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瞧一瞧,看一看,一块上等的祖传玉石大减价啦!吐血甩货!历史最低价!好到--"汪老二仰着脖子拉着长声像卖白菜一样叫卖着。这个拉着悠悠长声的"好到"是本地人一种特殊表达方式,意思是到了极点,只是后面省略而已。比如一部电影非常好看,就说"好看到",如果菜好吃,就说"好吃到"。
汪老二名叫汪金山,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不高,又瘦又黑,每逢腾冲"街子天"(赶集天)都能在翡翠城看到他的身影,非常活跃。此时他面前放着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李在一看,认出来了。能不认出来吗?自己对这块石头太熟悉了,粗糙的石衣,白里透黄,每个街子天都能见到,属于一直卖不出去的老货。这次汪老二积极报名参加赌石大会李在心里老大不愿意,一是他量少,形成不了规模,每次亮相就守着他家祖传的这块臭石头;二是李在担心这块石头给他的赌石大会带来一些不利的影响,因为整个腾冲赌石界对这块石头太熟悉了,如果卖给外地赌客,赌涨了还好说,如果解垮了就有点欺负外地赌客的意思。一块腾冲人都心知肚明的废料趁着赌石大会混水摸鱼,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腾冲赌石人个个光明磊落,而不是投机取巧,能蒙一个算一个。但最终,李在还是妥协了。汪老二毕竟是本地人,虽然早年声誉不佳,但人家现在没去打架斗殴,赌钱嫖妓,而是积极参与赌石,好歹也是一个浪子回头型的正面人物。如果拒绝他,腾冲人该说他李在独霸专横,一手遮天,腾冲的赌石大会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大会,虽然这次赌石大会的的确确是他和昝小盈一手操办起来的。尤其昝小盈,上下跑关系,打通各个机关的任督二脉,才使这种半地下性质的赌石生意搬到地上,而且能够堂而皇之放在来凤山国家森林公园,这其中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填了多少银子。但李在不想让腾冲人知道这些内幕,也没必要闹得妇孺皆知,他只想和和气气做自己的生意。所以说,拒绝汪老二不好,不拒绝也不好,最后李在跟汪老二商量,允许他低调参加,免去他的入场费,只要求他别喧宾夺主砸了场子就行。
此时的汪老二早就把李在的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就想喧一下宾,夺一下主,他觉得广告的最大特点就是吆喝,你恶心也好,怀疑也好,把眼球给叼过来就是最大的成功。电视上不都这样吗?
汪老二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一根香烟,边吸边晃着小腿肚子问一个上海来的散客:"考考你,知道大理国吗?" 上海人摇摇头。
汪老二把烟蒂把地下一丢,用脚转着圈使劲踩了踩,然后吐了一口唾沫,语无伦次地说:"各位观众,现在普及历史文化地理知识。大理国与我国历史上的宋朝相邻,这个国家可不是一般的小国,它一共在历史上存在了整整316年。话说公元937年,通海节度使段思平趁大义宁政权危难之机,联络滇东"三十七部"武装力量,首先攻破下关,接着攻占大理,灭大义宁国,建立了大理国。它的疆域大概是现在的云南省,贵州省,四川省西南部,缅甸北部地区,以及老挝越南的少数地区。公元1254年,擅长弯弓射大雕的忽必烈来了,他灭了大理,设大理元帅府。到了公元1276年,又设云南行中书省,改大理为路,下设府、州、县,并将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由大理东迁至押赤城,也就是今天的昆明……"
看来汪老二准备的文字资料挺丰富的。
上海人皮肤白皙,戴着一副无边眼镜,文文静静的,长得很秀气。他摇着头,用短促的上海腔对口若悬河的汪老二说:"吹牛!太会吹牛了。我弗(不)晓得你给我说这段历史长河是什么意思。"
汪老二转身瞪着上海人,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站的位置,就是当初大理国的腾冲府。这说明什么?说明一个问题,说明我们腾冲的历史非常悠久,文明非常古老,古老到--"汪老二又仰着脖子拉长声。
上海人不紧不慢地说:"悠久不悠久关我什么事?我还是弗晓得你是什么意思。"
汪老二嘴巴一闭,然后环顾四周,又开始无边无际吹:"各位观众,台湾同胞海外侨胞们,我荣幸地告诉大家,我汪老二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总之是我老祖宗,当时就在大理国段思平手下任职,属于高干。"
"任什么职?"问话的是汪老二旁边一个平头小伙子,跟汪老二是一伙的,纯粹是个"托儿"。
"这个问题问的好!"汪老二慢悠悠地说,"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任的是--特级庖丁。" "就是厨师嘛!"周围一片哄笑。
"对啦!而且有大理国颁发的厨师合格证书。"汪老二越说越玄乎,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在空中晃了晃。
上海人继续搭腔:"厨师不厨师关我什么事?" 汪老二说:"不关你的事?你不是来买石头吗?" "是啊!"
