兰的贩卖处。”

“可恶的家伙!”

“如果救出矢三郎,可能就有办法。”

这时有人高声叫道:“不行啊!小姐!”写有“夷川”的灯笼将海星和么弟团团包围。“请您快回房间,否则我们会挨早云先生骂的。”

灯笼渐渐逼近。海星抱起全身湿透的么弟,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快去竹林亭!”

“只有我一个人,一定会被金阁和银阁修理得很惨。海星姊,你跟我一起去,好好说说金阁和银阁好不好?”

海星瞪视着逐渐逼近的灯笼。“我无法离开工厂,你一个人去!”

就在夷川家的手下一同扑向海星时,她使劲将变成一团毛球的么弟往上一抛,么弟在雷声隆隆的空中画出一道圆弧,腾空飞去,在大银杏树旁溅起了泥水。么弟急忙变身成少年模样,不过又被震耳欲聋的雷鸣给吓着,多次差点露出狸猫尾巴。

海星朝着想回头的么弟背影大喊:“收好尾巴!快跑!”

么弟握着伪电气白兰的酒瓶,在雷雨中拔腿狂奔。

来到川端通,层层交叠的乌云将街道染成一片灰濛。

看到眼前暗澹的景象,么弟登时失去斗志。矢一郎在星期五俱乐部手中,母亲下落不明,矢三郎掉进金阁与银阁的陷阱中,他已是孤零零一人。面对毫无胜算的局面,悲苦的泪水掺杂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

他想喝口伪电气白兰提振勇气,但突然停手。如同黑夜降临般昏暗的河岸地,不时被电光照亮,金阁兄弟在铁门外说过的话,自么弟脑中掠过。“那家伙不必管了,反正他一点用处也没有。”

二哥真的一点用处也没有吗?

我真的是孤零零一人吗?

难道我真该就此绝望?

么弟紧握手中的伪电气白兰,转身奔向珍皇寺。

么弟想到了一个没人料得到的妙计——借用井底之蛙的力量。那是被逼上绝路、自暴自弃、苦其筋骨后,上天所赐予的一生一次的启示。要是那时他没在雷雨中转身行动,下鸭家也许会就此灭绝也不一定。

么弟飞奔而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珍皇寺的古井,他探进幽暗的井底,大喊一声:“哥!”然后不断呜咽喘息,一时说不出话。

“喂喂,矢四郎,你在这里做什么?”二哥不悦地问。“雷神大人发怒了,你怎么没陪在妈身边呢?”

“哥……大家都被夷川家抓走了。”么弟说。

“什么!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现在我只能靠你了。”

“可是我只是只井底之蛙,你说我能做什么?”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哥,你朝我张开嘴巴。”

“喂喂喂,现在可下是悠哉喝雨水的时候啊。”

“你张开嘴巴就是了。”

么弟喘着气,打开伪电气白兰的瓶盖,从井边探出身,窥望井底。一道闪电划过,照出一只张大嘴巴的青蛙。“要全部喝光哦。”么弟将酒往井底倒,顿时香气四溢,偏橘的酒液自瓶口流出,拉出清澈优美的线条落入张大着嘴的二哥口中。

自从知道不能恢复狸猫身分后,二哥再也不曾提起从前最爱喝的伪电气白兰,如今么弟将整整一瓶酒倒进他口中。

么弟屏息等待二哥的反应。

井底传来自父亲过世后便不再听过的豪爽声音,二哥朗声说道:

“卷土重来!”

漫长的时间过去了。

挂钟的指针指向五点,发出当当钟响。眼中的钟盘突然渗出水来,原来是我哭了。

就算狸猫再怎么乐天,有些事还是无法一笑置之。我心里想着:“永别了,大哥。”在加茂大桥一带东奔西走找寻母亲、差点发疯的大哥,变身成布袋和尚板着张脸的大哥,在澡堂替红玉老师刷背的大哥、意气风发地驾着自动人力车疾驰的大哥,他的身影逐一浮现在脑海。“到底是怎样的因果报应!”记忆中的大哥揪扯着头发大吼。“为什么我的弟弟都这么没用!”

