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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见登美彦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前门是“卷上重来”,后门是“樋口一叶”。连四个字是什么含意也不懂就这样挂在脖子上,把自己搞成蠢样十足的广告塔还洋洋得意,除了狸猫一族的傻瓜兄弟“金阁与银阁”,也没有别人了。他们喜欢奥妙的四字成语,并深信身上装饰成语很帅气,只可惜他们只知滥用,不仅含意。再说,“樋口一叶(注:日本知名小说家。)”根本就不是成语。

“矢三郎,你弟弟丢下工作擅自逃出工厂。”金阁洋洋得意地训起话来。“是你们开口拜托,我们才让他到工厂见习。光是这样,就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没想到他居然擅自丢下工作,这教谁受得了啊!”

“哥,你说得一点都没错。”银阁在背后接话。“这教谁受得了啊!”

“能够无怨无尤完成自己的工作,才称得上独当一面。”从未完成过任何工作的金阁又说。“我本来不想插手,但下鸭一族的未来实在令人忧心啊。”

“哥,下鸭家全是一些不成材的半吊子。”正是如价包换的半吊子的银阁在一旁附和。

“就是说啊,次男是青蛙,三男是傻子,老么也只有这点程度。我们夷川家要是不加把劲,狸猫一族的未来可就一片黑暗了。”

“哥,有你在一定没问题,你可是明日之星。”

么弟吓得直发抖,连变身都忘了。我知道他一定是为了赶往母亲身边才离开工厂。么弟个性敏感,不善变身,只要稍受惊吓便会露出尾巴,因此被人取了一个不雅的绰号——“穿帮小子”。

“喂,银阁。樋口一叶可不是成语喔。”我说。

“骗谁啊,你以为你是成语博士吗?”银阁反驳。

“两位,樋口一叶可是人名。”我怜悯地说。“人名和成语可不一样。”

“哥,是这样吗?”银阁突然不安起来,向金阁确认。金阁昂然应道:

“别信他的鬼话。樋口一叶,是指一片沾湿的枯叶卡在雨樋(注:装在屋檐前,用来将雨水导向地面的细长水管。)的出口,这成语是用来形容秋天落寞的景致。我在书上读过。”

“不愧是哥哥,我猜也是这样。”

“像这种家伙根本不必理他。”

金阁踏步向前,重重地发出巨响。

“来吧,把那个小不点交出来,我们会好好地加以惩戒。我爹已经把他全权交由我们处理,让他明白工作得多么一丝不苟是我们的任务,我们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你休想。”我紧搂着么弟。

“你还是一样胡来,狸猫一族有你这种不把规炬当回事的家伙实在太可悲了!”

“你们不也一样吗?”

“我们例外,我们可是大人物。”金阁又补上一句:“正可谓是畅通无阻。”说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哥,你真厉害,竟然知道‘唱通无主’这句成语!”银阁无比崇拜地说。

“而且我们不像某人,死缠着别人家的掌上明珠。”金阁说。“我说的就是你!”

“你说什么?混帐!我什么时候干过那么不要脸的事!”

“我爹说和你的婚事会阻碍海星的未来,对此伤透脑筋。两家明明都取消婚约了,你还执迷不悔吗?我们根本不需要下鸭家的血脉。”

我和么弟怒火攻心,齐声朝他们大吼:“去死吧你!”

“既然你们撂下狠话,那就休怪我不留情。”

“尽管动手吧,哥。踩扁他们。”

犹如碾磨石臼的隆隆声响从天际传来,雷神大人似乎已在古都上空肆虐活跃。

么弟放声哭泣,冰冷的鼻头不住磨赠我的下巴。

“哥,老妈她有麻烦了。”

“我知道。”

若是继续和特老大、特老二(注:出自世界名著《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双胞胎兄弟Tweedledum和Tweedledee。)这对傻瓜兄弟玩没意义的问答游戏,肯定来不及赶回母亲身边。金阁、银阁兄弟俩生得孔武有力,只有蠢蛋才会与他们正面冲突。眼下暂时撤退,待日后拟订卑鄙手段,再给他们好看。我得尽可能想出不必自己动手的方法。

在两只特大号招财猫的前后包抄下,我抱着娇小的么弟,思索迅速逃离此地的方法。

不过,根本不需我想办法。

挡住去路的银阁背后,突然有个威严十足的声音喊道:“金阁、银阁!”接着传来“吼——”的一声响亮虎啸,令人为之震撼。金阁和银阁吓得面无血色,瞬间变成没有色彩的白瓷招财猫。

