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胡说。”老顺又想起那个作家的话,“我们咋像沙娃娃?人家不愁吃,不愁喝的。谁也不苛他,不榨他,多逍遥。”老顺驻了脚,望那嬉戏的沙娃娃,心中充满了羡慕。在炎阳的沙地上,沙娃娃往来穿梭,一个追一个,使老顺想到了电影上常见的男人追女人的镜头。好几个沙娃娃则在望他。老顺不知道它们那眼中是好奇,是可怜,还是有啥别的意味,便也望它们。它们真好。那是圆圆的孩子气的眼,善良,单纯,不带成人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得久了,他发觉到处都是沙娃娃,自己也消失了,觉不出身体,但仍觉得出心中那做人的沉重。“要是真能变成沙娃娃多好。”他想。
腰渐渐疼了,直直腰,擦擦汗,老顺觉出了自己的好笑。“真是的,沙娃娃有啥好?”他自责地摇摇头,“真是活苕了。”但一想到要交水费呀啥的,又觉得沙娃娃好。
“咋?想偷吃青苗呀?”一个声音传来。不用抬头,老顺知道是孟八爷。本应回敬几句玩笑话,但老顺没心绪,只抬头笑笑。
孟八爷猜出了他的心事:“愁啥哩?愁水费哩是不?贷。怕啥,信用社来人咧,进了大头家。先贷上,还不了再说。不信他们能杀了你。活一天是一天。天不杀无根之草。老天总得给一条活路。”
(12)
吃过晚饭,队长大头的声音满庄子响了:“开会了,开会了。都要男人。”老顺说:“听,催命哩。”灵官妈说:“人把债叫‘克死’。其实,贷款才真叫‘克死’呢。要利息呢,想想,都叫人心里发毛。”猛子接口道:“你愁啥?又不是你一个人。别人能贷,为啥你不能贷?”老顺本来也想说这话,但这话一从猛子嘴里出来,他就只好反对了:“说得轻巧。贷下,还得从老子身上刮肉。你们这几个大头爹爹,哪个心上放了事?”灵官妈见猛子脸涨红了,估计他要顶嘴,就赶紧挤眼。但猛子的话还是直通通出来了:“啥时候刮你肉了?贷上,上粮才还。粮又不是你一个人种的。好,今年啥都你一个人苦,行不行?我们牛当了,马当了,功倒都是你一个人了?好像我们白吃饭似的。”
老顺自然知道猛子说得有道理,但面子上下不来,想狠狠说两句,却想不出啥理由,就望望老伴,说:“瞧。现在老子还能苦哩,就这样。等老子苦不动了,还吃人哩。话都说不成了?”老伴白他一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粮食又不是你一个人苦的。动不动就说从你身上刮肉,脸也不红?”老顺笑道:“好,好。爹爹们都长大了。好,今后我吃了喝了晒南墙根去,啥事也不管了。由你捣腾。”猛子说:“不管就不管。你除了怨这个骂那个,又管了个啥?你只吃你的饭,穿你的衣就行了。不信离了你地球不转。”老顺望猛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好呀,我养了个能顶事的好爹爹。我才省心了。去吧,今个的会你开。”
“开就开。”猛子嘴一鼓,出了门。
太阳落山了,天还闷热。几个汉子赤膊蹲在门口的土堆上吃饭。娃儿们在跳皮筋,溅起许多尘土。汉子们却不顾飞扬的尘土,喝一口饭,说几句话。猛子一听,他们也在谈涨了水费的事。猛子懒得搭腔,一直走过去,进了白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