"看!这块石头就是当时大理国国王赏赐给我祖上的礼物,因为他的烹调技术太好了,深得国王与王妃喜爱,味道好到--"汪老二又仰脖子。
四周的赌家议论纷纷,都在使劲往前挤,想一窥玉石真面目。
汪老二干脆把石头举了起来,像举着一个黄色的炸药包。
上海人一把抢过石头,摘下眼镜,从兜里拿出一只手电,紧贴着石头照了起来。一分钟过后,他面露喜色,问汪老二:"开价多少?" 汪老二说:"两万。"
"两万?这么贵?你不是说历史最低价吗?" 汪老二不屑地盯着上海人:"这位先生是第一次赌石吧?" "我入行不久,怎么啦?" "怎么拉?蹲着拉。"
"你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不文明?" "你去问问周围的人去,赌石中的两万相当于多少?" "相当于多少?" "你问问啊!" "我不是在问你吗?"
"告诉你,相当于两块钱。" "两块钱?你给我挣两块钱去!"上海人涨红了脸。
现场又是一片哄笑。
汪老二说:"我说的是实话。人家动不动就是百八十万的,两万算什么?" "生意有大有小,看货论价,你怎么不喊个100万?"上海人的嘴巴也不饶人。
汪老二瞪大眼睛,问:"你买不买?" "不买。" "不买你问个屁啊?" "不买就不可以问问价吗?" "你吃饱了撑的。"
上海人转身想走,汪老二一把拉住他,说:"不准走!" 上海人问:"怎么了?" 汪老二说:"问了价就要买,你戏耍我啊?"
汪老二旁边的几个人也虎视眈眈围了过来。李在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拦住汪老二,说:"兄弟,规矩点,行不行?"
汪老二一看是李在,竟然毫不示弱,他凑近李在问:"你肘子往外拐吗?" 李在说:"听着,汪老二,这里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你这是强买强卖,给腾冲人丢脸!"李在很客气地说。他不能不客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崭露他的狠劲儿。
汪老二给脸不要脸,说:"在哥,你不会挡我们腾冲人的财路吧?" "两相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管不着。但是像你这样……"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人喊道:"一万八卖不卖?"
李在回头一看,又是汪老二的人,装成赌客问价,实际上是个石托儿。李在火了,刚想发作,谁知那个上海人抢过来说:"我买,两万就两万,看在在哥的面子我买了。"
李在心头的火气不打一处来,他问那个上海人:"看我面子?我面子很值钱吗?" 上海人说:"不就两万块吗?他都说了,赌石界的两万块相当于两块钱。"
李在有点哭笑不得。
"……再说,我父亲过去在腾冲这一带当过知青,上海知青你们知道吧?他们对这里的山山水水充满了感情,腾冲就是我父亲的第二故乡。两万块,就算我为我父亲第二家乡的人民做一点点贡献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李在就不好再阻拦了,只能由那个上海人当场拍出齐匝匝的两万块,买下了那块臭石头。
现场切石。横腰一刀。切开后剖面上是一个拇指大的黑洞,上海人脸色变了,说:"丢了吧!" 李在说:"再切!"
又斜着一刀。还是一个黑洞。上海人说:"别费劲了!" 李在盯着上海人说:"既然买了,你就别想轻言放弃,否则你就不配赌石,你应该到河滩筛石头。"
上海人脸红了,当着那么多人被李在呛这么一句,换谁谁的脸没地方搁。也许被李在这句话激发了斗志,上海人狠下心,命令道:"好!那就切!全切!"
