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憨头摸到肋部的那个疙瘩时,并没有当回事。他只把它看成寻常的疙瘩。在一阵剧疼渐渐平息下去后,他便将它扔到脑后。第二天吃饭时,那部位却又隐隐作疼了。“怪不惊惊的,这儿出什么疙瘩?”“清早晨,用臭唾沫抹。”老顺说,“啥疙瘩都怕臭唾沫。”
憨头说:“又不是皮上的疙瘩,好像是肉里头的。还怪疼呢,一阵一阵的。”灵官妈心里咯噔一下,说:“越怕啥,啥越多。以前的病,还没好,又生上新的了。”憨头笑笑,说:“一回事。我估摸,就是这疙瘩作怪。怪不得这么疼。你想,肚里出个疙瘩,不疼才怪呢?上回,脖子里出疥子,煨脓时,也把我疼了个二眼麻达呢。”灵官妈抽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咋?疙瘩是肚里出的?”憨头说:“我估摸是肚里。谁知道呢,反正是经常疼的那个地方,肋窝里。早知道生疙瘩,就不吃药了。生脓叫它生去,放了脓就好了。白花了好些钱,疼还得挨。”
灵官妈叫憨头脱了衣服。憨头指指右肋。妈按几下,老顺也按几下。憨头咧咧嘴,抽着冷气。“啥时候长的?”妈问。憨头说:“我也是夜黑里才摸着的。可能快熟了。听说煨脓疼。犁种那几天,可把我疼了个苦。”妈说:“没有熟。脓熟的话,就软了。好像还硬着呢。不过,脓熟了,一放,立马就松活了。”
灵官过来,按按憨头肋部,心里一晃,但强迫自己不作不吉祥的判断,只说:“煨脓也罢,得叫大夫看。”憨头“哟”一声,说:“又要白花钱。”灵官说:“啥叫白花?该花,还得花。明天,我带你进城。”“进城?”憨头叫起来:“不,不,坐车啦,吃饭了,又得花不少钱。算了,乡里看一看。”
老顺发话了:“乡里那些吃坏山药的,能顶个啥?花钱就花到地方上。城里看去。”憨头不再说啥。
猛子心不在焉地吃完饭,把碗一扔,懒洋洋说:“也用不着小驴娃放屁,自失惊。不就一个疙瘩吗?等脓熟了,找个针管,一抽,把脓抽掉,不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说着,掏出几块钱:“赢的。白狗那孙蛋的。”扔到桌上,讨好似望老顺一眼。
妈说:“你个没心肺的,刚吃白狗的亏,又和他闹哄上了?”猛子说:“那有啥?男子汉大丈夫,不就头上开个口吗?记啥仇?”老顺哼哼两声:“好,好,等他把你的脑浆倒掉,你才有个记性。”
灵官妈嗔道:“你说话注意些。娘老子嘴里有毒哩。”老顺说:“上回我总没咒他吧?咋?还不叫人家打成个血葫芦。怪就怪你不争气的爹爹,怪老子干啥?”灵官妈说:“是我的爹爹,还不是你的爹爹?”
灵官笑道:“算了,算了,提起箩儿斗动弹。扯那么远干啥?谈啥就谈啥。”猛子说:“就是,不要动不动就‘爹爹’‘爹爹’的,我们可没给人当啥爹爹。”
灵官妈瞪猛子一眼,说:“别耍贫嘴了。去,装袋麦子,粜去。”老顺说:“就那三颗糇食了,动不动就粜。总不能扎住喉咙。”灵官妈说:“不粜?搬个肋巴又当不了钱。”憨头说:“不粜了。吃药白吃。几百块花了,顶了个啥?”老顺说:“我又没说不叫你进城的话,我是叫你妈把压箱底的存货拿出来。”“存货?有。”灵官妈道,“脚后跟上的皮存了一寸厚,可人家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