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摆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闲屁也罢,不是闲屁也罢,不交水费人家不给水是真的。其实,人家市上领导也急成个叫驴了。刚才傅主任说,市委书记啦,市长啦,都到大佛爷山上去求雨了,又是烧纸,又是磕头,为的啥?还不是为了老百姓。没电,能怪人家?人家又没把电装到自家腰包里。今天主要是收钱。庄稼不等人。”听到市上领导为自己求过雨,磕过头,老百姓还能说啥?就都不说了。
傅主任笑眯眯地说:“其实,领导也急哩。给农行下了死命令。需要多少,就贷多少。无论咋样,要保住收成。”
“不涨价不就得了?”魏没手子又冒出一句。
傅主任笑道:“那不是我的事。我只管贷款收款。”他转向大头:“开始吧。”
大头说:“想贷的,快一点。不想贷的,赶紧去取钱。有一个不交钱,全村都不给水。不能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
人们都静了,谁都屏声静气的。那情形,不像在贷款,倒像要往卖身契上捺手印似的。
猛子说:“我贷五百。”他打了个小算盘,贷五百,交三百水费。剩下二百,万一憨头住院不够,也好贴补一下。
大头说:“你家六口,贷三百就成了。不用多贷。……人家只贷水费,别的多一分也不贷。是不是,傅主任?”傅主任点头说:“资金紧张。交多少水费,就贷多少。”说着,递过一张纸,指点着叫猛子填了,说:“好了,你去吧。下一个。”
猛子说:“钱呢?手续办了,钱呢?”
大头冷笑道:“人家能把钱交到你手里?人家直接转水管站。到你手里,叫你花了,能把你咋样?人家政府啥都防好哩,能叫你老百姓往眼里下蛆?”
猛子怔了一怔,眨眨眼,没说出一句话。
北柱冷笑道:“哟,只见当官的骗百姓,哪见百姓骗当官的?倒防开老子们了。可笑,可笑。”
大头说:“没啥可笑的。一个老百姓,能有口米汤喝就不错了。下一个谁贷?”狗宝应了一声。
(13)
猛子出来,心里灰溜溜的,裹带着一点羞恼。灰溜溜的是想多贷二百元却叫对方给了个“屁烧灰”。羞恼的是贷了款连款的边角也没摸到。但很快,他遗忘的天性抬头了。灰溜溜也罢,羞恼也罢,全溜到屁股后面的尘土中去了。
白孤孤的月亮挂在空中,显示着这是一个好夜。这样的好夜里,猛子是不能早睡觉的。素日,可与白狗们打牌,或与北柱们溜嘴。可今夜,北柱们还在乱哄哄的大头家贷款呢。而白狗,正喝得醺醺大醉,像水浒上那个动不动就“杀去东京夺了鸟位”的黑大汉一样,正准备将手中的板斧朝一个地方猛砍呢。那当然是个痛快的营生,但猛子干不得。猛子猛,但还没有猛到不知道头三脑四的时候。他知道今夜,再去不得白狗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