老虎。哺乳纲食肉目猫科,身形媲美狮子的大猫,身长达两公尺,体重逾两百公斤。一身金毛覆上漂亮的黑纹,据说有时连熊都能撂倒,是亚洲最凶猛的野兽。它什么都吃,包括人类、狸猫、豪猪、乌龟、蝗虫……

附带一提,京都并无野生的老虎栖息,只有狸猫变身的老虎。

“是矢一郎大哥!”么弟叫道。

大哥总是规规矩矩遵从狸猫一族的潮流,绝不随意变身,只有怒不可抑时会变身成威风凛凛的老虎。

大哥的绰号就叫“鸭虎”。

火冒三丈的大哥,先是一口咬住身旁银阁的屁股。

银阁尖声怪叫,直嚷着:“哎呀,我的屁股啊!”被打回穷酸的狸猫原形。大哥轻咬住他化成一团毛球的屁股,使劲一甩,银阁就在路灯投射的白光下飞向高空。“我飞起来了!谁来接住我啊!”那颗凌空飞去的毛球不断大呼小叫,数秒后,排水渠传来扑通水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心想,你就这样顺着水流冲走吧。

看到兄弟顺着排水渠流向遥远的大海,金阁似乎有所觉悟。只见眼前那只招财猫肥胖笨重的后脚逐渐变细,浑圆沉重的肚子往内缩,手上的金币消失,犀利发光的双眼变得冷峻,脸部四周长出蓬松的金毛。

金阁变身成一头狮子。他绷紧全身神经,紧盯大哥,以便随时扑向前。大哥谨慎地低着头,步步近逼。

我和么弟退到电线杆后方,观看这场难得一见的虎狮之斗。

突然,金阁飞身朝大哥扑去,一时间金黄鬃毛与黑色斑纹纠缠,分不清敌我,但马上便听见金阁尖叫求饶:“那里万万不能咬啊!”

“咬那里的话,我就完蛋了!”

大哥一口咬下那个“被咬就完蛋”的部位,金阁立刻被打回狸猫原形。

大哥使劲甩头,金阁和银阁一样画出一道圆弧飞向高空,排水渠方向又传来扑通水声,这下四周真的回归平静了。

天空白光一闪,雨滴落下。

大哥从老虎变回平时习惯的“身穿和服的少爷”,朝伫立在路灯下的我们投以冷漠一瞥。他在桥边吹了一声口啃,等在路旁的“自动人力车”旋即赶到。这是父亲留给大哥的宝物。拉车的车夫是昔日京都一位名匠发明的“伪车夫”,尽管伪车夫动作已不太流畅,大哥将它视为父亲的遗物,经常维修使用。

大哥坐上人力车,朝我和么弟唤道:“你们还在发什么愣!快上来啊!”

我抱着么弟,冲向人力车。

人力车穿梭在错综复杂的狭窄街道,雨势愈来愈强,但伪车夫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拉着车快跑。

今天狸猫一族在祇园有一场聚会,议题与我族未来权力发展息息相关,大哥似乎也受邀了。我猜他今天之所以乘坐钟爱的自动人力车,是为了仿效父亲昔日坐着它四处奔走的气概。只可惜那场聚会最后不欢而散。

奔驰的人力车内,大哥回想起聚会中的不愉快,又担心此刻受雷神大人威胁的母亲安危,他看着这两个被夷川家欺负的窝囊弟弟,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训话。眼看大哥眉头愈皱愈深,整张脸就快纠结成一团。

“你们受夷川家如此羞辱,为何不反击?”大哥问。“难道你们没有挺身守护下鸭家荣耀的气概吗!”

“对不起。”么弟细声嗫嚅。他原已恢复少年模样,但听到大哥的斥责又心生恐慌,随时都可能露出狸猫尾巴。“不过我有跟他们说:去死吧你!”么弟战战兢兢补上这么一句,但大哥没理他。

“我不懂什么是下鸭家的荣耀。”我说。

“像你这种只求自己开心的家伙,当然不懂了!”大哥骂道。“你真是不孝子!老爸地下有知一定很难过。”

“老爸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呢!”

我说完,大哥板起脸,沉默不语。

抵达位于加茂大桥西侧的咖啡厅时,雨势滂沱,今出川通的柏油路上白茫一片。天空响起令四周为之震撼的雷鸣,我们三兄弟吓出一身冷汗。

赶到楼上的撞球场一看,已不见母亲踪影。

我向一名甩着球杆的学生打听。他说黑衣王子听见雷声后,一张白脸变得更白,踉踉舱舱地冲下楼去。后来楼下的咖啡厅一阵骚动,说有狸猫闯进店里,撞球同好也跑去咖啡厅凑热闹,不过没看到黑衣王子。“他想必是回去了吧。”

我们立刻追问那只狸猫的下落,对方一脸诧异地回说:“慌乱中也不知它跑哪儿去了。”

我们失去有关母亲下落的线索。

在这种大雷雨中,母亲不可能独自一人返回纠之森。也许她正全身湿透地躲在暗处,害怕不已;也可能被雷鸣吓得不敢动,因而遭人类掳获,或是惨遭车辆辗毙。每当闪电照亮昏暗的鸭川,盘据在我们心头的不祥画面便又增添几分可怕。

“啊啊!妈!”大哥放声大叫,方寸大乱地揪扯着头发!“都是撞球害了你!”