切割机疯狂地吼叫起来。
汪老二看到这种场景,害怕夜长梦多,揣着两万块挤出人群撤退了。这时,有个人从外围挤了进来,说:"别切了,我买,出10万!" 现场一片哗然。
上海人脸上立即露出喜色,但他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定主意,拿眼盯着李在,希望李在给他一点建议。李在一看这个人,不是汪老二那边的,看来他从这块石头上看出了什么好苗头。李在对上海人说:"要是我就不卖。"
"为什么?" "看来你真是一个新手,真的,你的确不适应赌石,心理素质、基本知识都非常欠缺。太嫩了!" "到底什么意思嘛?"上海人急了。
出价那个人来自东北,一口的茬子味:"干哈呀!"他挡在李在面前,"都出10万了,他要卖就卖,不卖拉倒,谁多话谁一边滚犊子去!"
此人出言不逊。李在稳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凛然地盯着那个东北人,说:"看来这位兄弟还不太懂我们腾冲赌石的规矩。" "咋地啦?啥规矩啊?"
"讨价还价是你俩,随便你出多少钱,只要他卖。但旁边人不能都是哑巴吧?有人说值钱,有人说不值钱,说了就能把这块石头说没了?买东西要买的人家心服口服,别横刀夺爱就行。大家都是赌石人,石头一切,心知肚明。我最恨的是欺负新手,谁不是从新手走过来的?"
一番话说得东北人哑口无言。他悻悻地盯着上海人,问:"你看着办,卖还是不卖,你立马给个话,痛快点,行不?"
上海人听李在这么一说,感觉这块石头里大概有什么文章,不然那个东北人也不会马上出价10万。明明自己刚才才用两万买过来的,几分钟不到的工夫就翻了这么多倍,换另外一个人也许早喜出望外了,可上海人听出来了,李在的话里有话,他在暗示自己这块石头正在增值。他低头观察那块石头,用手摸了摸,可是除了几个黑洞,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闪光的地方。
他咬着嘴唇,还在犹豫。
东北人不耐烦了,说:"你们南方人咋这么磨叽啊?"
在东北人咄咄逼人的压迫下,上海人稳不住了,他问李在:"你就把我当成你们腾冲老乡,一个腾冲朋友,我听你的,你说卖不卖?"
李在说:"不卖!就算切完一分钱不值也不卖。你刚才说了,不就两万块钱吗?" 东北人气得骂了一句"真他妈得瑟"走了。
上海人问李在:"在哥,我的确是新手,该指教的地方你就直说,我也好在学习中成长嘛!" 李在说:"听着,出现这种黑洞,结果只有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废料,一钱不值。" "另一个呢?" "无限升值。" "升值?凭什么?"
正在这时,电切割刀突然停下来,好像断电一样,有人大喊了一声:"有虫子!" 虫子?!
李在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虫子。你要发财了,至于发多少财取决于那块石头里有几条虫子。"
"虫子?"现场的赌客越围越紧,眼睛再小也都睁得像牛卵子一样。
上海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在一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对切石工说:"顺着黑洞继续剖!" 几分钟之后,石头上又剖出一条完整的虫子。
李在说:"是虫化石,一亿多年前的虫子化石。这下你明白了吧?"
上海人如梦初醒,他一个劲点头,上了发条一样不停,一边点一边说:"听说过,听说过,一条虫子10万元,很值钱的。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虫子,也没听过具体描述这种虫子是什么样子,没想到今天让我劳申江碰上了。"
"你叫劳申江?"
"对呀对呀!祖姓劳,劳动的劳。申就是上海,江就是黄浦江。在哥啊,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够义气,够江湖,今天算是见识了。要不是你在哥,我……"
"不不,别这么说,你没有勇气用两万元买下,哪儿来的后面的虫子?"
