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说了。我知道,定是那老妖说我偷着吃了,拿她的零花钱了。”兰兰流出了泪。“那老妖在人前编排我不止一次了。我怀那个娃娃时,想吃个炒鸡蛋,吃了一个。她就说我偷着吃。你说,谁没‘害’过个口呀?有爱吃酸的,有爱吃甜的。可我偏偏爱吃个炒鸡蛋。你说,妈,才一个。老妖就指桑骂槐了半个月。娃娃流了,总该饶我哩吧?我喝了凉水,为啥不喝?气头上我还想上吊呢。还有,五奶奶上回头疼,买去痛片,没钱——就那个五保户。问我借,我哪有钱呀?正好她桌上有一块钱,我就给了五奶奶。她就在背后说我手脚不老实。你说,妈,这还算个大人吗?我再眼小,总不是只值一块钱吧?”兰兰哭出了声。
灵官妈也流出了泪,想到女亲家亲热的笑,觉得像吃了苍蝇。“还说我爱串门啦,和男人嘻嘻哈哈啦,套骗人家的臭鞋底儿穿了……在村里传了个一溜风。串门?我咋个串法?不过到秀兰家看个电视嘛。她的男人又不在家,我咋个串了?后来,你说我串门,我偏串。只许她和男人龇牙咧嘴,我连个话也不能说了?人家问话,我总不能不答吧?她就说我和这个嘻嘻,和那个哈哈。啥风都是她放,啥谣都是她造。你说她算个大人吗?秀兰给了我一双鞋,是她买的小了,穿不上。我还给了她个头巾呢。她就说我丢了她家的人了,套骗人家的臭鞋底儿穿了。我头巾换双鞋,就丢人?”
灵官妈脑子里嗡嗡直响。她啥话也不想说了。
“还教唆儿子打我呢,说是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面。还算人吗?白福待我稍微好些,她就气不过似的。总要生出个方儿,叫白福打我一顿,她才顺气。连公公望我一眼,也成了我的罪。呜呜,眼睛长在人家身上,他望人,与我有啥相干?我总不能把他的眼睛剜掉吧?总不能不给端饭吧?不端,她说我没教养。端吧,又说我如何如何。你说,有这样的大人吗?”
兰兰抹把泪:“这些,也没啥。最苦的是……唉,怪就是怪,为啥单单死娃子?生一个,死的。生一个,死的。就齐神婆禳解的那个活得长些,多吱哇了几天。你说,妈。莫非我命里真没福养儿子?……要没有引弟,真不想活了……可那个不长心的,动不动就骂,就打,说是我有意叫他断后……不该说这些。妈,我怕你们担心。反正是人家的人了,爹妈知道了也只能搭些眼泪。有啥法子?你今天不提的话,我是不说的。说了也没啥意思。”
灵官妈想安慰女儿,可又想不出说些啥,只是流泪。她觉得亲家不仅糟蹋了她女儿,还欺骗羞辱了她。女儿竟生活在这样一个家中,她的心都寒了。
“兰兰,有啥话就说。啥都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受些。不说,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兰兰却醒了似的地睁大眼。她抹去泪,说:“妈,没啥。其实也没啥。不管咋说,我在媳妇堆里还算好的。真的,能吃饱肚子,能穿上囫囵衣裳。队里有个媳妇连肚子都吃不饱呢。没啥。就是心里不太舒坦。忍一忍,也就惯了。你也不用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