每当大哥面临紧要关头,便会显露内在脆弱的一面,只见他平日涂满表面的威严镀漆此刻不断剥落。他提议立即传令告知全京都的狸猫,号召族人一起搜寻母亲。

“这未免太夸张了,大哥。”我劝阻。“你以为老妈会刻意逃到五条或西阵去吗?我看,我们先分头在加茂大桥四周找找看吧。”

“没错,这事要先办,就由我来指挥吧!”滂沱大雨中,大哥威武地发号司令。“矢一郎搜寻同志社大学一带,喂,明白了吗?啊!矢一郎是我自己啊!没关系,就由我找同志社那一带。矢三郎找鸭川北边,矢四郎到桥的另一头找,接下来,矢三郎负责搜寻鸭川南边,给我找仔细一点!”

“大哥,我没办法同时南北两头跑啦。”

“真是没用的家伙,那南边就矢二郎去吧。”

“矢二郎在珍皇寺的古井,而且他是只青蛙。”

“他到底要怎样才高兴!怎么一点忙都帮不上啊!”大哥又猛扯头发。“到底是怎样的因果报应!为什么我的弟弟都这么没用!”

“大哥,你冷静一点,现在最教人担心的反而是你。”

尽管举止错乱的大哥教人不放心,我们还是在雷雨中分头找寻母亲的下落。

加茂大桥上因大雨而一片迷濛,车灯在朦胧中交错而过。护栏上的一盏盏橘色灯火,宛如是替即将回归古都的祖灵指引方向的路标。

冒着雷击的危险,被雨淋成落汤鸡,我们继续在加茂大桥附近搜寻。

总算,我找到了母亲。她就躲在加茂大桥下的阴暗角落。

我沿着鸭川找寻时,浑身湿透的母亲全力冲过河堤,扑进我的臂弯。那时正巧一阵雷鸣,吓得母亲瑟瑟发抖。我松了一口气,替母亲拨开额前湿淋淋的毛,她打了个喷嚏,在划破天空的闪电下蜷缩着身子,低声道:“夷川的女儿和我在一起。”

“我差点掉进河里,是她救了我。”

母亲藏身的桥下黑漆漆一片,但我知道海星正在里头窥望着我。

我拭去脸上的雨水,注视着桥下暗处,结果海星气愤地说:“还看什么!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回森林去啊!”

“不,我得向你道谢才行。”

“不必了,你想害你母亲感冒吗?傻瓜!”

海星不肯从桥下现身。

我之所以和二哥说:连她的脸都没看过,并不是因为害羞,我说的是事实。虽然她曾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从未看过她的真面目,就连她变身后的模样也没见过。她一直不肯在我面前露面,总是躲在看不清的暗处唠唠叨叨挑我毛病。明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嘴巴却恶毒得紧,想必是家教不好。对我而言,海星等同是冷不防从黑暗中袭击我的言语暴力,光是听她说话我就一肚子火。

过去她还是我未婚妻的时候,我常以心中的天平衡量,“父亲与人的约定”与“持续忍受这位未曾谋面的未婚妻出言辱骂”的重担孰者重要,结果由于两者重量在伯仲之间,差点将我心中的天平给压垮。就在我几乎不胜负荷时,父亲过世了,婚约也解除了。

再见了,海星。我再也不必和你见面了。本以为可以就此清心不少,没想到在那之后她还是在我身旁神出鬼没,动不动就找我说话,拿我打发无聊。对我来说,这无疑是灾难,结果夷川家竟说我死缠着海星不放,实在很不讲理。肯定有一大票人也同意我的说法。

但今晚是她救了母亲,我得向她道谢才行。

我朝那未曾一睹庐山真面目的前任未婚妻低头行礼,说了声:“谢谢。”并补上一句:“请代为向(掉进排水渠被冲走的)金阁、银阁问候一声。”

她在黑暗中暗哼一声,应道:“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们和海星告别。

“夷川那家人最好全去死。”抱着母亲走回家时,她如此说道。但她接着又说:“唯独那孩子例外。”

