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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2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我就是这些晚来者中间的一员。我口袋里揣着五元人民币,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在晨曝里跑向书店时,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捏着这五元钱,由于只是甩动左手,所以身体向左倾斜地跑到书店门前。我原以为可以名列前茅,可是跑到书店前一看,心凉了半截,觉得自己差不多排在三百人之后了。在我之后,还有人在陆续跑来,我听到他们嘴里的抱怨声不断:“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旭日东升之时,这三百多人的队伍分成了没有睡眠和有睡眠两个阵营,前面阵营的人都是在凳子上坐了一个晚上,这些一夜未睡的人觉得自己稳获书票,他们互相议论著应该买两本什么书?后面阵营的都是一觉睡醒后跑来的,他们关心的是发放多少张书票?然后传言四起,先是前面坐在凳子上的人声称不会超过一百张书票,立刻遭到后面站立者的反驳,站立者中间有人说会发放两百张书票,站在两百位以外的人不同意了,他们说应该会多于两百张。就这样,书票的数目一路上涨,最后有人喊叫着说会发放五百张书票,我们全体不同意了,认为不可能有这么多。总共三百多个人在排队,如果发放五百张书票,那么我们全 体排队者的辛苦就会显得幼稚可笑。

早晨七点整,我们小镇新华书店的大门慢慢打开。当时有一种神圣的情感在我心里涌动,这扇破旧的大门打开时发出嗄吱嗄吱难听的响声,可是我却恍惚觉得是舞台上华丽的幕布在徐徐拉开。书店的一位工作人员走到门外,在我眼中就像是一个神气的报幕员。随即,我心头神圣的感觉烟消云散,这位工作人员叫嚷道:

“只有五十张书票,排在后面的回去吧!”

如同在冬天里往我们头上泼了一盆凉水,让我们这些后面的站立者从头凉到了脚。一些人悻悻而去,另一些人牢騒满腹,还有一些人骂骂咧咧。我站在原处,右手仍然在口袋里捏着那张五元纸币,情绪失落地看着排在最前面的人喜笑颜开地一个个走进去领取书票,对他们来说,书票愈少,他们的彻夜未眠就愈有价值

很多没有书票的人仍然站在书店门外,里面买了书的人走出来时,喜形于色地展览他们手中的成果。我们这些书店外面的站立者,就会选择各自熟悉的人围上去,十分羡慕地伸手去摸一摸《安娜•卡列妮娜》、《高老头》和《戴维•科普菲尔》这些崭新的图书。我们在阅读的饥饿里生活的太久了,即便是看一眼这些文学名著的崭新封面,也是莫大的享受。有几个慷慨的人,打开自己手中的书,让没有书的人凑上去用鼻子闻一闻油墨的气味。我也得到了这样的机会,这是我第一次去闻新书的气味,我觉得淡淡的油墨气味有着令人神往的清香。

我记忆深刻的是排在五十位之后的那几个人,可以用痛心疾首来形容这几个人的表情,他们脏话连篇,有时候像是在骂自己, 有时候像是在骂不知名的别人。我们这些排在两百位之后的人,只是心里失落一下而已;这几个排在五十位之后的人是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尤其是那个第五十一位,他是在抬腿往书店里走进去的时候,被挡在了门外,被告知书票已经发放完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走到一旁,手里捧着一只凳子,表情木然地看着里面买到书的人喜气洋洋地走出来,又看着我们这些外面的人围上去,如何用手抚摸新书和如何用鼻子闻着新书。他的沉默有些奇怪,我几次扭头去看他,觉得他似乎是在用费解的眼神看着我们。

后来,我们小镇上的一些人短暂地谈论过这个第五十一位。他是和三个朋友玩牌玩到深夜,才搬着凳子来到书店门前,然后坐到天亮。听说在后来的几天里,他遇到熟人就会说:

“我要是少打一圈牌就好了,就不会是五十一了。”于是,五十|一也短暂地成为过一个流行语,如果有人说:“我今天五十一了。”他的意思是说:“我今天倒霉了。”

三十年的光阴过去之后,我们从一个没有书籍的年代来到了一个书籍泛滥过剩的年代。今天的中国每年都要出版二十万种以上的图书。过去,书店里是无书可卖;现在,书店里书籍太多之后,我们不知道应该买什么书。随着网络书店销售折扣图书之后,传统的地面书店也是纷纷打折促销。超市里在出售图书,街边的报刊亭也在出售图书,还有路边的流动摊贩们叫卖价格更为低廉的盗版图书。过去只有中文的盗版图书,现在数量可观的英文盗版图书也开始现身于我们的大街小巷。

北京每年举办的地坛公园书市,像庙会一样热闹。在一个图书的市场里,混杂着古籍鉴赏、民俗展示、摄影展览、免费电影、 文艺演出,还有时装表演、舞蹈表演和魔术表演;银行、保险、证券和基金公司趁机推出他们的理财产品;高音喇叭发出的音乐震耳欲聋,而且音乐随时会中断,开始广播找人。在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的空间里,一些作家学者置身其中签名售书,还有一些江湖郎中给人把脉治病,像是签名售书那样开出|张张药方。