这块从汪老二手里买下的石头剖开后的结果是,15条玉虫子。按李在的说法,现在不是1+1等于2的问题了,150万都不止,再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更何况一亿多年历史的玉化虫。果然,有人当场开价200万,这回劳申江学精了,坚决不卖。上海人本来就善于精打细算,那块石头还剩一小部分没切,谁也不知道在没有剖开的石头里,会不会还有这样离奇珍贵的东西。
半个小时过后,虫子这件事就迅速在腾冲传开了,估计也传到了汪老二的耳朵里。那块石头本来就不是他祖宗从大理国国王那里传下来的,而是他们家后院旱厕所里的一块臭石头。两年前,汪老二蹲在那儿大便,突然发现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跟玉石毛料太像了,于是他突发奇想,把石头挖了出来,编一段历史故事,凭空塑造一个宫廷烹调大师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准备蒙一个外地人算一个。可是几年下来,没有一个人肯出钱买下这块石头,谁知在这次赌石大会上他竟然旗开得胜,陈年旧货终于脱手。当然,后面的场面他没在现场,如果在,估计他不是捶胸顿足,就是翻脸不认账,再用两万块把这个值钱的宝贝赎回来。可惜,他没这个命。
这边的虫子闹得沸反盈天,那边李在的"三月生辰石"也没闲着。李在回到贵宾席的时候,看到张语、何允豪,以及上海的李昆妹、无锡卢白雄、苏州刘富伟都围在"三月生辰石"前忙活着,似乎虫子的事压根儿没发生,就算劳申江的石头挖出100条虫子也跟他们无关。本来也无关,李在这块石头才是重头戏。
不知道是谁带来的所谓玉石鉴别技术人员,大概有5个,他们正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器对这块石头进行探测。虽然迄今为止,没有哪一种科学技术可以准确探测到玉石毛料内部情况,但万事皆有规律,掌握了一定的规律,对检验这块石头的成色肯定大有帮助。比如探测密度或者硬度就是其中方法之一,因为翡翠的密度和硬度较高,常见的大理石、石英岩、钠长石玉等的密度都小于翡翠。此外还可以探测毛料结构,翡翠为纤维交织结构、块状构造,这就决定了翡翠的硬度高韧性大。大理石和石英岩为粒状结构,韧性明显小于翡翠。用放大镜观察石头的表面也许可以看到结构上的差异。当然,更高级的技术人员会采用矿物成分法来探测,如果这块石头的表皮成分为方解石、石英、高岭石、伊利石、白云石、重晶石、长石等,那立即可以放弃。他们用滴酸法检测碳酸盐质,如有气泡反应,这块石头就一钱不值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法是敲击法,如果有空洞感,或用针尖挑拨有少许剥落,你就等着大失所望吧!其实说来说去,经验感官直觉法最管用,范晓军用的就是这个,凭感觉,或者让石头的感觉牵着走,八九不离十。当然说起来简单,鉴别一块玉石往往要调动自己全部的知识和经验,保持最平和的心理状态进行长时间的审石和读石,和顽石进行无言的交流。这个过程是对一位优秀的赌石家毅力和耐力的最好考验。有些人由于定力不足匆忙下注,随着一刀下去而悔恨终生,就像刚才那个四川汉子一样。有些人则由于犹豫不决与一块优质玉石失之交臂而扼腕叹息,机遇不是给这种人的,它只留给一次次在精神折磨中成长起来的真正的高手。
技术人员在认真探测,而几个大赌家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或者来回溜达,看似闲庭信步,其实内心的焦灼时刻在折磨着他们。他们同时参加赌石大会,但他们彼此不是朋友,而是不共戴天的对手,谁都怕下手犹豫而与真正的好玉失之交臂,也怕心中的魔鬼促使他们贸然冲动。他们小心翼翼斟酌着,像赌徒下注前的审视,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气魄。
一个小时后,他们的气魄都没释放出来,谁都想等着对方出手,然后再伺机行事,可谁都缩手缩脚,踯躅而行,行了一个小时也没行到这块石头前面来。天黑的时候,李在的石头原封不动搬回翡翠城仓库。是的,赌注稍微大了点,毕竟是一块标价880万元的东西,李在不可能像汪老二那样吆喝。
晚上李在做东,为前来腾冲参加赌石的贵宾散客们接风洗尘,地点在凤山南路的腾越食府。李在认识那里的大厨,所以准备的菜肴不但精美,而且绝对是正宗的云南当地特色。云南有句话:"绿色的都是菜,会动的都是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造就了云南绝无仅有的各种美食,宣威火腿,各种食用菌,卤腐、乳扇、乳饼、白族雕梅、玫瑰大头菜、油香椿、曲靖韭菜花、祥云酱辣子、滇南草芽、腾冲饵丝、澄江藕粉、蒙自年糕、魔芋精粉、苦荞面条,马龙荞丝、傣族酸肉、酸笋、牛皮条、酸皮、迪庆琵琶猪肉等。这些赌客走南闯北多年,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所以特色最重要。李在特别嘱咐大厨别忘了产于腾冲的两道名菜:一个是土锅子,一个是"大救驾"。