我叫回人在鸭川对岸四处乱跑的么弟,并一把抓住方寸大乱地在今出川通狂奔的大哥。雷雨中,我们驱赶着自动人力车,逃回纠之森。

一踏进纠之森,倾盆而下的豪雨被郁郁苍苍的枝叶帐幕阻挡,转为柔柔的细雨。雨滴拍打在叶片上的声响,如同飞沫弥漫在南北延伸的狭长森林中。尽管不时仍有银光打向参道,不过回到森林就不必再害怕了。我抱着母亲,和大哥及么弟走在下鸭神社漫长的参道上。

钻进树下的小蚊帐,覆着浓密毛皮的身躯互相依偎,我们屏气敛息。母亲以白手巾缠住湿透的皮毛,抬头仰望树梢,抽动着鼻翼,侦察雷神大人的动向。么弟紧依着母亲,我和大哥则在两旁抱住他们。

黑暗中,感觉得到彼此吐出的湿热气息。

依偎着彼此,细听远处的雨声和雷鸣,我觉得无比怀念。

我想起了从前,那时么弟刚出生,老爸尚在人世,二哥也还没变成井底之蛙;大哥不需一肩扛起无法负荷的重责大任,还保有悠哉的一面。当时只要一打雷,大家就会众在母亲身旁。

母亲总是怀抱着我们兄弟四人,父亲则是抱着双眼紧闭的母亲。

想起那段往事,心中涌上一股既甜美又悲伤的情绪,一点也不像我。

雷神大人往琵琶湖的方向逐渐远去。我想,东山一带现在想必很热闹吧。

“还好有你们在。”母亲在归于平静的黑暗中说。“虽然你们的父亲不在了,但我还有你们。”

我已故的父亲——下鸭“伪右卫门”总一郎,是只伟大的狸猫。

他让下鸭一族团结一心,威仪遍照京都的族人,就连在乌丸的闹街上空盘旋的天狗也对他大为感佩。

他豪迈洒脱、恬淡无欲、慈悲为怀,爱好美酒和将棋,讨厌劣酒和没水准的地盘之争。然而一旦与人争斗,便会如勇猛如鬼神,集谋略、臂力、变身力于一身,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毫不留情。父亲还是我的老师——老天狗如意岳药师坊红玉老师的盟友,他们联手让鞍马天狗也瞠目结舌,甘拜下风。狸猫中有这等能耐的,就只有我伟大的父亲了。

能让狸猫一族凝聚团结的狸猫,人称“伪右卫门”。

“只要有下鸭伪右卫门在,京都就能泰平无事。”

大家心里都这么想,孰料他竟突然撒手尘寰。

京都有个名叫星期五俱乐部的秘密团体,他们每年都在尾牙宴上大啖狸猫火锅。京都的狸猫向来对他们深恶痛绝。

么弟矢四郎出生的那年岁末,他们照例举办尾牙宴,围炉吃狸猫锅。

而那年的火锅料就是我父亲。

得知父亲的死讯,我们兄弟愕然,半日之久才回过神来,放声大哭。大哥哭了,二哥哭了,我也哭了。么弟是个婴儿,当然也哭,而且一哭起来便没完没了。

“只要身为狸猫,就有可能被煮成火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对我们这群嘤嘤啜泣的小狸猫说道。

“你们的老爸是只了不起的狸猫,他一定是挂着微笑,从容地化为一锅鲜美至极的火锅。你们将来一定要成为像他那样的狸猫,要有过人的器量,对星期五俱乐部的火锅冷笑置之。要像你们的老爸一样,不过,可千万不要亲身尝试哦。”

语毕,母亲这才抱着我们一起痛哭。

“答应妈,你们绝不能变成狸猫锅。”

那一天,我父亲安详地成了狸猫锅,进了那群古怪成员的五脏庙。同一时间,京都狸猫一族的未来再次浮现风雨欲来之兆。

雷雨停歇,睡着前我们一直聊着这件事。

“妈,就像你说的,你的孩子长成了器量过人的狸猫,但当中有三只很没用。”我说。“其中一只还是青蛙。”

我察觉大哥露出了苦笑。

么弟已经睡得很沉,母亲把脸凑向他的脸颊。

“是青蛙也好,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们好好活在世上,我就心满意足了。”

思索片刻后,母亲又补上一句。

“还有,你们都是了不起的狸猫,这点老妈很清楚。”

第一卷 Chapter 03 大文字烧纳凉船之战

仿效风花雪月,称得上附庸风雅,但最有意思的,还是模仿人类。一同参与人类的日常生活或是节庆活动,实在乐趣无穷。这种戒不掉的习性肯定是远从桓武天皇时代便脉脉相传至今,我已故的父亲称之为“傻瓜的血脉”。