几年前,我曾经在那里干过签名售书的差事,嘈杂响亮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置身在机器虫鸣的工厂车间里。在一排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棚里,堆满了种类繁多的书籍,售书者手举扩音器大声叫卖他们的图书,如同菜市场的小商小贩在叫卖蔬菜水果和鸡鸭鱼肉一样。这是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场景。价值几百元的书籍捆绑在一起,以十元或者二十元的超低价格销售。推销者叫叫嚷嚷,这边“二十元一捆图书”的叫卖声刚落,那边更具价格优势的“十元一捆”喊声已起:“跳楼价!十元一捆的经典名著!”

叫卖者还会发出声声感叹:“哪是在卖书啊?这他妈的简直是在卖废纸。”然后叫卖声出现了变奏:“快来买呀!买废纸的钱可以买一捆经典名著!”抚今追昔,令我感慨万端。从三百多人在小镇书店门前排队领取书票,到地坛公园书市里叫卖十元一捆的经典名著,三十年彷佛只是一夜之隔。此时此刻,当我回首往事去追寻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文学阅读之旅。我的选择会从一九七七年那个书店门前的早晨开始,当然不会在今天的地坛公园书市的叫卖声里结束。

虽然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我两手空空,可是几个月以后,崭新的文学书籍一本本来到了我的书架上,我的阅读不再是文革时期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的阅赞开始丰衣足食,而且像江水长流不息那样持续不断了。曾经有人问我:“三十年的阅读给了你什么?”面对这样的问题,如同面对宽广的大海,我感到自己无言 以对。我曾经在一篇文章的结尾这样描述自己的阅读经历:“我对那些伟大作品的每一次阅读,都会被它们带走。我就像是一个胆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抓住它们的衣角,模仿着它们的步伐,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走去,那是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它们将我带走,然后又让我独自一人回去。当我回来之后,才知道它们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我想起了二〇〇六年九月里的一个早晨,我和妻子走在德国杜塞尔多夫的老城区时,突然发现了海涅故居,此前我并不知道海涅故居在那里。在临街的联排楼房里,海涅的故居是黑色的,而它左右的房屋都是红色的,海涅的故居比起它身旁已经古老的房屋显得更加古老。彷佛是一张陈旧的照片,中间站立的是过去时代里的祖父,两旁站立着过去时代里的父辈们。

我之所以提起这个四年前的往事,是因为这个杜塞尔多夫的早晨让我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回到了我在医院里度过的难忘时光。

我前面已经说过,我过去居住在医院的宿舍楼里。这是当时中国的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城镇的职工大多是居住在单位里。我是在医院的环境里长大的,我童年时游手好闲,独自一人在医院的病区里到处游荡。我时常走进医护室,拿几个酒精棉球擦着自己的双手,在病区走廊上蹓跶,看看几个已经熟悉的老病人,再去打听一下新来病人的情况。那时候我不是经常洗澡,可是我的双手每天都会用酒精棉球擦上十多次,我曾经拥有过一双世界上最为清洁的手。与此同时,我每天呼吸着医院里的来苏儿气味。我小学时的很多同学都讨厌这种气味,我却十分喜欢,我当时有一个理论,既然来苏儿是用来消毒的,那么它的气味就会给我的两叶肺消毒。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这种气味不错,因为这 是我成长的气味。

我父亲是一名外科医生。当时医院的手术室只是一间平房,我和哥哥经常在手术室外面玩耍,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空地,阳光灿烂的时候总是晾满了床单,我们喜欢在床单之间奔跑,让散发着肥皂气息的潮湿床单拍打在我们脸上。

这是我童年的美好记忆,不过这个记忆里还有着斑斑血迹。我经常看到父亲给病人做完手术后,口罩上和手术服上满是血迹地走出来。离手术室不远有一个池塘,手术室的护士经常提着一桶从病人身上割下来的血肉模糊的东西,走过去倒进池塘里。到了夏天,池塘里散发出了阵阵恶臭,密密麻麻的苍蝇像是一张纯羊毛地毯全面覆盖了池塘。

那时候医院的宿舍楼里没有卫生设施,只有一个公用厕所在宿舍楼的对面,医院的太平间也在对面。厕所和太平间一墙之隔地紧挨在一起,而且都没有门。我每次上厕所时都要经过太平间,都会习惯性地朝里面看上一眼。太平间里一尘不染,一张水泥床在一个小小的窗户下面,窗外是几片微微摇晃的树叶。太平间在我的记忆里,有着难以言传的安宁之感。我还记得,那地方的树木明显比别处的树木茂盛茁壮。我不知道是太平间的原因,还是厕所的原因?