土锅子的来历是段故事。相传元朝末年,朝中派一位大臣到腾冲守关。来到边陲后,看到每天送到边关给士兵的餐食都变冷了,于是这位大臣就想怎么才能让守边的士兵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他集思广益,开发脑筋,叫当地工匠烧制了一种特有的土锅子用来煮食。一试验,行!既方便,又省事,从此遥远的路程都能吃到热乎乎的饭食了。这种土锅子不同于现在普通的火锅,它不用金属制成,而是以腾冲当地的一种陶土烤制而成,更大的区别是土锅子烹制独特,用鸡和鲜排骨熬成的骨汤,底菜丰富。因为土锅是陶土制作而成,能够吸收锅中原料的香味,且保持原汁原味。
腾冲名菜"大救驾"也是历史故事。相传南明永历皇帝被吴三桂赶得"鸡飞狗跳",在逃往缅甸路经腾冲时,饥肠辘辘的落魄皇帝接过一盘腾冲人递上的炒饵块,从此炒饵块因救驾有功便得名"大救驾"。
仔细分辨,腾冲的菜肴与云南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究其历史原因,是因为自明朝洪武年,为巩固边防,从南京、山东、北京、四川、江西、广东到腾冲戍边的将士大都在腾冲安家。所以他们将各地特色的菜系融入腾冲原住民中,形成了腾冲独特的饮食文化。
何允豪吃得兴起,他兴致勃勃地对李在说:"这是我第三次来腾冲,一年一次,每来一次,回台湾都要回味半年。" 李在笑着问:"剩下半年呢?"
"前半年回味佳肴,后半年回味腾冲的酒。" "哈哈哈--"李在听后很开心,"你知道你现在喝的这种酒叫什么名字?" "就是不知道啊!好喝,还不醉人。"
"那你可要小心了。" "怎么?" "豪者畅饮十碗不醉,过量者酒后三日不醒。" 何允豪张大嘴,"这么厉害?"
"是啊,这种酒是清朝末年腾冲叠水河旁的李肇堂酒坊酿制的"春甜黄酒"。喝着香醇,甜润可口,酒度不高,但千万不能多喝。"
一旁的张语插话道:"除了这种黄酒,我知道还有一种酒不能多喝。" 何允豪问:"愿闻其详。" "胭脂红。诗曰:薄酒轻饮天近暮,胭脂红酒迷归路。"
"跟这个黄酒一样嘛,不能多喝,喝了就回不了家。是不是这个意思?"
张语摇摇头说:"不是多喝少喝的问题,是喝了以后忍不住吐露真言,自己都不能控制。所以我称它为"泄密酒"。哈哈哈……"老铜钟又敲响了。
何允豪不相信,扭头问李在:"是不是真的?" 李在不语,只点头,他知道张语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另有其意。
何允豪嘴张得更大了:"这么厉害?我还是不喝了好,黄酒也不喝了,什么都不喝,只吃菜,不喝酒。"
张语笑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什么都淡了。我看,恐怕你是害怕说真话吧?"
何允豪脸上有些不悦,说:"赌石人彼此不说真话,当初只以握手比划暗语讨价还价,就是这个道理。"
老人点头:"对!其实也没必要说真话,一刀穷,一刀富,切开就是真话,之前全是假的。"
何允豪见老人一软,马上咄咄逼人,说:"没错,不知道您是否知道下一句:三更穷,四更富。真话假话有那么重要吗?"
刚才还红酒一杯胭脂醉,现在二人有点舌枪唇剑的意思了。李在明白,其实两人说的就是他这块三月生辰石,二人可能怀疑在赌石大会上听到的故事,他们不相信段家玉的传奇会发生在范晓军身上。
其实觥筹交错之间,喝得面红耳赤的李在早就把仓库里那块石头丢在脑后,他心里有底,也相信范晓军的眼力,虽然今天赌石大会看似风平浪静,但李在喜欢,一开始就疾风骤雨不是好事,赌家们迟迟不开口,不动声色,互相猜疑,反复揣测,实际上孕育着一场更加猛烈的赌石风暴。
李在想岔开这个话题,他问张语和何允豪:"二位都不是第一次来腾冲了,我考考你们,知道腾冲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老人说:"我听说腾冲原意为藤充,起源于这里藤条充裕。" "对,当年诸葛亮火烧藤甲军就在这里。藤甲兵用的藤甲,就是用腾冲的藤编织成的。"
何允豪不相信,连连摇头。
李在说:"真的没骗你。当年诸葛亮六擒孟获,孟获一直不服,联络乌戈国王抵御蜀兵。《三国演义》中记载,乌戈国士兵"俱穿藤甲,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造成铠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刀箭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后来孔明施计火攻,于盘蛇谷烧死藤甲军三万,再擒孟获。"
张语抚须颔首,说:"对对,我还记得书中描写乌戈国国主兀突骨的形象:
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
"好记性!"李在不禁拍手。
何允豪还是摇头,"我请教一下,那个乌戈国是腾冲吗?去年我到成都武侯祠,看到他们以重金收藏的三国时期文物,其中就有这个藤甲。人家解释的是,该藤甲来自诸葛亮当年南征所到的四川省凉山州昭觉县,是一个彝族大家族的家传之物。跟腾冲有什么关系?"