“这都是傻瓜的血脉使然。”

每当我们兄弟闯祸,闹得鸡飞狗跳,父亲总会笑着这么说。

最能象征夏日风情的五山送火之夜,人类陶醉,我们狸猫也跟着陶醉,说穿了,这都是傻瓜的血脉使然。

我之所以特别喜欢五山送火,是因为这让我想起父亲。父亲总是将飞天纳凉船“万福丸”装饰得金光闪闪,欣赏山上点燃的篝火,弹琴击鼓,嘻闹玩乐。他变身成布袋和尚,抬头挺胸地站在船首,一脸眉开眼笑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父亲总是像这样,威风十足地向祖灵们炫耀下鸭一族的健康与幸福。

父亲远赴黄泉后,母亲和我们每年还是会在五山送火之夜派出纳凉船,不过什么下鸭一族的祖先,我们根本没放在心上,尽管有时会想起父亲,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在夏日的夜空尽情玩乐嘻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我们是狸猫呢。

这也是傻瓜的血派使然。

时序来到八月,五山送火的日子已近。

某个午后,在挥之不去的恼人酷暑闷熏下,我带着么弟矢四郎走出纠之森。我们徒步走过葵桥,前往出町的商店街。

我们在商店街,替恩师红玉老师买了松花堂便当和出町的双叶豆饼。我们的天狗老师拥有“如意岳药师坊”这个响亮名号,教导过许多狸猫,如今他却隐居在商店街后的寒酸公寓,独自唾弃世上万物。

前些日子我为了帮老师提振精力,刻意变身成青春少女,结果竟被骂得狗血淋头,受尽屈辱。没想到我足以做为弟子表率的用心,得到的回礼居然是一顿臭骂,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趁着这天酷热难当,我故意变身成一个灰头土脸的大学生。

么弟矢四郎变身成少年,将一大瓶红玉波特酒捧在胸前。

么弟只会粗浅的变身术,而且只要稍有怯意便会如字面上形容的,露出狸猫尾巴。因为太软弱了,大家给他取了个“穿帮小子”的绰号,说来实在可怜。

那年夏天,么弟悄悄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

“哥,我可以帮手机充电哦。”

接着,他一脸自豪地以小小的手指帮手机充电。不过,如果能用电锅煮饭倒还另当别论,在这到处布满电线的城市能替手机充电有什么用处?除非出外时手机刚好没电,这招倒是相当方便,但除此之外根本派不上用场。我这天真的么弟在伪电气白兰工厂暑休时,每天都窝在纠之森的树下替手机充电,以此自娱。

“你到底要打电话给谁啊?”我边走边问。

“打给妈啊。”

“可你不是整天和妈在一起吗?”

“才没有呢,去工厂的时候就不在一起啊。”

我们信步而行,边走边聊。

从商店街中心延伸而出的巷弄往北转,有一栋旧公寓,外观与自由翱翔天际的天狗一点也不相衬。红玉老师就住在这里。

今天前来,为的不是替喝着思心浓粥、日益衰老的老师献上食物和红酒,其实我另有要事。

我是为万福丸而来的。

五山送火的日子渐渐逼近,但下鸭家却没有飞天纳凉船可坐。

因为去年的五山送火之夜,我们与夷山家展开没意义的纷争,万福丸就此付诸一炬,实在令人惋惜。

夷川家的人坚称:“是炒热气氛用的烟火引发火灾,纯属意外事故。”

但我认为事有蹊跷,因为我亲眼目睹了夷川家那对人称“金阁、银阁”的傻瓜兄弟朝我们的船发射烟火,嘴里还语意不明地喊着:“吴越同舟!吴越同舟!”我看那些坏心狸猫降生在这世上本身,才是“意外事故”吧。

该上哪儿找新船替代,我心里早已有谱。只不过大哥矢一郎凡事只仰仗自己的政治谋略,怀疑自己亲弟弟的才干,根本不想和我有瓜葛。打从开始他便不打算找我帮忙,对我的提议置若罔闻。我也因而大动肝火,前往六道珍皇寺的古井,将对大哥的咒骂秽言一古脑儿往井底宣泄。

母亲一直很期待能坐纳凉船欣赏五山送火,尽管本意是为了喧闹玩乐,但这也是思念亡父的重要仪式。大哥费尽心思,苦思取得“万福丸二代”的方法,最后决定向奈良的朋友借船。

只可惜就在前不久,他们摸黑将船从奈良运来,谁知万福丸二代竟在途中失事坠落,还没来得及发挥本领,就落寞地成为木津川沙洲上的一艘破船。眼看五山送火在即,大哥的计划却泡汤了。

在母亲的开导下,大哥低头请我帮忙。

“算我拜托你,想想办法吧。”

要是一开始就请我这位才干卓越的弟弟帮忙,办起事来不就容易多了。我冷眼望着低头的大哥,双脚泡在纠之森的小河,咕嘟咕嘟地喝着碗里的弹珠汽水。

“这次是矢一郎不对,不过现在只能靠你了。”母亲说。

“他要是跪下来向我磕头,我可以想想办法。”

大哥听了气得狸毛颤动,但似乎有意下跪磕头。

这时母亲大发雷霆,大吼一声:“你太不像话了!”一把将我推进小河。

“你大哥这么伤脑筋,你竟然还叫他磕头,世上哪有你这种弟弟!”

