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瘸五爷瞥一眼五子,“没治了。”
“这种病,娶个媳妇,也许就好了。”
“谁给哩?”瘸五爷木木地说,“你说,谁敢把姑娘往这穷坑里塞?”
老顺叹口气。
瘸五爷装了一锅烟,燃了火机,手抖着。火苗儿在烟锅旁摇摆,好一阵才进了烟锅。瘸五爷很促地咂几口,喷出阵阵烟。望一眼厨房里忙活的老伴,说:“不能再这样了。”语气很低。
“走,找个僻静处喧。”瘸五爷站了起来。
二人出了庄门。门前有块地。地里有个沙丘。这是被植物降服后不再移动的死沙丘,上面长满了梭梭和黄毛柴籽。瘸五爷一屁股坐在沙上,说:“想了好长时间了,总下不了手。可没法子。一家人活不出人。村子里也路断人稀的。你想,这个祸害。”
老顺不解他说的意思,说:“就是。”忽然,他觉出了什么,又问:“下啥手?”
“你想……这个……”瘸五爷不望老顺,用烟锅一下下在沙丘上划,却不再往下说。老顺一把夺过烟锅,心疼地用手捋捋。
瘸五爷木了脸。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头发里多的是尘土麦秸之类。“这些年,可真苦了他。”老顺想。
“直说了吧。”瘸五爷的声音突地大了,过去他很少那样大声的说话,“那个祸害,不能留了。再留,真……嘿——”
老顺明白了。“你想干啥?”他很吃惊。
“干啥?没治了。明摆着没治了。把人也糟害够了。你想,砸人家玻璃,点人家草垛,追女人,……啥没干过?……再不整治,真无脸见人了。
“咋整治?”
“‘做’了他。”瘸五爷眯了眼睛。
“啥?亏你是个爹,亏你是个人,亏你想出这个法子。羞先人咧。你又不是挖鸡溏屎的,咋能想起这?”
“不这样又能咋样?你说,能咋样?钱花了个路,可病,瞧……有啥法子?啥盼头也没了。只怪他投错胎了,投到这个穷坑里。”
“可……不管咋说,是你的骨肉。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香火还靠他往下续呢。”
瘸五爷苦笑道:“还管啥香火?这个祸害,给村里人添了多少麻烦。总得干活吧?总得吃饭吧?总不能整天看管他吧?不小心,叫他跑出去。谁知道会干出啥事儿呢?病到这个份儿上,听说杀了人,也不负责。除了……那个,再有啥法儿?”
老顺皱眉想了许久,说:“不成。你不要胡想。……由天断吧。”
“天?嘿嘿。”瘸五爷嘴里发出笑声,眼里却流下两行浊泪,“天是啥?你说,天是啥?我一辈子动不动就天呀天的,可总没见他开过眼。谁知道有没个天?要有个天,为啥……为啥……受若的尽是我们这些平头面姓?由它断?它会断个啥?”
望着瘸五爷脸上的泪,老顺的心一下下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