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顺负责打醋弹。他往铁勺里放些头发,倒点醋,将那烧红的圆石头放进勺里。酸溜溜的焦毛味伴随滋啦啦腾起的雾气顿时弥漫全屋。老顺的身子变得异常敏捷。他猴子似进屋上炕,上蹿下跳,把冒着白气怪味的铁勺探向每一个角落。而后,在门坎上倒一点醋,又风一样卷进另一个屋。
醋弹神一出,猛子马上关门,以防野鬼再次溜进。
灵官则负责放炮。一个个炮飞上夜空,炸响。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将驱出屋的鬼又撵到院子外面。
灵官感兴趣的不是打醋弹的过程,而是氛围。他很惊诧这种仪式独特的氛围带给人的心理效果。滚滚升腾的雾气,叫人鼻腔发痒的异味,旋风似卷进卷出的人,以及醋弹神发出的滋滋声,构成了神秘的氛围,激荡着情绪,使人产生奇妙的兴奋。野鬼撵走了,厄运远去了,灾难消失了。剩下的是好运、洁净、幸福。
安祥感随之产生。
这种感觉异常明显。打醋弹前鬼气森森,打醋弹后清清朗朗。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有种透明的清爽。妈和莹儿忙颠颠爆炒那只祭神时被砍了脑袋的鸡儿。送走醋弹神后,老顺上了炕,惬意地靠在被子上,大功告成似的舒了口气,
“那个铁勺叫熬仙勺。”老何说,“那个石头是鬼神的头。鬼神一看,呀,熬着头哩,还有头发,吓得赶紧溜……哈哈,老先人都这么说。”
“醋辟邪。啥邪气,都怕醋。哎呀,”二舅拍一下大腿,“醋呢?打了醋弹的醋呢?去,取来,取来。那可真是个好东西。喝一点,利顺得很。娃娃大小没毛病子。”
猛子取来醋。二舅接过,喝了一点。屋里人轮流喝了一点,都咂咂嘴,说好酸。二舅叫猛子给厨房里的人都尝一点。
“书上说醋杀菌。”灵官说,“流行感冒时要用醋熏屋,就能预防呢。打醋弹也许是这个道理。”
“书上?书上?”二舅说,“书上尽用一些所谓科学的狗屁道理来解释一些本来就无法解释的事儿。不解释倒明了,越解释越糊涂。驱鬼就是驱鬼,辟邪就是辟邪。驱了辟了,健康了,和顺了,不就截了?解释啥哩?越科学越不科学。”
“就是。”老何道,“鬼就叫鬼。说是这个生物信息,那个电磁波。叫法不同,其实是一样。你叫信息,我们叫鬼。像你叫土豆,我叫山芋一样。东西是一样的。破除迷信,破除个屌哩。”
老顺咧嘴笑了。这种场合,不管听懂听不懂,先笑的总是他。
“难说得很,有些事情。”老何说,“就说寿命吧,这科学,那营养,懂这些讲这些的反倒短命。你看我奶奶,吃个啥?一辈子山芋米拌面——半锅水,下一把米,切几个山芋——啥营养?啥维生素?人家九十了。”
“就是。啥都说不准。越讲科学,病越多,现在死的尽是年轻人,尽是懂科学的。听说北京有个啥中关村,尽死年轻科学家。这寿命,谁知道……”灵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