我在太平间对面住了差不多十年时间,可以说我是在哭声中成长起来的。那些因病去世的人,在他们的身体被火化之前,都会在我家对面的太平间里躺上一晚,就像漫漫旅途中的客栈,太平间沉默地接待了那些由生向死的匆匆过客。

我在很多个夜晚里突然醒来,聆听那些失去亲人以后的悲痛哭声。十年的岁月,让我听遍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哭声,到后来 我觉得已经不是哭声了,尤其是黎明来临之时,哭泣者的声音显得漫长持久,而且感动人心。我觉得哭声里充满了难以言传的亲切,那种疼痛无比的亲切。有一段时间,我曾经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为动人的歌谣。就是那时候我发现,大多数人都是在黑夜里去世的。

那时候夏天的炎热难以忍受,我经常在午睡醒来时,看到草席上汗水浸出来的自己的完整体形,有时汗水都能将自己的皮肤泡白。

有一天,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对面的太平间,彷佛是从炎炎烈日之下一步跨进了冷清月光之下,虽然我已经无数次从太平间门口经过,走进去还是第一次,我感到太平间里十分凉爽。然后,我在那张干净的水泥床上躺了下来,我找到了午睡的理想之处。在后来一个又一个的炎热中午,我躺在太平间的水泥床上,感受舒适的清凉,有时候进入的梦乡会有鲜花盛开的情景。

我是在中国的文革里长大的,当时的教育让我成为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我不相信鬼的存在,也不怕鬼。所以当我在太平间干净的水泥床上躺了下来时,它对于我不是意味着死亡,而是意味着炎热夏天里的凉爽生活。

曾经有过几次尴尬的时候,我躺在太平间的水泥床上刚刚入睡,突然有哭泣哀嚎声传来,将我吵醒,我立刻意识到有死者光临了。在愈来愈近的哭声里,我这个水泥床的临时客人仓皇出逃,让位给水泥床的临时主人。

这是我的童年往事。成长的过程有时候也是遗忘的过程,我在后来的生活中完全忘记了这个令人颤栗的美好的童年经历:在夏天炎热的中午,躺在太平间象征着死亡的水泥床上,感受着 凉爽的人间气息。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偶尔让到了海涅的诗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这个消失已久的童年记忆,在我颤动的心里瞬间回来了。像是刚刚被洗涤过一样,清晰无比地回来了,而且再也不会离我而去。

假如文学中真的存在某些神秘的力量,我想可能就是这个。就是让一个读者在靥于不同时代、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语言和不同文化的作家的作品那里,读到属于自己的感受。海涅写下的,就是我童年时在太平间睡午觉时的感受。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文学。”

写作

《纽约时报杂志》邀请潘卡吉•米什拉撰写一篇关于我的文章。二〇〇八年十一月,我的印度同行来到了北京。我们有时坐在温暖的室内交谈,有时走在冬天的寒风里。我们去了几家不同风味的餐馆吃饭,这位素食者离开北京之时夸奖我点菜的才华。我告诉他:“我的才华很简单,就是将餐馆里所有的素食全点上”。

古罗马诗人马提亚尔说:“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感谢潘卡吉•米什拉,他在北京短暂的一周里,让我重温了自己的写作经历,给予了我“再活一次”的生活。

“我的写作源远流长。”我告诉潘卡吉•米什拉。说这话时,我在心理上似乎垂垂老矣,因为当我回首最初的写作之时,彷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这是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独特经历,我们只是花费了四十多年的岁月,就在同一个国度里,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寻找自己最初的写作,我的思绪在那些陈旧的作文簿上迅速掠过,停留在了当时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上面。我觉得自己小学时的作文不值一提,因为这些作文只有一个读者,就是一位很瘦的语文老师。我更愿意将自己的写作从大字报开始,这是我最初公开发表的作品。

文革时期人们热衷于写大字报,更甚于今天人们对于博客的热衷。不同的是,当时的大字报千篇一律,基本上是《人民曰报》文章的抄袭版,革命的语言和空洞的口号充斥了全文,从头到尾喋喋不休;今天的博客可是千姿百态,自我吹嘘的、相互谩骂的、 暴露隐私的、慷慨激昂的、无病呻吟的等等,还有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等等,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文革时写大字报和今天写博客都是为了显示自己存在的价值。

大字报曾经是我小学时最为害怕的,每天早晨背着书包上学时,我的眼睛就会紧张地扫描街道墙壁上最新的大字报,看看那些标题上有没有出现我父亲的名字。

我的父亲是一位外科医生,同时也是一位共产党的小官员。文革初期,我亲眼目睹了几个同学的官员父亲被打倒,罪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当时的革命造反派揍得鼻青脸肿,胸前挂着大木牌,头戴纸糊的高帽子,整日手持扫帚,战战兢兢地清扫大街。过路者随时可以对着他们踢上一脚,或者朝他们脸上吐去口水。他们的孩子,我的这几个同学自然是唇亡齿寒,不断遭受其他同学的侮辱和歧视。