我爬上岸,甩掉身上的水滴。

如此这般,我不得不替毛茸茸的大哥擦屁股,决定执行原本的计划,向红玉老师商借“药师坊的飞天房”一用。

“药师坊的飞天房”是天狗的交通工具,状似小茶室,四周设有外廊,用来展开空中旅行最舒服不过了。红玉老师不喜欢仰赖交通工具,鲜少使用飞天房,但总不至于已经转卖给熟识的古董商吧。我猜飞天房现在八成布满尘埃,静静待在公寓的某个角落。

老态龙钟、丧失飞行能力的红玉老师,为什么不乘坐方便的飞天房呢?“就算再怎么堕落,天狗还是天狗,我可不想四处宣扬自己已丧失天狗的法力。”想必他心里仍存在着这种无谓的挣扎吧。不过,原因不只如此。

红玉老师的飞天房是以红玉波特酒当燃料,与其喂交通工具喝酒,他宁可全把酒喝进自己肚中,在想像的天空中自在翱翔。

我还真想问他一句——身为天狗,你这样满足吗?

一踏进红玉老师的公寓,热得像在洗三温暖。杂物堆积如山,从窗外射进的阳光中满是飞舞的尘埃,光看就教人鼻头发痒。么弟打了个喷嚏,露出狸猫尾巴。

“原来是你们。”

红玉老师懒洋洋地打完招呼,又继续和他的访客交谈。狭窄的房间中央,红玉老师穿着泛黄内衣盘腿而坐,他对面坐着另一名老人。

那是岩屋山金光坊,也是天狗。

他转过头来,以不似天狗的和善口吻对我说:“原来是下鸭家的矢三郎。你长大了,看起来很威风呢。”他的黑框眼镜闪着白光,衬衫被汗水濡湿,脖子上垂着一条领带。

“傻瓜!狸猫长得威风有什么用。”红玉老师扇着扇子说道。“你对狸猫太好了,就是这样那些毛球才会拿翘。”

金光坊将岩屋山天狗的地位让给第二代接班,如今基于兴趣在大阪经营一家中古相机店。身为大天狗却着迷于相机,我记得红玉老师曾拿这事取笑他。金光坊说才刚到,打开放在榻榻米上的礼物包裹,招呼我们:“药师坊说不要,你们拿去吃吧。”

“不过话说回来,你竟然从大阪搭电车到京都二具是有辱天狗的名声啊。”

红玉老师不满地说,金光坊露出苦笑。

“这种大热天,你自己从大阪飞到京都看看,包准连脑浆都会煮沸。坐京阪电车凉快多了。”

“天狗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不过,我还真吓一跳呢。我到出町后,想见你一面,就飞到如意岳,没想到山里全是鞍马天狗,你竟然搬到了出町的商店街,这事太教我惊讶了。”

“我嫌麻烦,就把如意岳交给他们管理。”

“堂堂的如意岳药师坊,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金光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我实在不喜欢鞍马那班人,个个白得像豆芽菜,看了就不舒服。”

约莫一年前,红玉老师在天狗的战争中一败涂地,结果被赶出如意岳。但老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始终坚称:“我只是请鞍马那班人代为管理”,逞强的模样实在教人同情。

“如果想赶走他们,可以请我家的第二代帮忙。”金光坊亲叨地说。“只要你开口,爱宕山也会帮忙的。虽然太郎坊和你不合,但他向来很讨厌鞍马那班人。”

“不用你们多管闲事。”

“搞定这件事之后,你也将如意岳让给第二代接手吧。”

“我和那个蠢材早就断绝关系了。”

听说红玉老师有个儿子,而且一点也看不出和老师有血缘关系,生得俊美无伦,人称“美男天狗”。然而经过漫长的岁月,和他有关的传闻经过添油加醋,全都又臭又长,真假难办。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俊美的接班人与父亲反目成仇,父子俩大打一场,撼动了东山三十六峰。当时红玉老师还是威风凛凛的大天狗,他毫不留情地对儿子展开痛击。据说狮子会将自己的孩子推入深谷,不过老师是否是为了锻炼儿子才含泪挥动爱鞭,此事令人质疑。我看老师八成只是气昏了头,一时杀红了眼。