这些年来,大哥领着我们这群没用的弟弟奋斗着,为了继承父亲的衣钵,他一直努力不懈。万万没想到就在他即将成为狸猫一族的首领、继承父亲遗志时,竟成了火锅料,和父亲走上同样的命运。“你们绝不能变成狸猫锅。”老妈明明一再这么交代,结果我们四兄弟还是让母亲难过落泪吗?

“你在哭吗?矢三郎。”金阁说。“你大哥是只好狸,真令人遗憾。我都有点想哭了呢。”

“骗谁。”

“我没骗你,被他咬中屁股的疼痛我没忘,我的屁股可是差点被咬成四半呢。……可是,他的确是只做事认真的狸猫。”

“那你救他啊。”

“这可不行,我们得听从我爹的指示。狸猫要维持生计可不容易。”

金阁说完,抬头望向时钟。“天快黑了。”

就在这时候,伪荞麦面店突然剧烈摇晃,好像被人搬移一般。我连同铁笼滑向地面,金阁也一个踉舱跌坐在地,招财猫打了个滚。店内的桌子不住摇晃,椅子翻倒,挂钟落地,传来玻璃的碎裂声。

“怎么了,银阁?”止不住翻滚的金阁问道。“怎么摇得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哥。我好像正以飞快的速度在跑呢,屁股晃个不停,好可怕!”

“冷静一点,银阁!小心变身术穿帮!”

“好可怕哦!哥,我受不了了!”

银阁惊声尖叫,我们眼前的世界为之歪斜。

金阁大叫:“万万不可!”然而,变身术一旦解除便无法立刻复原,伪薷麦面店顿时就像蒟箬般扭曲变形,我感到头晕目眩。不久,桌椅、暖胪、菜单木牌、招财猫,都在变形的伪荞麦面店里滑行,被吸进深处的厨房。金阁抱紧被冲走的物品,大喊:“万万不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他只是白费力气,墙壁、天花板宛如水彩颜料被洗去般,逐一被吸进厨房——世界就此倒转。

我们坐上叡山电车。

电车似乎在寺町通上疾驰,金阁与银阁脸抵着车窗,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怎么回事!”然后打开车窗大喊救命。我正纳闷是怎么回事,一名少年跑来替我打开铁笼。

我滚出笼外,伸了侗懒腰,大叫一声:“啊!舒服多了!”

“哥,我们来救你了。”矢四郎笑咪咪地说。

“矢三郎,坐得可舒服?”变身成伪叡山电车的二哥说道。

伪叡山电车行经京都御所森林,一路往南疾驰。

惊慌失措的金阁、银阁紧贴着车窗,吓得魂不附体,一不小心露出毛茸茸的脚。我和么弟一同扑向前,动手脱下他们用来保护屁股的铁内裤。

“住手!色郎!别脱我们的内裤!”

“敢这么做你们一定会后侮!住手!”

银阁踩到么弟,跌倒在地,我顺势脱去他的内裤,一口咬住他屁股。银阁放声大叫:“哥,我屁股裂了!”银阁放声大哭,抱住金阁,制住了他的行动,么弟趁机抢下他的铁内裤。我又一口咬下。不用说也知道,我当然是仔细地咬了两下。

“好痛!好痛!屁股裂成八片了!”