年幼的我忧心忡忡,担心父亲的厄运会突然出现,这也是我的厄运。而且我父亲还有着地主家庭的历史,他家曾经拥有过两百多亩田地,是不折不扣的地主。多亏了我祖父是一个二流子,不思进取,只知道吃喝玩乐,每年卖掉两三亩田地,供养自己好吃懒做的生活。这个败家子在一九四九年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将两百多亩田地卖光了,他因此卖掉了自己的地主身分。否则在全国解放后,他很难逃脱被枪毙的命运。我的父亲因祸得福,甩掉了地主仔子的恶名。当然,我和哥哥也是祖父二流子生涯的隔代受益者。

尽管如此,我父亲不光彩的家庭历史仍然在心理上折磨着我。倒霉的事总是要出现的,有一天早晨,我和哥哥背着书包走 出家门,在上学路上终于看见了我最为担心和害怕的大字报。我父亲的名字赫然醒目地出现在标题上,而且拥有了“逃亡地主” 和“走资派”两项罪名。

我小时候胆小怕事,当时我肯定是脸色惨白,我告诉哥哥,我不敢去学校了,我要回家躲上一阵子。我哥哥一脸的满不在乎,他嘴里说着没有什么可怕的,大大咧咧地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我哥哥的胆量只是让他走出了一百米左右,随即他就转身走回来了。他一边向我走来,一边说:

“他妈的,老子也不去学校了,老子也要躲上一阵子。”

然后,有我署名的第一张大字报因此诞生了。这一年我小学一年级,我哥哥小学三年级,处于人生低谷的父亲自导自演了一场政治戏,让我们全家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别人家省吃俭用了一年之后,终于可以大鱼大肉好吃一顿,我们家却吃上了“忆苦思甜饭”。所谓“忆苦思甜饭”,就是将糠和野菜混在一起煮熟了,再捏成团子。这种被称为糠团子的食物是旧社会穷人吃的,我们在大年三十晚上吃着糠团子,就是为了回忆旧社会的苦,体会新社会的甜。

我双手捧着淡而无味的糠团子,小心翼翼地吃着,我觉得粗糙的糠在我下瞬的时候似乎划破了我的食道,我十分委屈地说,糠团子吃起来有些疼。我父亲装出高兴的样子,用他外科医生的语气说:

“疼了才好,疼了才说明忆苦思甜的疗效出来了。”

我和哥哥不知道正在倒霉的父亲是在表演他的革命秀,他选择了大年三十这个好时机。几天以后他在自己的交代材料里大写 特写了这个革命化的春节,以此表达他对毛泽东和共产党的赤胆忠心。

我们一家四口咽下了糠团子,我母亲清理了饭桌之后,我父亲铺开一张大于桌子的白纸,全家开始写大字报了。大字报的主题是“斗私批修”,就是要打倒和批判我们脑子里的自私思想和修正主义思想。我父亲的右手在砚台里磨着墨汁,神情庄重地告诉我们:

“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要认真地进行一次批评和自我批评。”这让我和哥哥兴高采烈,我们两个抢着要首先说话。我和哥哥互不相让,都想拔得自我批评的头筹。我的父母让我先说,因为哥哥比我大两岁,他应该将这个机会让给我。可是我眨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我一下子没有找到自己的自私思想和修正主义思想。我哥哥在一旁急躁起来,他想先说,我父母没有同意,开始启发我,说我刚才吃糠团子时觉得食道有些疼痛,就是自私的思想在作怪。我如释重负,不过仍然有些担心,我问父母:“能不能再算上修正主义思想?”

我的父母商量了一下,认为这是我思想深处的小资产阶级作风在兴风作浪,而修正主义里充满了资产阶级的坏东西。他们点点头说:

“可以算上。”

自私和修正主义都有了,我就放心了。轮到我哥哥了,他骄傲地说了起来,有一次他在街上捡到两分钱,没有上交给老师,而是买了两颗糖自己吃了。我的父母郑重其事点着头,说我哥哥的这个行为和我刚才的十分相似,也是自私和修正主义两者皆有。接下去是我们的母亲斗私批修了,母亲之后是父亲。他们都 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错误,这让我和哥哥有些失望,尤其是我们的父亲,在自我批评的时候只字不提“逃亡地主”和“走资派”。我哥哥首先向父亲发难,他义正词严地问:

“你是不是逃亡地主?”