两人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年轻的接班人败得一蹋涂地,逃出京都。此后他辗转流浪于日本各地,甚至远渡英国,自那之后行踪成谜。也许他在抬头挺胸假扮绅士的过程中,完全融入了大英帝国的生活,就此错失归国的机会。

附带一提,听说两人大打出手的原因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

“如果第二代不回来,一切就不用提了。”

“他不可能回来的。”

红玉老师将手中扇子扇得呼呼作响,望着从窗户射进的炎热阳光,低语道:

“倒是有个人可以接我的位子。”

“你还有其他儿子吗?”

“不是儿子,是个还有待修行的女孩,我很看好她。”

我大吃一惊,全身狸毛直竖,跪着移身向前。

“老师,冒昧请问,您说的那位接班人难不成是弁天小姐?”

红玉老师颔首,我、么弟和金光坊三人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这怎么行!”金光坊叹息地说。“她的本性太坏了。”

“有哪个天狗的本性是好的?你不仅就别乱说。”

“她是个祸根,绝不能挑她。”

红玉老师板起脸,瞪视着金光坊,但不久就像猪只般发出呼噜声,把扇子丢向一旁,横身躺下。都已经好几百岁的人了,但每次情况不妙,就躺在地上来个相应不理,充分展现如意岳药师坊的本色。

看到红玉老师的态度,金光坊端正坐好,低头不语,汗水不断滴落榻榻米上。

“五山送火就快到了,不能待在自己的山上你不会难过吗?”

“在山下欣赏五山送火还比较有意思,待在山上根本就不知道美在哪里。”

“又在强词夺理。”

金光坊就此不再多言,红玉老师则是一直紧闭双眼,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

“大”字篝火所在的大文字山,位于如意岳西侧。

红玉老师是如意岳的主人,他总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一直认为大文字送火是归自己管辖。想必自认为是监督者,觉得必须让人类知道他的厉害,所以每年五山送火之夜,他总会在大文字篝火四周游荡,把人家辛苦架好的火把推倒,遭下鸭警署的员警追捕。但那是他被鞍马天狗赶出如意岳,退居出町商店街之前的事了。如今红玉老师被迫和过去最瞧不起的人类比邻而居,只能仰望昔日受自己管辖的山岳。可怜的红玉老师,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老师,关于五山送火……”

“怎么啦,矢三郎。”老师闭着眼睛低语。

“您应该知道,我家每年都会派出纳凉船吧?”

“知道啊,狸猫真是无药可救的蠢蛋。”

“去年我们中了夷川一族的卑劣伎俩,飞天纳凉船惨遭烧毁,今年我们费尽心思想找替代的船,但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因此,我才来这里拜见老师,希望可借用您的飞天房一晚。”

“飞天房是什么?”

“老师,就是长得像小茶室,能在天上飞的那个啊。”

“噢,那个啊。经你这么一提,我把它收到哪儿去了?”

红玉老师霍然起身,一脸茫然地说。

“我想起来了,我送给弁天了。”

在场的人莫不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鸦雀无声。

红玉老师毫不吝惜地将风神雷神扇送给弁天,听者无不皱眉,有人还说:“老师被来路不明的女人给吸干了。”此事记忆犹新。没想到他竟连飞天房都送给了弁天,那他手上还留着什么?既不能飞天,也无法刮起旋风,老师的天狗法力几乎荡然无存,而他竟然还把天狗宝物慷慨大放送,实在令人傻眼。

这下就连一向尊敬老师的我也按捺不住。虽然这情形并不少见。

“你也该适可而止吧!”我怒吼道。“为什么把所有宝贝都给了她!”

红玉老师盘腿而坐,脸胀得通红,皱纹密布的一张脸纠结着,气得抄起手边的一个大不倒翁丢我。金光坊在一旁劝他消气,但老师怒不可抑,丢完不倒翁改丢招财猫,丢完招财猫改丢福助(注:福助人偶,被视为招来幸福的象徽。造形是一个跪座的男子,有颗大大的脑袋。),丢完福助又丢不倒翁,拿起东西就朝我扔。我只能缩着脖子,四处逃窜。

“你还不懂吗,这个傻瓜!”

我伟大的恩师大吼。

“我只是想看她开心的模样啊!”

