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狗正和几个年轻人喝酒。猛子认得其中一个,是南庄人,好打架。另外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白狗也懒得介绍,红了眼,端了酒,硬递给猛子。猛子接了。猛子很喜欢那种火辣辣的味儿,一口闷了。
白狗舌头都喝大了:“妈的,不干白不干。猛子,你干不干?我可……要干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干不干?”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往外冒血。
“干啥?”
“啥?还能干啥?”白狗咬咬牙,腮帮子鼓起棱肉,“还能干啥?没本钱的买卖,当梁山好汉。”
猛子吃了一惊。他虽是个公认的大胆子,但从没想过要干这事儿。他摆摆手,说:“你醉了,白狗。饭可胡吃,事不可胡干。”
白狗斜了眼,捉住猛子的手,用力往外一扔:“去你的……啥叫胡干?……谁胡干?……官老爷能胡干……为啥老子不能……你干不干?……干,一起干。吃香的,喝辣的。不干……拉球倒…….”
“你喝醉了,白狗,”猛子笑笑,“我不和你说。”
一个瘦子望望猛子,似笑非笑,挡开白狗的手:“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对猛子说,“这家伙喝醉了。别信他的。”
“谁喝醉了?”白狗大声说,“放心。猛子是个人。杀头他也不出卖朋友。怕啥?世道都成这样了,还掐球算命干啥?”
“行了,行了。”瘦子阴了脸,在白狗肩上拍一把:“胡说啥?胡说啥?再胡说,我们走。喝点尿水儿,就胡传横说。好像我们真要干啥的。”
“放心。他不说。猛子是条汉子。”白狗醉醺醺嚷道。
“白狗!”瘦子喝了一声。
猛子笑笑:“由他胡说去。他老这样。他还老嚷嚷要杀人哩。醉里的话,梦里的屁。由他说去……”
“就是。”瘦子才笑了。
“我开会去了。”猛子抽身出来,走向大头家。身后传来白狗的嚷叫:“谁是梦里的屁?老子真干哩,真干哩。头掉不过碗大个疤。”他恶狠狠吼出了一句。
猛子觉出他们真要干些啥了。他不是从白狗的吼叫上做出这判断的,白狗老那样。他是从瘦子的极力掩饰上觉出白狗的扬言不虚。他自己也真想干些啥。心里总鼓荡着一种东西,激得他想吼,想跳,甚至想抡刀子。
大头家早嚷成一团糟了。知道涨了水费的人都在“日娘操老子”。骂一阵,又叹气。新进来的再骂,再叹。大头拍一下桌子,吼一声:“咋呼啥?!水费又不是老子叫涨的。有本事到市政府骂去!”骂声才渐渐息了。大头指着一个穿西服的人说:“这是信用社的傅主任。谁没钱,今天就贷。谁有钱,今天就交。谁也知道庄稼晒成个啥样子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放的屁不放,闲屁以后慢慢放去。”北柱冒出怪声:“啥是闲屁?水库里的水是老天爷给的。政府又没给天交钱。凭啥涨价?我们说说,倒成闲屁了?”“就是,就是。”一片应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