两只狸猫在车内四处逃窜,我们拎住他们的脖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们塞进铁笼里,然后忍不住直呼痛快。

“好挤哦。”金阁呻吟道。“矢三郎,别这么粗鲁嘛。”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从夏天一直找到现在的雷神风神扇终于重回我手中。“原来是你们拿去了!”我踢飞铁笼,金阁、银阁发出惨叫。

“我在葵桥捡到的,”金阁说。“这可不是偷来的。”

“少啰嗦,这是红玉老师的东西,我要还给老师。”

不久,伪叡山电车驶过丸太町。

刚才还雷电大作的天空骤然变貌,待风神雷神的怒火平息,乌云瞬间飞散。太阳迅速移动,天空恢复成蓝黑色。

寺町通的灯火纷纷亮起,表示时间所剩不多。大哥此刻就像走在一块从铁锅外缘延伸出的板子上,锅里是煮沸的滚水,面临生死关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道迟钝的大哥能撑多久。

二哥以疾风怒涛的飞快速度通过寺町通。

树叶落尽的行道树被二哥卷起的强风吹得不住摇晃,叡山电车一路由北往南挺进,吓坏的汽车驾驶急忙让出一条道路,路人纷纷跌进骑楼。

“让开!让开!”二哥喊道。“叡山电车大人要通过喽!”

我从车窗探出头,阵阵冷风吹过。

门灯、路灯、橱窗灯、酒馆屋檐上的大灯笼、西式餐厅的灯火、旧家具店门口的油灯、自窗外飞逝的街灯,灯光全打在伪叡山电车上,车身闪亮耀眼。伪叡山电车折射夜光,行驶在没有铁轨的马路上,所到之处就像红海一分为二,人们纷粉让路。如此令人雀跃的景象,仿佛二哥的光荣时代重现。二哥的光荣时代,也就是父亲的光荣时代,昔日父亲变身成富态的布袋和尚催促二哥的身影,此刻历历在目。

“真教人怀念!”二哥全力疾驰,任凭风声在耳畔呼啸。“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我和么弟跪在座位上,从车窗探出身子,挥着手呐喊:“呀荷——”

“唉,怎么办,矢三郎。大哥明明身陷九死一生的危机中,我却莫名觉得有趣极了。我实在太不正经了。”

“没关系的,尽情跑吧,哥。这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我说。“觉得精采有趣是件好事啊!”

伪叡山电车突然在寺町通上蛇行起来,擦过路旁房舍的屋檐,撞飞雨樋,打破马路边的橱窗。

“怎么了,哥,不要紧吧?”

二哥沉默不语,车体摇晃一路蛇行,然后,他语带哽咽地说:

“老爸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那晚老爸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待在井底怎么想都想不出,现在总算想起来了。”

我感觉得出二哥全身上下的傻瓜热血即将沸腾,听得见他心脏的鼓动。

“觉得精采有趣是件好事啊!”

二哥朗声说道,我和弟弟也跟着唱和。

越过二条后,寺町通的路面狭窄许多,我们差点撞上转角的住商混合大楼,二哥缩窄了车体勉强避开,继续往南驶去。我站在电车前头远望,穿越京都市政府的树丛旁后,宽敞的御池通就在眼前,逐渐逼近的寺町通拱廊宛如黑暗中一条通往晶亮灿然的异世界的隧道。

“哥,你打算一路冲进拱廊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要去先斗町,我们要去先斗町。”

“先斗町在哪儿啊?”

好在是绿灯,二哥速度未减直接通过御池通,冲进寺町通的拱廊。四周突然被耀眼的光芒笼罩。

二哥通过本能寺大门前,撞飞违规停车的单车,刮跑摆在西服店门前贩售的连身洋装,将堆在旧书店门口的美术书籍吹得页面翻飞。屋檐相连的文具店、咖啡厅、画具店、蛋糕店、定食屋,一一飞逝而过。二哥速度飞快,所到之处莫不刮起强风,鸠居堂的漂亮扇子和信纸被吸了出来,在拱廊内飞舞。

“二哥,可以在三条左转吗?”

“这太难了。”

尽管我们人在寺町三条,但无法改变方向。非但如此,本该是笔直的寺町通竟微微右偏。二哥吃了一惊,从三条寺町派出所和蟹道乐餐厅中间穿过,转往右方,撞飞“脚踏车请下车,改牵车而行”的看板,而飞出的看板又打破速食店的窗户。“真不好意思。”二哥如此低语,擦过三岛亭的檐灯,沿着寺町通往南而行。

“哥,我看停车改用跑的,好不好?”