安抚红玉老师的情绪后,我和么弟陪同岩屋山金光坊一起步出公寓。

走出出町商店街,金光坊对我们说:“听说你们常照顾药师坊,这份用心令人感佩。”

“这差事是不知不觉落在我们头上的,谁教其他学生都不来探望老师。”

“药师坊虽然老爱抱怨,但他心里一定心存感激。”

“口头上的安慰就不必了。”

“哎呀。”金光坊用力拍了一下前额。“我也真是的,竟然说这种不得体的话。”

“像他那么不可靠的人,绝不能对他期望太高。”

“说的一点都没错。”

金光坊接下来打算在岩屋山住一阵子。他开心地告诉我,原本不打算回岩屋山了,但儿子老邀他回去。还说五山送火那天,他打算下山好好欣赏一番。

“可否也让药师坊一同坐纳凉船呢?也算老朽一份。”

“就这么办吧。”

“还有,对弁天可千万不能大意哦。”

金光坊要在出町柳车站搭公车前往岩屋山,我们便在加茂大桥西侧与他告别。太阳已升至中天,阳光普照,鸭川水量也减少许多。我和么弟目送金光坊步履蹒姗地走过冒着热气的加茂大桥。

老师告诉过我,弁天常到三条高仓的扇子店“西崎源右卫门商店”走动,于是我和么弟在河原町通坐上市内公车。么弟坐下后,全身紧绷。他很害怕,眼看就要露出狸猫尾巴,我忙出言安抚:“弁天也不是天天吃狸猫火锅,只有尾牙宴的时候才吃。”

因为红玉老师的关系,我和弁天算是旧识,两人之间有段切不断的宿缘。老实说,她其实是我有缘无分的初恋情人。

“不然,你先回去好了。”我说。

但么弟鼓起勇气应道:“我也要一起去。老妈叫我要磨练胆识。”

从三条高仓略往北走的一处悄静市街,有一间外观古色古香,看起来与民宅无异的扇子店,名叫“西崎源右卫门商店”。

有店名浮雕的玻璃嵌在店门上,我拉开门轻喊一声:“有人在吗?”走进店内,店里相当凉爽,有焚香的气味。昏暗的土间(注:日式房屋入门处没埔木板的黄土地面。)设有木制展示台,许多美丽的扇子陈列在上头,就像暂时停翅的蝴蝶。源右卫门坐在入门台阶处与客人聊天,我和么弟打声招呼,脱鞋走上台阶。

穿过藏青色的暖帘,走在铺有黑色木板的走廊,焚香气味熏人,几乎连呼吸都有困难。我们极力忍耐继续前行,也许是盐分的关系,脚掌黏答答的,不时吸附着地板。街道的声音远去,宛如置身世界尽头般的宁静包覆着我们,这时头上传来海鸥的呜叫。走廊转向左方,射进屋内的阳光微微摇曳。

绕过走廊,来到一间小餐厅。

海风吹送,入口处暖帘随风摇曳,餐厅里满是水面映照的波光。铺设木质地板的大厅摆有质朴的餐桌,墙上挂有褪色的菜单木牌,但不见半个客人。走出餐厅,眼前出现一座码头,停靠了几艘小船。前方是辽阔大海,浪潮平稳地打向岸边,波光粼粼。被风吹响的风铃、蓝天之上徘徊的海鸥叫声,与浪潮祸互融合,令人兴起一股与三条高仓一带大异其趣的旅愁。

一名老太婆从厨房走来。

“弁天小姐在钟楼吗?”我问。

“是的,她在那里。”老太婆应道,指着外海。尽管薄雾迷濛,视线不佳,还是依稀看得见屹立海上的建筑。

“前些日子,外海风强浪大,不过今天天气很好呢。”老太婆走向码头准备小船。

我和么弟坐上小船,划着桨继续前行,海水在船身下哗啦作响。起初么弟还觉得新鲜,但随着愈接近外海,海水颜色愈深,他的脸色渐显苍白。我划着小船,确认目标,但回头时已不见少年踪影,只见一头全身覆满密毛、缩成一团的小狸。

“还是不行吗?”

“哥,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没办法变身。”

“算了,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屹立海上的建筑离我们愈来愈近。

这栋建筑是大正时代某个大贸易商兴建的气派洋馆,多年来任凭风吹雨淋,如今有八成已经没入海中。听说这栋洋馆昔日是家颇负盛名的饭店,而耸立于海面的这座钟楼则扮演着宣传塔的角色。然而这座远近驰名的钟楼在海风的日夜吹拂下,如今早已锈斑密布,时钟指针再也无法运行。

钟楼底下,一座浮台在海面随波摇荡,上头有把颜色鲜艳的海滩伞。

“喂!”我放声叫唤。躺着休息的弁天站起身,朝我挥手。她今天穿着T恤和短裤,T恤上还大大写着“天下无敌”这句成语,品味当真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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