我父亲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说他们家在全国解放前就破产了,所以在土地改革的时候被划分成了中农。我母亲在一旁鸣冤叫屈,说如果不是曾经有过两百多亩田地,我父亲家的成份应该是贫农。我哥哥严肃地举起右手,问我父亲:“你能向毛主席保证吗?你不是地主。”我父亲庄严地举起右手说:“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不是地主。”

我不甘落后,也向父亲发难:“你是不是走资派?”我父亲还是摇头,他说自己虽然在解放前就参加了共产党,可是一直是在做技术工作,他一直是外科医生,不应该算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学着哥哥的样子举起右手:“你能向毛主席保证吗?”我父亲再次举起右手说:“我向毛主席保证。”

然后我们三个看着父亲写下了这张避重就轻的大字报,这是第一张批判我们自己的大字报,而且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写成的。我父亲写完以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毛笔递给我母亲,我母亲签名后是我哥哥的签名,我的签名排在最后。我们开始讨论将大字报贴到什么地方?我说就贴在我们家门口,可以让邻居们看到我们大年三十晚上的伟大行为。我哥哥说应该贴到电影院的售票窗口,那里看到大字报的人更多。父母肯定在心里痛骂我们这两个小王八蛋了,他们只是为了做秀,为了表明自己的革命精神和政治觉悟,他们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张大字报。而且这张大年三十的大字报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可以在我父亲的交 代材料里出现一个光彩的段落。

我们的父母虽然心怀不满,脸上仍然露出赞许的表情,他们点头说我和哥哥的主意都很好,问题是贴到外面去的话,我们自己不能时刻看到这张大字报了。他们耐心地解释,这张大字报是批判我们自己的,应该贴在自己家里,让我们时刻警惕自己过去的错误,从此紧跟毛主席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当时我们家还没有搬到医院的宿舍楼,我们住在名叫向阳弄的一所房屋里,是一间大屋子,中间隔开的墙是用铁丝将竹子横竖绑扎起来,再在竹子上糊上旧报纸。我父母睡在里面的床上,我和哥哥睡在外面的床上。我们觉得父母的话有道理,同意将这张大字报贴在家里,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能贴在里面父母的床头,要贴在我和哥哥的床头。我们的父母欣然答应。

不久之后,我父亲被下放到了农村,他身背药箱走在乡村田间,给农民们治病。当造反派意识到他们是放过了我的父亲,再去农村抓他时,已经找不到他了。朴实的农民们保护了他,把他藏了起来,让他非常幸运地躲过了文革早期的革命暴力。

那张了不起的大字报在我和哥哥的床头墙上存在了一年多,积满灰尘和纸张泛黄破裂以后,它自己沿着墙壁掉到了床底下,然后被我们遗忘。最初的时候,我每天睡觉前和起床后,都要用神圣的眼光看看自己歪歪扭扭的署名。

五年以后,我进入了初中年级,开始大规模书写大字报了,而且是亲自书写,不再是尾随其后的署名。文革时期最著名的写作班子来自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笔名为梁效,是两校的谐音。我模仿梁效,拉上三个同学也成立了一个写作组,笔名来自当时著名的文革电影《春苗》。

那个时候刚好是黄帅事件席卷全国。年仅十二岁的小学生黄帅写了一篇批评老师的日记:“今天,XX没有遵守课堂纪律,做了些小动作,老师把他叫到前面,说:『我真想拿教鞭敲你的头。』这句话说得不确切吧,教鞭是让你用来教学,而不是来打同学脑袋的。希望你对同学的错误耐心帮助,说话多注意些……”老师看到日记后大发雷霆,认为黄帅是“为了拆老师的台”。接下来两个多月的时间内,老师不断批评黄帅,还要求其他同学不要理睬黄帅。孤立无援的黄帅只好给《北京日报》写了一封六百字的信。她在信中说:“我是红小兵,热爱党和毛主席,只不过把自己的心里话写在日记上,老师却抓住不放。最近许多天,我吃不下饭,晚上做梦惊哭,究竟我犯了啥严重错误?难道还要我们毛泽东时代的青少年再做旧教育制度,师道尊严奴役下的奴隶吗?”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北京日报》刊登了黄帅的来信和日记摘抄,十二月二十八曰,《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全文转载,还加了编者按。当天早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也转播了这篇报导。黄帅红极一时,成为全国家喻户晓的反潮流英雄,全国的中小学生纷纷向她学习。可是好景不长,两年后,随着毛泽东的逝世和“四人帮”被抓。十六岁的黄帅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地狱,成为了“四人帮”的小爪牙。批判她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她的父母也因此倒霉,母亲写下了几十万字检査,父亲被逮捕入狱。直到一九八一年,黄帅的父亲才获得平反,走出了监狱。

在那样一个时代里,一个人的命运其实不蔺于自己,所有的人都是随波逐流,谁也不知道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幸运还是倒霉。

一九七三年底,全国的中小学掀起了批判师道尊严的浪潮。 由我执笔,署名春苗的大字报风靡了我们的中学。我在学校里也是名噪一时,成为了著名的红笔杆子。这是当时流行的民间政治术语,“红”是革命的颜色,“黑”是反革命的颜色。于是写作政治上正确文章的叫“红笔杆子”,写作政治上错误文章的叫“黑笔杆子”。