“抱歉,矢三郎。我现在没办法。”

“那就先去四条通吧。”

我们改以四条为目标,但奇怪的是,一直迟迟到不了四条通。更怪的是,从三条到四条,理应是南北一路贯穿的寺町通竟有些婉蜒,我们一再经过看起来眼熟的商店,当第二次从挂满橘灯笼的锦天满宫前通过时,我们才发觉情况有异。因为世上只有一座锦天满宫啊!

“哥,我们一直在同样的地方绕圈子!”么弟探出车窗外说道。

仔细一看,外头街灯依旧耀眼,但已经不见四处逃窜的行人,商店里也空无一人,气氛诡异。我使劲踩稳,发现地面微微斜倾,记得寺町通应该不是坡道才对。

“哥,不对劲。放慢一下速度吧。”

“矢三郎,你的要求可真多。”

二哥尽可能试着放慢速度,但他似乎管不住体内激昂沸腾的傻瓜热血,仍是一路在无人的寺町通内横冲直撞,同时间坡度愈来愈陡,以夸张的角度直逼天空而去的拱廊前方不是四条通,而是高挂夜空的圆月。

“这是伪寺伪町通!”

我转头望向关在笼里的金阁和银阁,他们正用么弟的手机讲电话,窃窃私语。我冲向铁笼,从尖叫的两人手中抢下手机。

“你们到底打电话给谁!”

金阁与银阁冷笑。“怎样啊,矢三郎。难道你没听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句话吗?我打给夷川亲卫队,叫他们绕到前面埋伏了。”

“浑帐,你要设多少陷阱才满意!”

“怕了是吗?”金阁鼻孔翕张得意地说。

“怕了是吧?”银阁也说。

接着金阁和银阁一同放声喊道:“你们就这样掉进鸭川吧!”

“哥,不好了!”我在电车头大喊,但管不住冲动的二哥只“嗯”了一声做回应。

眼前一路绵延的寺町通陡然左弯,往鸭川直去,前方的圆月突然消失了踪影,伪叡山电车只能在伪寺町通的引导下前进。不久,一路往上的斜坡突然变得平坦,和驾驶交通工具越过山头时的感觉一样,我觉得脚底发痒。下一秒,我们往下俯冲,光芒耀眼的拱廊宛如一座巨大的溜滑梯,朝左方画出一道圆弧,这下二哥更加挡不住冲势。坡道再度趋缓,可是这次等在伪寺町通出口的,竟是波光粼粼的鸭川。

“哥,我们会冲进河里!”

“冬天的鸭川很冷,要先做好暖身操。”

“你们被骗了!”金阁开心地大呼小叫。“卷土重来!卷土重来!”

“喂,你们也会一起掉进鸭川哦。”

“哼,这就叫作同舟共济。”

“吴越同舟!吴越同舟!”

在街道上空一路朝鸭川而去的伪寺町通,终于来到尽头。

伪叡山电车顺势飞出,从车窗往外看,耀眼的白色隧道从寺町三条一带升起,像条婉蜒的管子般穿越寺町、新京极、河原町、先斗町的夜景,一路直奔鸭川。

竟然干出这么夸张的事!虽然是敌人,但这等变身术确实厉害!

眼下是滚滚而流的鸭川。

“骗倒他们了!骗倒他们了!”金阁开心地喊道。

但么弟毫不畏惧地回道:“是你们被骗了!”

么弟扑向一个涂成红色的吊环,以全身的重量使劲往下拉。

伪叡山电车的地板开启,冒出一个眼熟的锅炉,那是弁天的飞天房掌管飞行的中央控制装置——飞天锅炉引擎。么弟将藏在座位底下的红玉波特酒倒进锅炉内,二哥旋即变身成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物体,姑且称之为“伪飞天叡山电车”吧。

伪叡山电车稍稍擦过水面,飘浮在鸭川上空,车体似乎溅到了一些水花,二哥直呼:“吓,好冷!”

