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顺哭丧着脸道:“你站着说话腰不疼?不愁能成?”
“咋不成?嘿,你说咋不成?你说,没钱,你能愁来钱?没媳妇,你能愁来媳妇?--就是你愁成个‘烧白头’。嘻嘻,也愁不来媳妇的一条大腿……没孙子,你能愁来孙子?嘿,你能钻到媳妇的下身捞一个出来?嘿,没用。愁他干啥?你该干啥干啥。心平气和的,借钱,提媒,这才是正事。愁啥哩?就像种个西瓜,你上你的肥,除你的草,浇你的水,不就对了。愁啥哩?功到自然成,还怕结不了瓜?……再往坏处想,你该干的,已经干了。结不了瓜,也没个愁头。你的心也尽了,力也尽了,剩下的是老天的事。对不对,老天错了,叫老天愁去。你愁啥?真是的。”
老顺笑了:“我服你这张臭嘴了。骡子都能叫你说得怀了驹。”
“这不是嘴……”孟八爷笑道。
“是啥?是水门吗?”
“这不是嘴的事。是心。知道不?主要是心。要知足,啥都不要贪。喝米汤不想兔肉,吃兔肉不嫌弃米汤。有啥了,享个啥。贪啥?贪得多了,心就坏了,就剥人,谋人,害人……也就活得没名堂了,也就没啥意思了。活人嘛,主要活个心。心里好,活得就好。心里不好,活得也窝囊。你把猛子的事当成包天大事,就是包天大事,你上吊抹脖子也挡不住;你当成屁大个事,就是屁大个事——不就是娃儿们一时糊涂,干了点荒唐事。谁没有荒唐过呢?你……嘿嘿,我不抠你的老疤了……你觉得他在你脸上抹了狗屎,那就抹了狗屎。你一天到晚脸上脏兮兮臊烘烘的,大沙河里也洗不净。你觉得没啥大不了,那就没啥大不了。哪个人净养孔夫子,没一点毛病?……就是孔夫子也有毛病。听瞎仙说,他也和一个叫南子的女人拉扯过,书上这样说的。就这样。啥事都这样,你何必颠个吊死鬼脸,‘唉,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呢’。他们羞啥哩?跳啥哩?祖宗也当过人,不信他们没嫖过风……嘿嘿……所以你也用不着叫唤啥的。不把它当回事,不就得了……多想想你年轻时,嘿。”
老顺瞪孟八爷一眼,笑道:“谁能比上你这张嘴?像骡子发情时一样,忽尔正了,忽尔反了,啥都是你有理。当初骂猛子最凶的是你,说这些话的又是你。”
“你看你。”孟八爷笑了,“这话只是我和你说的。对娃儿们,得另一个样。我们老了,该经的经了,该看的看了,到了该闲闲心的时候了。娃儿们可不?一说这些,他们就听邪了,把干坏事不当回事。或干脆啥也不干,吃了睡,睡了吃,不成猪了?这就像吃药,你该吃这副药,而猛子不该吃这副药。该你吃的药给他吃了,不但治不了病,还要命哩。”
老顺吁口气,心里平顺了许多。几日来淤的闷气叫孟八爷说没了,就笑道:“我可听你的话,不愁了。可猛子的媳妇钱一半得靠你……放心,不会是刘皇爷借荆州……我可连骨头熬不了四两油,连毛撕不上一盘子,就那点家当,卖光当尽也值不了个媳妇钱。”
孟八爷笑道:“你拼命不成?娶来的媳妇叫你公公,又不叫我公公。我管那么多闲事干啥?”
“叫她叫你不就成了?你想叫她叫啥,就叫她叫啥,心肝也成,宝贝也成,别说一个公公。”
“那是你的专利。我不争。到时候,在媳妇怀里抱娃娃时摸到软乎乎的东西时,别忘了我的好处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