李在说:"故事是人讲述出来的,地点不重要,有点冲突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是真的。"李在在暗喻自己那块三月生辰石的来历。
二人若有所思,不再追问下去,眼睛都盯着桌子上的菜肴,半天也不尝试一口。
李在见自己不由自主把话题又拉到石头上,急忙又岔开去。他举起酒杯说:"来!闲故事少说,喝了这杯,我叫我朋友带你们到热海大滚锅周围的温泉泡泡。一切由我安排。"
腾冲是火山活动带,有火山就有温泉。热海是其中最著名的,有不少由于火山活动和地热造成的景观。比方蛤蟆嘴,黑白相间的岩石酷似一群蹲成一圈的蛤蟆,腾腾的热气从几处石缝里喷出,好像蛤蟆在那里吞云吐雾。那里水蒸气温度极高,几米远处都能感到热气灼人。几年前热海产权易主,承包给私人企业经营,原先的免费浴室和当地农民经营的澡棚全部被拆除,被现代化的汤池所取代。
张语说:"我去过一次,流连忘返,我还想去尝试一下露天泡澡,不知何老弟是否愿意同行?"
何允豪说:"好哇!我也去过一次。头上淋着雨,身上泡着澡,泡热了,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凉快凉快。人间一大享受啊!"
李在说:"不知二位去过那里的芦荟池没有?" 二人摇头。
"一溜儿有八个汤池,都加有各种中药,大概是养颜舒筋、帮助消化、清肝明目之类的。特别是这个芦荟池,听说能使皮肤光滑,哈哈,去试一试吧!"
"哈哈……我想起来了,还有什么咖啡池、酒池,还真是酒呢!"张语兴高采烈。
"是啊,一口大缸滴滴答答往池里滴酒,浓香扑鼻。刚才我们还说胭脂泡酒人自醉,现在是酒池泡人,想不醉都不行。"
张语马上接茬儿说:"是啊,醉了就没有戒心了,哈哈哈……"
离开张语和何允豪在酒桌上暗暗斗嘴,李在起身准备到其他桌子轮番敬酒。这种场合他一个人肯定是应付不了的,所以昝小盈和范晓军唐教父他们也在。唐教父虽然有点文绉绉的,但却是个海量,范晓军却酒量不行,此时已经有点偏偏倒倒,他脸上的笑靥一直保持在一个扩展程度,显得僵硬而虚假,一看就是纯应付场合,他的心根本不在这些赌客身上。李在想,等晚上酒席散了找范晓军谈谈,听听他到底有什么心事。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范晓军受了委屈?还是他仍然沉溺于缅甸森林的恐怖之中没有拔出来?一切都不得而知。李在担心范晓军突然失去对玉石的兴趣,在他心里也许觉得人与人斗比人与石斗好玩多了。李在想起范晓军那只残废的手指,心里不禁一抽,那是范晓军一辈子的伤痕啊!它可以一直痛,痛到他忘记世界上所有的甜,包括这块冒着生命危险运回来的石头。
昝小盈不愧是在官场上混的,喝起酒来一点不含糊。钱在她眼里不当纸,但酒她绝对能当成水,酒精完全在她胃里消失了,水也不是水,只剩水蒸气,从她殷红的唇里袅袅喷出。女人本来就有三分酒量,何况还在官场中熏陶多年,一点不怵这种场合。她举着酒杯穿梭在赌客中,两颊醺红,醉眼迷蒙,尤其走路的姿势--两条长腿款款带动丰腴的臀部,特别撩人。昝小盈看到李在盯着她,笑吟吟走了过来,眼睛里透出许多水盈盈的光来。她靠近李在,低声说:"他们都把我当成你夫人了。"