我们在空中摇摇晃晃,俯看先斗町的住商混合大楼以及历史悠久的各家日式料亭的灯火在鸭川沿岸排成一列。其中一处灯火,就是京料理铺千岁屋。玻璃窗内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准备吃我大哥的星期五俱乐部成员。

尾牙宴已经开始了。

“你们一再出怪招,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才甘心!”

“我已经技穷,再也使不出怪招了。”金阁以哽咽的口吻应道。

我抓住金阁和银阁的脖子,一把将他们拖出笼外,抱着他们来到窗边。他们哀嚎道:“等一下,暂停一下、暂停一下!”

“没时间等了,你们就一路流向大阪湾吧!”

我想将他们丢进鸭川,但他们顽强抵抗,毛茸茸的手紧抓着窗缘,死命摇头。

“我不要再被丢进水里了!我会冻死的,我说真的!”

“喂,星期五俱乐部正在举办尾牙宴呢。”我对垂吊在窗缘上的两人冷笑。“你们是想掉进冰冷的鸭川,还是滚烫的铁锅呢?”

金阁、银阁面对眼前的超级难题,一时做不出抉择,吊在窗缘上抽动着鼻子,但最后叹了口气。“那就选鸭川吧。”两人闹脾气似地低语,落向冰冷的鸭川。

扑通,扑通,传来两个水声。这两个愚蠢的傻蛋实在无法令人憎恨,但毕竟是可恨的敌人,我目送他们漂向遥远的大洋。眼前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么弟将红玉波特酒倒进锅炉引擎中,二哥转动车体,将车头对准京料理铺千岁屋。

“在天空飞行还真是怪呢。”

“哥,星期五俱乐部的人就在那里,直接停在那家店的后门吧。”

“你的要求也太强人所难了,我可是第一次在天空飞啊。”

“我用风神雷神扇扇点风吧。”

“小心一点哦。”

“我会轻轻扇的。”

我打开车窗轻轻扇了一下,但似乎还是太强了,飘浮在鸭川上空的伪叡山电车冲向了千岁屋。我们心惊胆跳地看着包厢的玻璃门逼近,然而飞天伪叡山电车冲势未减,竟直接破门而入。

千岁屋的二楼包厢瞬间塌毁。

榻榻米翻了过来,灯泡碎裂,烟灰缸四处乱飞,铁锅翻覆,在星期五俱乐部成员的怒吼和惨叫声中,我仿佛听见弁天歇斯底里的笑声。我们将漂亮的和室拉门撞得皱成一团,这才缓住冲力,二哥轻声呻吟:“鼻子好痛。”伪叡山电车翻覆,我和么弟连同锅炉引擎一起被抛进包厢。么弟原形毕露,紧紧抱着滚向壁龛的锅炉引擎。

我变身成大学生,站在昏暗的包厢内。么弟缩着身子不住颤抖,我一把抓住他毛茸茸的颈子,让他叼住风神雷神扇。“矢四郎,你马上跑去仙醉楼,阻止长老们的会议。”

“嗯。”

“尽可能拖延时间,如果不行就用这把扇子朝他们轻轻扇一扇,用完就还给红玉老师。老师应该也在仙醉楼。”

么弟含糊不清地说着话,意思应该是:哥,那你呢?

“我救出大哥就赶过去。快走,你这模样待在这里会被吃掉的。”

么弟尖叫一声,逃离走廊。

在灯火熄灭的包厢内,星期五俱乐部那班人不住呻吟。

二哥人呢?大哥在哪里?黑暗中,我以鼻子努力嗅闻,这时听到一个低沉的嗓音说:“是矢三郎吗?”