我和三个同学夜以继日地奋笔疾书,里面的革命语言都是从《人民曰报》、《浙江日报》和上海的《解放曰报》上抄写过来的,不到一周时间,我们就写出了将近四十张大字报,贴满了我们中学的墙壁,将我们中学的老师们挨个批判了一通。我唯一放过的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和我私交不错,时常会偷偷递上一根香烟给我。我偷了父亲的香烟,也会敬他一根。

当时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除了工厂、军队和农村,其他所有的单位都派驻了工人宣传队。我们中学也进驻了工宣队,工宣队的队长就是当时中学的最高领导。我记得那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工人,他拿着笔记本,一边浏览我们的大字报,一边在上面写着什么。见到我的时候笑容满面,连声夸奖我:“干得好!干得好!”

我当时不知道,我们春苗写作组短时间炮制出来的近四十张大字报,也成为了他的革命成果。县革命委员会主任大大表扬了他,说我们中学在学习黄帅反潮流精神和批判师道尊严的运动中,走在全县所有学校的前列,甚至都有可能走在全省所有学校的前列。

这位工宣队长认真记下了我们批判过的每一个老师的名字,然后发现竟然没有那位语文老师。工宣队长很不高兴,觉得批判师道尊严的运动中还存在着盲点,他把这个盲点叫到自己办公 室,拍着桌子大骂一通,说这个盲点压制和打击学生,所以才没有出现批判他的大字报。

我们的语文老师哭丧着脸来找我了,他把我拉到中学围墙的外面,递给我一枝香烟,亲自划火柴给我点烟,然后恳切地问: “为什么不写我的大字报?”我抽着他的香烟说:“你身上没有师道尊严。”

“怎么可能没有?”语文老师急了,他说:“我全身上下都是师道尊严。”我说:“你经常给我们学生香烟,你和我们学生打成一片了,你确实没有师道尊严。”

语文老师哭笑不得,只好将工宣队长如何骂他的话都告诉我。我明白了,向他保证,当天晚上就会把批判他的大字报写完,明天早晨他起床就会看见。

我信守诺言,吃过晚饭后就把写作组的另外三个同学叫到一起,在教室里写到夜深人静。我们给其他老师都是一张大字报,给这位语文老师提高待遇,写了满满两张。然后拿着这两张大字报来到了语文老师的家门口,在他熟睡之际,我们商量着贴在何处?

原来想贴在他家门上,可是一扇门上贴不下两张大字报,只好一左一右贴在他家门两侧的墙上。

第二天上午,这位语文老师又把我悄悄拉到了围墙外,我以为他是来表达谢意的,结果他埋怨起了我。说我不应该将大字报贴到他家门口,学校工宣队长根本看不见,而且邻居还笑话他。他给我出主意,说是最好将批判他的大字报贴到工宣队长办公室所在楼房的墙上。看到我点头了,他又埋怨我为什么给他写了两 张大字报?其他老师都只有一张。我告诉他,这是为了给他提高待遇。他摇着头“别提高了-平等,平等最好。”“好吧,”我说, “我们辛苦一下,再新写一张大字报。”语文老师问我:“我家门口的大字报怎么办?”我说:“你回去把它们撕了。”

“我怎么敢撕大字报?”语文老师叫了起来,接着小声说, “你亲自来撕掉。”

然后又指导我,中午去撕掉他家门口大字报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话。我点着头,让他放心,中午时一切都会按照他指示的去做。他的右手伸进了口袋,摸出半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转身走了几步后,站住脚,回过身来,将那半盒香烟全部送给了我。

我按照语文老师的指示,中午放学前就将批判他的大字报写好,贴到了工宣队长办公室所在的楼房墙上。然后带着春苗写作组的另外三个同学,来到语文老师的家门口,大声喊叫着他的名字,他在屋里故意磨蹭着不出来,等到邻居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时,他才点头哈腰地走出来。我用他上午教我的话训斥他:他

“老实听着,我们写了一张更加深刻批判你师道尊严的大字报,就贴在学校里,你马上去看。”

他应声向着学校方向走去。我们大模大样地撕掉了他家门旁的两张大字报,一边撕着,一边向他的邻居们解释,说这两张大字报写得不够深刻,贴在学校里新写的大字报非常深刻,欢迎他们到我们学校里去看看。

我在文革时期的写作持续到高中年级之后,对写大字报突然没有兴趣了。我尝试着写起了话剧,这应该是我的第一部文学作品。我差不多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才完成了一出独幕话剧,有 将近四千字,几经修改后,认真抄写在方格稿纸上。话剧的内容是当时流行的内容,就是一个地主在全国解放后失去了财产,如何心怀不满,想破坏农村的社会主义建设,最后被智慧的贫下中农生擒活捉。

