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顺哈哈笑了:“你人老心不老呀,还想生个……嘿……就这几个爹爹都够叫人头疼了,你还想生?”
“屁,像个白猫。可明知道是个虎。”
老顺寂了声,许久。灵官妈觉得寂静和黑夜向自己压来。忽听老顺叫了声:“好梦!”
“好梦?”
“好梦。听瞎仙说,虎是贵人。梦见虎就是遇了贵人。--薛仁贵不就是白虎星吗--虎叼走了憨头。就是贵人救了憨头。谁是贵人呢?……噢,对了。肯定是那个老汉,算卦的。肯定是。你想,七张金钱哪,没要一分钱。一分都没要。不是贵人是什么?”
“你不是给过人家五块吗?”
“那是我硬给的。人家不要。我硬给的。”
“贵人就好。也该有个贵人提拔一下了。”
老顺又吧嗒几下嘴,仿佛仍在品尝梦中的猪蹄子。而后,爬起身,取过烟锅,爬在炕沿上吧嗒起来。一股很浓的旱烟味弥漫于空中,灵官妈嗔道:“抽个啥意思?半夜里也不饶人,也不怕抽出病来。”
老顺长长吸一口,唏哩好一阵,等那烟渗入了每一个毛孔,才慢悠悠吐出,慢溜溜说:“啥意思?你要个啥意思?这是六谷。没五谷成,少了六谷可不成。老子这辈子也只有这个爱好。抽死了算了,总比愁死强。”说着,狠狠吹一下烟锅,仿佛要吹走心头的郁闷。
灵官妈说:“你倒一套一套的。你有个六谷享受。我呢?我享受啥呢?天天抹锅边子,滚哩爬哩的,就不说了?”
“你也抽嘛。”老顺戏谑道,“这东西又花不了几个钱。几斤麦子换上半驴皮袋子,抽一年哩。又不像纸烟——听说双福抽的那烟,一根要就八角大钱呢,乖乖。”
“抽?我也抽!我抽的话,就抽一根八角的烟,把这个家抽穷算了。”
“抽去,抽去。”老顺笑道,“抽穷就抽穷,啥呀?这就够穷了,还能穷个啥样儿?再穷,就连裤子都穿不上了。”
“穿不上裤子的日子有哩。”灵官妈说:“你看这世道,啥都疯了,啥都像瞎虻,都榨老百姓的血。干骨头上都要榨出油来。苦日子在后头哩。”
“就是。庄稼也老是死。你说,这好好的麦子,怪不怪,一死一片,一死一大片。”
“灵官说是肥料的原因。化肥上得多了,就那样。”
老顺又吹出一个烟蛋。一点红星划个弧线,飞出老远,说:“不上也不成。庄稼也像人,嘴吃馋了。”
灵官妈叹了口气,说:“苦就苦吧,又不是我们一家人。谁家都这样。”
“就是。谁家都这样。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怕啥哩?天不杀无根之草。总得给条活路吧?就是没活路也好,大不了一死嘛。死有什么难,眼一闭,啥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