是铁笼中的大哥。

我打开铁笼。

大哥步履蹒跚地走出铁笼,我紧紧抱住他,他很不甘心地哭着说:“可恶、可恶。”他全身狸毛颤抖,拂去我的手。

“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对吧。学人类喊着选举、布局,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像我这么丢人现眼的狸猫,能肩负起狸猫一族的未来吗?我应该被人类吃掉才对。”

“大哥,你讲得太极端了。你想让妈再流泪吗?”

“唔,可是我实在太没用了……”

“大哥,这都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啊。”我朝大哥的背使劲一拍。“模仿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高兴就好。你不是要继承老爸的衣钵吗?”

“是这样吗……”

“你要打垮夷川,他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你说什么?”

“将老爸交给星期五俱乐部的人,就是夷川早云。”

突然有个小东西跳了过来,停在大哥背上。大哥一脸讶异,他背上的青蛙说:“是我啦,大哥。”

“是矢二郎啊!”

“我们快走吧,大哥。我们已经派矢四郎赶去仙醉楼了,应该还来得及。妈也会很高兴的。”

“对了,还有妈!”大哥慌张地大喊,紧抓着我。“救出妈了吗?救出来了吗?”

“不,还不知道她的下落。”

“她在纸屋桥的伪电气白兰贩售处仓库,被关在铁笼里。得赶快去救她才行!”

“大哥,你冷静一点。我去就行了。”

这时,包厢中央的方形座灯亮起。

“是什么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淡淡的朦胧灯光下,有个阴森的人影映照在残破的拉门上,影子延伸至天花板。我本想和哥哥一起冲出去,但被一条绳子缠住了脚,要解开得花不少时间。我避开方形座灯的光,将大哥和二哥推向走廊。

“快走吧,大哥。老妈就交给我。”

大哥哭丧着脸朝我点点头,背着二哥快步沿着垂吊着传统油灯的长廊离去。

我转头一看,一名身形富态的老人端坐在凌乱的包厢内。

那个陡然伸长的影子就是这名老人的。弁天面带微笑坐在他身旁。包含淀川教授在内的其他人还对刚才的冲击余悸犹存,屁股对着我抱头缩在包厢角落,唯独弁天与这名老人神色自若地端坐在包厢中央。

弁天在老人耳畔低语,他露出和蔼的笑容,展现出一股冷眼旁观的悠然气度。看来此人绝非普通人物。他八成就是星期五俱乐部最资深的成员——寿老人。

“哎呀,真是一团乱啊。”老人如此说道,凝望着我。“你是哪位?”

“我听到轰然巨响,跑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如此回应,解开缠在脚上的绳子。

“恰巧路过是吧?哼。”

老人狐疑地打量着我。只见他伸手一拉,缠在我脚上的绳子登时飞回他身边,就像变魔术一样。弁天朝我吐吐舌头,我不禁皱眉。老人一脸诧异地看了弁天一眼,问道:“你们认识?”

“是啊,寿老人。他是个很有趣的孩子。”

“这样啊,有趣很好啊。”

之前一直以屁股对人的其他成员看到状况已经排除,陆续从角落来到灯光下。就是之前和我一起在寿喜烧店抢肉吃的那些人。那位没见过的光头男子应该是“福禄寿”;而撞开福禄寿光可鉴人的秃头、朝我飞奔而来的,是淀川教授。教授所剩不多的头发凌乱不堪,他望着我脚下的铁笼,悲痛地喊着:“啊!我的狸猫逃走了!”

教授慌乱地抓住我的肩头,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个庞然巨物从鸭川一路冲进屋里,我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你看,包厢乱七八糟的,狸猫也跑了……”

“你冷静一点,布袋兄。”寿老人说。

“可是,这可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狸猫啊!”

