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老顺打发猛子去城里送钱。猛子却说他正打算出去挣些钱。老顺忽想到猛子做事向来毛手毛脚,叫他送钱,自己心里不放心,就自己坐车进了城。
(3)
老顺进病房时,憨头正打吊针。那个患了肾结石的老头,正哎哟呻唤。听灵官说,这老头已动了手术,白挨了一回刀,刀口拉开后找不到石头。听说手术大夫用针在那个肾上刺了个遍,却没找到半星石头。老头子脸色发白,边哎哟边骂大夫是吃稀屎的。
“气卵子”劝道:“算了,算了,别骂了。你还算幸运,没给你把肾全割了扔掉就算不错了。知道不?有个人左腿得了骨癌,却叫大夫把右腿给锯了。”
“就是。报上说了。”皇城人应和道:“有个干部左肺得了癌,动手术时倒把右肺切了。本来还有活的希望,这下,全完了。……还有个姑娘,得了阑尾炎,却叫大夫把子宫切了。”
老顺一听,白了脸,拉了灵官出门,到走廊无人处,说:“听见了没?这世道,该花还得花。”灵官笑笑,说:“花了,该花的花了。”“多少?”老顺急急地问。“五百。都给了主治大夫。本来,还要请那些人吃一顿的,主治大夫说算了,他给他们说说。”“请就请一顿,该花的还得花。”灵官笑了:“请不起呀。吃一顿,没个几百下不来。”老顺惊得张了口,半晌呼不出一口气。
老顺将报纸包的一大包零钱给了灵官,说:“九百。……总算把那几颗糇食保住了。”灵官又给了爹,说:“带多了不好。先放在家里……最好到银行换成整的。零的,拿不出手。”“凭啥拿不出手?零的也是钱。”“不凭啥,人家怕麻烦。”老顺便将那包报纸包着的零钱装进了破纤维袋子。
等憨头输完液体,父子三人出了医院,进了饭馆。老顺说:“你们吃。我带了馍馍,刚吃过。”灵官埋怨道:“吃顿饭能花多少?你细,细了多少年,也没见细下个财把把儿。”憨头也说:“就是。这么远来了,不吃咋行……我吃不多,一点点,多了胀得难受。”老顺说:“你放心吃。人是铁,饭是钢。人全靠五谷长精神,细啥哩?”憨头说:“我是真吃不多。吃上难受。”老顺望望憨头又黄又瘦的脸,心里不由一沉。灵官要了三碗炒面。
老顺问:“那个疙瘩长了没?”“长了。”憨头说,“吹气似的。头一回做B超,才八厘米。第二回,就十五了。现在,我估摸快二十了吧。”见老顺沉了脸不再说话,灵官就说:“吃饭就吃饭,不说别的。”憨头说:“快动了。任它长多快,一刀剜了,就好了。”
灵官说:“就是。”望老顺,老顺却恍惚了眼,不闻半点声息,半天才往嘴里拨一点面条。
吃过饭,父子到街上转了转。老顺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没钱,有个啥转头?”辞了儿子,去车站。一路上,心里噎噎的难受,老觉得天阴着。街上人多,但都进不了老顺的心。他心头晃的老是憨头黄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