当时我们小镇上有一位著名的红笔杆子,比我大十来岁,因为他在县文化馆的油印杂志上发表了不少歌颂文化大革命的诗歌和散文。透过一位同学的引见,我有幸认识了这位小镇名流,恭恭敬敬地将自己的独幕话剧呈上,请他批评指正。

几天以后,我再去拜访他时,他已经读完了我的独幕话剧,并且在最后一页

用红笔写上大段的评语。他将手稿还给我的时候,神态十分傲慢,他说自己的意

见都写在后面的评语里了,他就不多说了,不过有一点他要强调一下,就是我的话剧里没有人物心理,也就是没有人物独白。他告诉我,独白是剧本写作的重中之重。

在我告辞之时,他拿出了自己不久前完成的三幕话剧,题材和我的一样,也是一个地主想搞破坏,如何被贫下中农发现的故事。他将厚厚一迭手稿递给我时,专门要求我注意他是如何在剧本中写独白的,他自我陶醉地说:“尤其是地主的独白,写得栩栩如生。”

我将他的手稿和自己的手稿捧回家中。先是仔细阅读了他对我剧本的评语,我发现基本上是批评,只是在最后有一句话是表扬,说我文笔还算流畅。然后我仔细阅读了他的剧本,我觉得他写得也不怎么的,他自鸣得意的那几个地主独白段落,都 是一些地主心里想着如何破坏社会主义的教条式语言,他所谓的栩栩如生,只是在里面夹杂了一些脏话而已。这是那个时代的标准化写作,工人和农民是从来不说脏话的,只有地主、右派和反革命分子才会说脏话。不过我仍然觉得应该夸奖他一番,毕竟他是我们小镇的名流。我礼尚往来,找来一枝红笔,在他三幕话剧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也写上了大段的评语。我的评语基本上是赞扬,尤其是对剧本里的地主独白,我不遗余力地吹捧,说如此精彩的独白可以说是举世无双。只是在最后写上一句批评的话,说剧情不够紧凑。

我把剧本还给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地在期待着我的崇拜之情和恭维之词。我说了几句好话,他嘿嘿笑了几声。然后他发怒了,他发现我竟然在他剧本的最后一页写上了评语,他愤怒地冲着我叫起来:“你竟敢在我的剧本上写评语?”

我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我的礼尚往来竟然引发了他的怒火。我有些胆怯地说:“你也在我的剧本上写了评语。”

“他妈的,”他叫了起来,“你是谁?我是谁?”

确实如此,他是名流,我是无名小卒。他看到我评语的最后一句批评的话,暴跳如雷了,他抬腿踢了我一脚,吼叫道:

“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说我的剧情不够紧凑。”

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提醒他,我的评语里还有恭维之词。他低下头,读到了我对地主独白的吹捧,他的怒火明显小了下去,他在椅子里坐了下来,让我也坐下。他认真将我的评语让完后,似乎平静下来了,他开始抱怨,说我用红笔写了评语后,他就不能将这个剧本再给别人读了。我建议他将最后一页撕掉,将剧本 的结尾重新抄写在稿纸上。我接着表示愿意替他抄写最后一页上的结尾,他摆摆手说:

“算啦,我自己抄写。”

然后他脸上出现了得意的笑容,他神秘地告诉我,县文化馆两个创作干部读完了他的剧本,好评如潮。我心想,两个人怎么可以说是好评如潮。不过我脸上装出了欣喜的表情,他继续神秘地说,现在县文化馆的工宣队长正在审读剧本,一旦获得通过,县里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就将排练这个话剧,在县剧院演出五场后,就会送到省城去参加群众文艺会演的比赛。

这位小镇名流的得意之情只是延续了几天,然后开始其倒霉的生涯了。当时县文化馆的工宣队长是一个大老粗,只有小学的文化程度。他读了剧本里地主独白的那几个段落之后,断然认定这位小缜名流是一个准备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反革命分子。工宣队长把地主的心理独白当成他的心理独白了。

我这位同学的大哥十分委屈,他向工宣队长解释,那些心理独白是地主的,不是他的。工宣队长用手拍打厚厚的剧本,问他:

“这个地主心里想的那些字是不是都是你写出来的?”“是我写的,”他继续解释,“可是……”

“你这么写,就是你心里这么想。”工宣队长打断他的话,不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了。

这位小缜名流在一夜之间,从红笔杆子变成了黑笔杆子。此后的两年里,他以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身分,经常出现在我们中学操场公判大会的主席台上,胸前挂着大木牌,低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我每次见到他站在那里时,脖子后面就会感到冷风飕飕的,心想真是惊险。多亏了我的剧本里的地主没有心理独白,多亏了我在他的剧本后面吹捧地主独白评语被他撕掉了。要不在公判大会时,主席台上面也可能会给我留出一个陪斗的位置。

