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啥都不知道了?”灵官妈说,“肉身子死了,还有魂灵子呢。魂灵子也受苦呢。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个穷鬼。”
“不一定。穷了穷,还养了几个儿子呢,逢年过节,他们给烧张纸,也就过去了。总比那些无儿无女的孤鬼强。”
“哟,啥呀?真要是天杀人,到儿子们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的节儿,哪有钱给你买纸呢?”
“就是。”老顺道,“六零年,谁还敬先人呢?人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一嘴干屎臭,谁还顾得上先人呢?”
灵官妈叹了口气,说:“真没个盼头了。原指望灵官考个学,月月有个麦儿黄,叫我们尝尝好日子是啥味道,可又不争气。这几个爹爹,一天比一天大,媳妇的毛都没有存下一根,憨头又……”
“不提了,不提了。”老顺气呼呼道:“不提这些,心上都毛呵呵的,还提啥?稀里糊涂活,活到啥程度是啥程度。能活了,多活几天。不能活了,上刀路上绳路,还不是蹬一下腿的事。大不了成个破头野鬼。至于成了鬼,受穷受福,管那么多干啥?啥也成。成了哪里的和尚,念哪里的经。管那么多干啥?想那么远干啥?”
灵官妈不说话,叹口气。老顺抽烟的吧嗒声格外响,一直响到天亮。
(5)
吃过早饭,灵官妈又去齐神婆家,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觉得那个梦不像个好梦,又不敢再探试老顺,怕惹出他的牢骚。憨头的病,把她弄成惊弓之鸟了,老觉得要出事。心总是空荡荡悬着,落不到实处,就想去齐神婆那儿探个口风。她知道齐神婆会圆梦。
齐神婆听了,连叫好梦,说得和老顺一模一样,是贵人在提拔憨头。灵官妈立马感到一种暖融融的轻松。
齐神婆说:“你早上来找我,好。其实,好梦坏梦,全凭圆梦人的口风。口风吉就吉,口风凶就凶。要是你对另一个人说了,他胡说一通不吉利的话,再是个好梦也给冲坏了。”
灵官妈笑着说:“有你干妈哩。也幸好,有你干妈哩。”
“早些年,双城羊儿沟有个康老爷。”齐神婆抿抿红嘴唇说,“上省科考的头天夜里做了一梦。梦见两副棺材。醒来,正当夜子三更——只有三更的梦才灵验——又听见母鸡叫鸣。这都不吉利。早晨醒来就不想上省。他妈却说好梦好梦,夜梦双棺,官上加官。公鸡不鸣母鸡鸣,家中出个好举人。就上了省,真考个举人。”
“哟。”灵官妈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其实,她也老讲这故事,但她装做第一次听到似的,“还是你干妈听得多,见得多。”
齐神婆又抿抿嘴唇,显然很受用灵官妈的话,“同村里还有个秀才,也是夜梦双棺。喧给女人,女人说坏梦坏梦,两副棺材,你一副我一副。嘿,真还应了。在上省路上遇上了贼,给砍了脑壳。女人也上吊了。所以说,好梦坏梦,全凭圆梦人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