“他只是个路过者,你这么激动地逼问他也没用啊。话说回来,街上本就可能发生一些不可解释的突发事故,没必要为此失去冷静,缩短自己的寿命。”

教授坐倒在地。寿老人口气温柔地安慰他:

“你放心吧。刚才我在纸屋桥的伪电气白兰贩售处看到一只狸猫,是我一位朋友寄放的。我为了预防这样的情况发生,已经事先派人去取来了,今晚就改以那只狸猫下锅吧。”

我当时的惊讶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

寿老人笑咪咪地环视包厢说:“伤脑筋,这里真是一团乱啊,真扫兴,得换一处河畔才行。挑哪儿好呢?”

“终于要搭乘您那辆传闻中的专用电车了吗?”晓云阁饭店的社长毗沙门说。

“很遗憾,电车碰巧送修了。不过,在四条木屋町南方的河畔有家饶富情趣的料理铺,名叫仙醉楼,评价可不输鸟弥三哦。我早料到也许会发生这种事,前些日子顶下了那家店。虽然今晚场地被某个团体包下了,但只要我出面说一声,他们应该会通融,让我们这几个人挤一下。”

“等、等、等一下!”我举手道。“可否也让我掺一脚呢?”

“咦,你?”

“我一直很想尝尝狸猫肉是什么滋味,还有,在吃之前,我也想看看活生生的狸猫长什么模样,我还没见识过呢。”

寿老人挑动长眉打量着我。虽然他脸上挂着微笑,但那笑脸就像贴上去的一样,眼神不带半点笑意。

“我觉得让他一起去也无妨。”弁天说。“各位意下如何?”

“既然弁天小姐都这么说了,那好吧……啊,不好意思,因为你年纪轻,要出力的工作就麻烦你了。厨房里有几瓶伪电气白兰,请搬到仙醉楼去。”

“明白了。”

“真不愧是寿老人,临时要准备狸猫可不容易啊……我刚才都想死心了呢。”

“没什么,我只是刚好知道贩售处的仓库里有只狸猫。是我朋友寄放的,我可以自行处置。”

“你朋友该不会很疼爱那只狸猫吧?要是吃了它,你朋友会不会生气?”

“不会不会,我不会让他发牢骚的。倒是布袋兄……”

一脸茫然地瘫坐在榻榻米上的教授,闻言吃惊地抬起头。

“好在有备用的狸猫。不然,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吃不成狸猫锅,你都得自俱乐部除名哦。”

从四条木屋町沿着高濑川往南走约五分钟,便可抵达仙醉楼。

这栋木造的两层楼店面虽然占地不大,但外观优美,有种老店的氛围。后门面向鸭川,据说每到夏天便会摆设纳凉露台,屋檐吊着桥色灯笼,气派十足。

早一步从千岁屋离开的么弟一踏进仙醉楼,便看到夷川早云在厉声斥责大哥缺席一事,众人在他的气势压制下,眼看就要宣布他是下届的伪右卫门。

么弟见情势不利,稍稍拉开面向走廊的拉门,扇动风神雷神扇。

包厢内登时刮起一阵强风,在座的毛球长老漫天飞舞,根本不是做出结论的时候。重要干部乱成一团,忙着帮各长老归位,这时,在隔壁包厢等候的红玉老师冲了进来,怒喝一声:“吵死人了!”

红玉老师心不甘情不愿地前来,但他一到便表明拒绝与狸猫同席,独自一人在隔壁包厢喝酒。他本以为很快便能决定人选,孰料狸猫竟撇下他不管,迳自吵了起来。老师认为自己被看轻,而受人蔑视是伟大的红玉老师最无法忍受的事。

看到老师勃然大怒,连躲在走廊偷听的么弟也吓得缩成一团。么弟知道老师很不开心,不过老师一开始教训人就没完没了,这样正好,在大哥和二哥赶到之前得以争取不少时间。

不久,背着二哥的大哥抵达了。

大哥听完么弟的说明,竖耳聆听红玉老师又臭又长的训话,称赞么弟:“干得好!”轻抚他的脑袋。

“那么,我们进去吧。你把扇子还给老师后先退到一旁去。”

大哥鼓起勇气打开拉门,只见红玉老师站在中央不断训话,那些大有来头的狸猫则围在他四周蜷缩着身子。众人抬起头看到我大哥,莫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啊,矢一郎来了。”“终于来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大哥怒气腾腾地瞪视早云;早云先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但旋即收起脸上的惊讶,嘴角轻扬,恢复傲慢的神色。

“我们等得很久呢,矢一郎。”早云说。“你摆什么臭架子啊,还不快向长老们赔不是。”

“等等!”红玉老师打断他的话。“我还没说完!”