李在心里一动,眼里露出一丝喜悦,但随即就淡了下去。他无不遗憾地说:"可惜,你不是。" 昝小盈侧头莞尔一笑,说:"看起来像夫妻比真夫妻还好。"
李在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为什么?" "像夫妻说明还有点缘,只是无分在一起罢了。而真夫妻明明无缘,却偏让分牵着,谁也离不开谁,以折磨对方为乐。"
李在不以为然,"谁也没逼你,你不是也乖乖嫁人了?" "嫁不一定是爱,婚姻形式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爱,有人无奈,我是后者。"
昝小盈的家庭肯定出了点问题,不然她不会这么说。李在听后心里不是滋味。在他的心中,昝小盈本来就是他的女人,而命运却跟他们开了大玩笑,两个相爱的人偏偏不能走到一起。其实李在暗暗想过这个问题,他想找个机会大胆向昝小盈袒露自己的心声,甚至想让她离开那个老头。他不知道昝小盈心里是怎样想的,也许她贪图的不光是金钱,还有其他女人想要也要不到的地位。支配权力的快感肯定超过金钱,那么爱情呢?可以超过爱情吗?人人都说,爱情是女人的全部,但李在觉得,这条定律在昝小盈面前肯定失灵。不过,今晚微醺的昝小盈似乎有点不同,她的眼睛,她的湿唇,她走路的姿势,她款款扭动的臀部,都在向李在放射一种暧昧的信号。
昝小盈说:"等这块石头卖出去,我们好好出去玩几天。" "我们俩?" "是啊!" "到哪儿?" "丽江,一个滋生爱情的城市。"
李在有点晕眩,他感觉今晚昝小盈有目的地向他发起了进攻,这是往常不曾发生的事情。李在刚想回答,旁边却有人接腔:"浪漫啊,真的浪漫!丽江就是滋生浪漫的地方。"
李在回头一看,原来是上海的李昆妹。李在跟她不太熟,打过几次交道,除了知道她在腾冲下过狠手买过两次石头外,其他方面所知甚少。
李昆妹是个典型的上海女人。肤白妩媚,气质高雅,加上傲人的三围,足以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
有人说上海是雌的,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能让男人浮想联翩。从很多作家笔下你可以追寻到上海女人婀娜多姿的背影,比如张恨水,比如穆时英、刘呐鸥,又比如张爱玲。她们妖娆冷艳,不一定激情澎湃,但她们能够赢得最优秀的男人。
李在问李昆妹:"看来,你对丽江很熟悉了?" 李昆妹不看李在,而是直盯着昝小盈,轻启朱唇说:"当然去过,岂止去过,我还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
昝小盈感觉到李昆妹口吻里的挑衅意味。女人就是这样,不是假装相见恨晚,就是直接针锋相对,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仿佛天下女人生来就互为天敌。
李在不想掺和女人之间的敌意,他问李昆妹:"我想听听你对今天赌石大会的看法,有什么心得可以交流?"
李昆妹这才转身对着李在,妩媚地一笑,说:"在哥,我没有什么心得体会可以交流,倒是产生了好多电流。男人太坏了,一个接一个频频向我放电,你说我是回应好呢还是拒绝他们呢?好为难啊!"
