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老顺接口道,“末沟就末沟吧。人家把水放足也成。弄不好,得罪了人家,他再给你个黑馍馍盖天窗,更倒霉。天这么旱,沟都裂了口。你知道沟里的损耗多少?就是少放个几十方,你还不是哑巴子挨球?”
“法子又不是没有。”大头说,“该花的还得花。天这个旱法,又没电。眼睁睁只能靠水库的那点水救命了。你多些,我就少些。明摆着的,你不花钱,吃亏的是你。”
“又要大吃大喝呀?”王秃子叹道。
大头说:“请!不能含糊。多请一次,少请一次,早一点,晚一点,明摆着不一样。”
“就是。”老顺说,“只要人家买你的账……一口人得出几毛?”
“几毛?”大头哈哈笑了,“哟,你以为人家是你的小姨子呀?多少给几个,就扑到你怀里了。千儿八百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人们都“哟”一声。屋里响起一阵牙缝里抽气的唏哩声。
大头说:“要打点,就得打点上个事。不能钱化了,再落上个鬼日鼠。少了不成。一口人先出五块活动费。交麦子也成。不交的,不叫浇水。丑话说到头里。先小人,后君子。有啥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说。不要当面好好好,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大头如如何何。老子可不背黑锅。”
(4)
散会后,老顺出了大头家。心很沉。路上遇了几个老顽童,也懒得说笑。溏土很多,但老顺眼里心里无它。不多时,裤腿便成白色了。空气里的焦味儿很浓。老顺闻得见,心便愈沉了,像胸腔里悬了个石头,呼吸也促多了。
一个人在凄厉号叫。老顺听出是五子。
五子疯得更凶了。没有桎梏的时候,他会扑向任何一个女人,扯下她的裤子,咬破她的嘴唇。
老顺进了瘸五爷家。
五子的手腕已被铁链子磨得血淋淋的了。他的身子骨仍很结实,脸上有种异样的红。这红使他产生了一种公牛的神韵。他的叫声也像公牛。
瘸五爷蹲在屋檐下的阴荫里抽烟,对儿子的叫声无动于衷。见老顺来了,没言语,身子往旁边挪挪。老顺就蹲在台沿上。“又收钱哩。”老顺说。
瘸五爷不搭言,嘴对烟嘴,凝住不吸。许久,吸了一口,没一点烟,牙缝却仍是下意识唏哩。
“活不成了。”又吸了一口无烟的烟锅,瘸五爷说。
“就是。”老顺应。
一阵沉默,连唏哩声也没了。冷不防,五子号叫一声,仍是那两个叫人听来瘮怪怪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