“老师,这个给您!”

么弟拜倒在老师脚下,递出风神雷神扇。老师的表情立即和缓许多,低语:“噢,这不是风神雷神扇吗?我听说矢三郎那个蠢蛋弄丢了。”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专程前来献给老师。”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哥看老师心情变好了,向前一步说道:“老师,我已经到了,应该很快就能做出结论。请您在隔壁包厢稍候片刻。”

“嗯,好吧。不过别让我等得不耐烦哦。”老师欣赏着风神雷神扇说。“惹火了我,当心我使出天狗风。”

“弟子明白。”

么弟牵着红玉老师的袖子,走进隔壁包厢。大哥端坐在榻榻米上,向长老们深深一鞠躬。“让各位久等了,非常抱歉。但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我被星期五俱乐部的人掳走了。”

众狸猫闻言,大为震惊。

“至于我为何会如此不小心,落入星期五俱乐部的手中呢?这全是夷川早云设计陷害!他为了抢夺伪右卫门的宝座,非但一一掳走下鸭家的成员,还将我关进笼子里交给星期五俱乐部的人,当真有辱一族名声!”

“此事当真?”长老们在坐垫上颤抖地说。

“他当然是骗人的。”早云气定神闲地说。“这可是指控身为狸猫的我将同胞煮成火锅,不是天狗,也不是人类,而是狸猫!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残忍的狸猫!如此神圣的会议,你非但迟到,还以这种谎言当藉口,藉机陷我于不义。这种作法实在太卑鄙了!这根本是空穴来风的恶意中伤!”

“我没骗人。”大哥道。

“证据在哪里?”

我二哥跳到榻榻米上说:“这事千真万确!”长老们的眼睛从密毛深处仔细端详这只说话的青蛙。“哎呀,这不是下鸭矢二郎吗?好久不见了。”

“青蛙说的话,不足采信!”早云朗声喝斥,震撼了整个包厢。“他虽是青蛙模样,但也是下鸭家的人。他们对夷川家的憎恨向来毫不掩饰,现在竟异口同声陷害我,这是你们的盘算是吧?那就怪了,你口口声声说我将你交给了星期五俱乐部,那你现在为何在这里?你不是应该被煮成狸猫火锅了吗?”

之后,大哥与早云的唇枪舌战没完没了,陷入泥淖。

“嘘!隔壁好像有人来了。”

重要干部悄声警告。众人竖耳倾听,发现红玉老师所在的包厢对面来了一批人。

“听好了。”一位长老趁机说道。

“你们双方各执一词,把我们搞得头昏眼花。我们得保持头脑清晰,才能好好想清楚。矢一郎,早云,你们先别说话。”

长老个个陷入深思。

星期五俱乐部转战另一处河畔。

像仙醉楼这样的料理铺竟会被放高利贷的寿老人掌控,一想到当中必定有许多缘由,便令人心痛。也因为它凑巧落入寿老人手中,人类、狸猫、天狗才会挤在这家老店,仅以一扇拉门间隔。虽说是无心插柳,但这项错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可怜的仙醉楼,那历史悠久的建筑将在这一夜灰飞烟灭,悠久的传统也就此断绝。

我从先斗町北方一路搬伪电气白兰的箱子过去,明明是冬天,我却大汗淋漓。我将酒瓶搁在上间,气喘吁吁,星期五俱乐部的人斜眼瞄我,陆续走进店内。一名像是仙醉楼老板的老太太前来迎客,向寿老人深深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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