上海女人的嗲李在是领教过的,即使这样,面对李昆妹的媚笑他的牙床子还是酸倒了一排。而昝小盈岂止是一个酸字就打发了的,她差不多喝了一瓶子醋。她一跺脚,气咻咻地走了。
李昆妹看昝小盈走远了,转身沉下脸对李在说:"这个女人既不是你的老婆,也不是你的女朋友,我提醒你,小心她,她的心计很重,脸上写满了欲望,不是性欲望,是对金钱。我是赌石的,相信我的眼力。你暂时被蒙蔽了,所以你没有我看得清楚。至于你那块三月生辰石,我不敢赌,只能选择不跟。但你放心,有人跟,今晚就见分晓。"
说完不等李在回答,就扭着屁股云一样飘去了。
宴会是晚上9点过后结束的,赌客们各自安排自己的活动,有驱车去热海泡温泉的,有准备到落泉镇投宿的,几分钟工夫腾越食府便人去楼空。
兴许是因为李昆妹的发嗲让昝小盈心里极端不舒服,她醉了,醉得一塌糊涂。开始她还能从腾越食府走出来,等李在把她送到官房大酒店时,她已经身软如泥,整个身子都贴在李在的怀里,像一条光滑的泥鳅。这情景够诱人的,但李在的心不在她身上,他脑子里还在回味李昆妹的话。今晚就有人出价?什么时候出?谁出?李在真想尽快知道,毕竟那块石头是今天的重头戏,而不是不省人事的昝小盈。
这时,昝小盈的手机响了,铃声在静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昝小盈含含糊糊地说:"别接,催我开会的。"
显然昝小盈醉得不轻,这么晚了谁还开会?一个小小的勐卯镇政府办公室还日理万机?鬼才相信。铃声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响着,好像昝小盈不接电话就决不罢休。也许是她老公找她,李在心想我应该回避一下,免得她当着我的面接电话双方都难堪。他安置好昝小盈便退了出来,然后驱车回到前年在腾冲购置的一套小别墅。他今晚喝得也不少,太阳穴一鼓一鼓的,好像一肚子啤酒要从那里涌出来。他一边进门一边脱衣服,准备到浴室洗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一下。谁知这个方法没管用,洗后头胀得更难受,连后脑勺都一跳一跳地疼。吃了一片止痛药后,他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准备一边看足球比赛一边等出价人的电话,不一会儿他就坚持不住了,睡得比猪还香。
电话是下半夜响的。
不是给三月生辰石出价的人打来的,而是范晓军,他说,劳申江出事了。
李在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后记
为写这本书,今年4月我去了一趟云南。在此书付梓之际,我得感谢一些人。
首先是云南腾冲翡翠珠宝城的沈可树先生。那天适逢腾冲"街子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翡翠毛料市场,几分钟后我就被这个人吸引住了。这个肤黑齿白的小伙子当时正往一块玉石毛料上吐口水,用手擦拭后便贴着眼睛向内观测。我问他为什么往石头上吐口水?他回答了,回答得特别详细,然后热情洋溢邀请我到他的店铺喝茶。那天不但喝了茶,我们还喝了酒,然后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述和展示了什么是冰种,什么是玻璃种,什么是糯米种……对了,他还带我吃傣族的"树毛衣",临别时还送给我一个他雕刻的翡翠貔貅挂件,并祝我一路平安。我最初对腾冲的好感就集中在他身上。
当然,腾冲的好人不止他一个。
临去云南前,我在天涯社区认识了一个在昆明工作的腾冲女子浅若,爱好摄影与写作的浅若热情又大方,我的行程以及后来在创作此书时遇到的所有关于路程、地名的问题,她都给予了无私的帮助。可以这么说,她是我的云南路线图,随时发手机短信便可以"按图索骥"。我相信,去过腾冲的人都能体会到,每一个腾冲人都会用他们独有的热情感染着你,他们的热情好客可以打动你心中那块坚硬的石头。我想,沈可树和浅若就是他们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我还要说的是缅甸的朱丽娟小姐,在缅甸的整整一天,她给我详细讲述了所有我想要知道的缅甸民俗,这些都在小说里有所体现。还有"受尽磨难"的法国夫妇Paul和Pier,他们除了向我展示法国人的浪漫与友善,还让我体会到了生命的另一层意义。之所以让他们用真名在小说里出现,是为了永久的纪念。在我与他们挥手告别后,也就是2007年4月13日(这真是西方人心中最不吉利的日子),他们在四川石棉发生了严重的车祸,Paul受了重伤,而红头发的Pier女士则与世长辞。
最后我要说说来自缅甸的一个名叫英子的姑娘。我是在瑞丽一家四川遂宁饭馆认识她的,当时我正在大啖麻辣鱼,而她则在邻桌安静地喝木瓜炖鸡汤。两种颜色的饮食,红的和白的,注定有故事。她的故事在小说里有很多影子,但不全面,我只撷取了一小部分,我想以后有时间一定把她在中国的遭遇详细写出来。她教给我很多缅甸语,我需要什么方面的词汇,就打电话问她,或者发短信,书中所有的缅甸话都来自于她。她目前在中国某个小城市谋生,但愿她幸福平安。
以上所有人都是我要感谢的,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本书的"云南特色"。限于篇幅,有些人我无法一一列出,也无法详细讲述他们的故事,比如开酒吧的那个永远翘着大拇指的北京人,他对樱花谷的描述让我至今向往。
祝福在此文中提到的和未提到但伴随此书成长的所有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