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夜里,兰兰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老顺忽然发话了。他的声音空空洞洞的,像在说梦话。他叫了几声兰兰,说:“其实,我不该发火。可说啥,粮食是粜不成了。不然,今年得缝住嘴。你也体谅爹的苦处。”兰兰说:“我也知道的。没啥,真没啥。不管咋样,得活。”老顺说:“瞧,你又说气话了。我知道,你气恼爹。这辈子,爹对不住你。可又有啥法子?事到如今……”兰兰说:“爹,又胡说了。谁怪你呀?不怪爹,真的不怪。”老顺叹口气:“怪不怪也没治了。活人嘛,想通点。眼睛一闭,一辈子就过去了。”兰兰说:“我知道。你也用不着太难受。没啥。真没啥。”老顺说:“我再也没别的法子,揪揪掐掐,也攒了几个。不多,二百来块。你先拿去用。谁也不知道这钱。原想防个啥急事,怕凑手不及。这也算急事。你先拿去,斤里不添两里添。再想想别的法子。我可真没治了。”
灵官妈忽然笑道:“哟,你个老贼还留了后手呀。起外心了是不是?”老顺没作声,半天,长叹一口气。兰兰说:“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不说交不起,就是能交起,也不交了。五千块,想想都骇哄哄的。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咋也行。就算抓去,也没啥。咋也是个活。听说犯人还一星期吃几回肉哩。”说着,她笑了。
老顺思谋一阵,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也不能把你们咋的。总得叫人活吧?”兰兰说:“就是。”静一阵,老顺说:“其实,我也没有攒下啥钱。我是给你们宽心。”灵官妈笑了:“哟,说出的话,可收不回去了。拿来。天冷了,说啥,我也该缝个棉袄。那个旧的,实在不成了。里子面子都磨酥了。再穿,就成个烫毛鸡儿了。”老顺笑道:“哟,真是后悔,一句话,就把底给露了……不过,说实话,那钱还是存下的好。这么大个家,说不准啥时遇个急事。事到头了,找谁去?”灵官妈说:“不要一天放咒了。哪有那么多事?”老顺说:“我又没说这个……那个……,我是说……遇……个啥急事。”老顺越解释,灵官妈就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会有个啥事似的。
兰兰说:“也该给妈妈穿一套了。多少年了,尽是灰楚楚黑乎乎的那套。养下几个墙头高的儿子,不说别的,为了顾儿子们的面子,也该穿囫囵些。”灵官妈笑了:“说的倒轻巧。我也想阔阔穿几件,可拿啥穿?拔根肋条给人家,人家又不要。算了,半截入土的人了,能遮个羞就成。还是你们年轻人穿好些。要不,明天你拿上几块钱扯块布,叫花花丫头做一个。她做的也不错呢。不要手工钱。”兰兰说:“算了,算了,我也不要。也不是没穿的。爹好不容易才攒了那点儿,谁舍得挖他的护心油啊?”说着,吃吃笑了。
老顺说:“你用就用去。我说是说,可在你们儿女们的身上还不抠馊。”兰兰说:“算了,算了。你的后音子里都没气哩。”“也就啊。”灵官妈接口道?“谁不知道你是个啬鬼。”老顺笑道:“嘿,你们都成好人了?不啬,你们咋长大的?喝风啊?农业社那阵子,一大堆娃儿们,就两个劳动力。不啬,早把你们喂狗了。”兰兰笑道:“喂狗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