当时我们中学操场上每年都要开几次公判大会,公开宣判一个或者几个杀人犯强奸犯之类的人。公判大会的时候,总是要找几个地主、右派和反革命分子参加陪斗。这些陪斗者胸前挂着大木牌,一字排开,站在同样挂着大木牌的犯人两旁。犯人被五花大绑,陪斗的地主、右派和反革命分子没有被绳子捆绑,这是陪斗和犯人的区别。不是每一个地主、右派和反革命分子都会参加每一次的陪斗,只有这位是例外,可能因为他是名流,只要有公判大会,他就会挂着大木牌,低头出现在操场的主席台上,而且他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总是站在最右边。他是我们小镇的首席陪斗。

几年以后,当我正式开始写作小说时,我的父母十分担心我的命运。文革时期的经历,让他们害怕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也会成为黑笔杆子。

潘卡吉•米什拉的眼睛十分明亮,他是一位智慧的聆听者。他安静地微笑着,偶尔大笑的时候也是安静的。我们就像是两个记忆的垂钓者,坐在时光之河畔,让往事来上钩。

话题来到了我最初的牙医工作和此后的小说写作上。三十年前,我是一名牙科医生,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小镇医院里,手握钢钳,每天拔牙长达八个小时。我的工作就是整天看着别人张开的嘴巴,那是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地方。我告诉潘卡吉•米什拉,这样的工作我干了五年,拔下的牙齿超过一万颗。

当时我二十出头,午休的时候常常站在医院临街的窗口,看着下面喧闹的街道,心里重复着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我要在这里站上一辈子?

我就是那时候决定写作小说的。我站在窗前的时候,经常看到在县文化馆工作的那些人,在大街上游手好闲地走来走去。我心里十分羡慕,有一次问一位在文化馆工作的人:

“你们为什么不工作?”

他回答说:“我们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就是工作。”我心想:这样的工作我也喜欢。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进入县文化馆工作。在大街上游手好闲也是工作,我想如此美好的工作除了文化馆以外,恐怕只有天堂里才会有。当时的中国,个人是没有权利选择工作,工作都是国家分配的。我中学毕业以后,国家让我干起了牙医。如果我放弃牙医工作,去文化馆从事游手好闲的工作,同样也需要得到国家的许可,而且首先要证明自己具有进入文化馆的资格。通往文化馆的美好前程有三条道路:一是学会作曲;二是学会绘画;三就是写作。对我来说,作曲和绘画都要从头学起,这太困难了;而写作只要认识汉字就行,我只能选择写作了。我是在文革十年里完成自己的小学和中学课程,这样的经历让我的成长丰富多彩,可是在学习上我虚度年华。我记得自己上中学的时候,总是弄错上课钤声和下课钤声,经常是下课钤声响了,我走向教室准备去上课了。我当时认识的汉字其实不多,不过仍然可以应付自己的写作。多年以后,中国的批评家纷纷赞扬我的叙述语言简洁,我开玩笑地告诉他们:

“那是因为我认识的字不多。”后来我的作品翻译成了英文 出版,一位美国的文学教授告诉我,我的语言翻译成英文以后,很像是海明威的语言。我就将自己的玩笑出口到美国,对这位教授说:

“海明威认识的英文单词也不会多。”

虽然是一个玩笑,却也说出一个道理。人生常常如此,有时候从长处出发,愈走愈短;有时候从短处出发,反而愈走愈长。用毛泽东的话说:“好事会变成坏事,坏事也会变成好事。”如果继续刚才的玩笑,那么我和海明威,可能都是毛泽东所说的坏事变成了好事的那种人。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一边拔牙一边开始了写作。拔牙是为了维持生计,写作是为了以后不再拔牙。最初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写下一个字比拔下一颗牙齿还要费力。可是为了进入天堂般的文化馆,我逼迫自己一直写下去。当时我还年轻,让自己的屁股和椅子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周末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鸟儿在飞翔,姑娘们笑声朗朗,同龄的朋友都在外面玩耍,我却独自一人枯坐桌前,像是铁匠打铁一样,使足了劲,写下一个又一个硬邦邦的汉字。后来,经常会有年轻人问我:“怎样才能成为一名作家?”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词汇,就是“写作”。写作就像是经历一样,如果一个人不去经历什么,那么就不会了解自己的人生;同样的道理,一个人不去写作的话,就不会知道自己能够写出什么。

我十分怀念一九八〇年代的初期,文革刚刚结束,一些被禁止了十年的文学杂志纷纷复刊,还有更多新的文学杂志正在涌现出来。一个几乎没有文学杂志的中国,突然之间成为一个拥有 一千多种文学杂志的中国。于是大量的文学版面都像是饥饿的婴儿一样嗷嗷待哺,那时候已经发表过作品的作家,无论是出名的和还没有出名的,他们所写下的全部作品,仍然无法填满如此众多的文学版面。因此所有的编辑都在认真地阅读着自由来稿,一旦发现了一部好作品,编辑们就会互相传阅,整个编辑部都会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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