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老顺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魏没手子拉着大叫驴兴奋地说笑。跟喜提着绳子和木桩,牵一头比羊大不了多少的毛驴。花球妈担两桶水走过。会兰子喂猪的声音很润。羊们出圈了,咩咩叫着,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一切很真实,却又显得那么虚幻。
“他在干什么呢?”老顺想。他眼前出现了瘸五爷那张木然的脸。他想不出这张木然的脸此刻会有什么变化。也许还那样。天塌了也不会再使他有啥变化了。也许,他正蹲在炕沿上抽烟,像个石头。那婆娘则不然,好哭,动不动就掉尿水儿。哑着嗓门,失声断气的。她肯定在哭,免不了。
一阵哭声传来。老顺以为是瘸五奶奶哭。循声望去,却发现那哭声来自王秃子家。一大群人围在门口,叽叽喳喳的。狗宝过来了,见了老顺,大声说:“这世道,不得了。连猪都偷,了得。”一打听,才知道王秃子家的大肥猪昨夜叫贼偷了,是开着三轮子干的。“你说,人一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那秃子,嘿,就差喝西北风了。啥都指望那猪呢。这下,全完了。那婆娘,想不通上吊了……又救回来了,你说,嘿嘿。”狗宝说。
老顺觉得狗宝最后的那两声嘿嘿很刺耳,遂皱皱眉头,想:“人家猪丢了,你嘿嘿个啥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哼了一声,就过去了。
秃子女人哭得失声断气,死了儿子似的。她爬在地上,周身是土,泪水和泥水在脸上交织成汪洋。凤香边劝边抹泪。她也是前天才回村,听说肚里的娃娃流了。北柱则唾沫星子乱迸:“你说这贼,缺德不缺德?偷啥不成?为啥要偷猪呢?人家养个猪容易吗?”“就是,就是。”几个人应和着。“这世道,怕连地里的麦捆子也有人偷哩。”“就是,就是。”“人心坏了。”“就是,就是。”
王秃子蹲在庄门口的一块土坯上,面无表情,呈麻木状。大头们也蹲在一旁,不语,似在赛呆。
孟八爷劝女人:“行了,行了。哭一下就行了,丢的已经丢了,哭又哭不回来。就当吃药了。”北柱应和道:“就是。就当给贼买棺材了。再说,破财消灾呢。”
女人不开窍,仍哭。
凤香白一眼北柱,说:“说得轻巧,养头猪容易吗?愁了粗食,愁细食。你以为容易吗?啥不指望它?穿的,娃娃们念书的花费,油盐酱醋,啥不指望它?站着说话腰不疼。”
听了凤香的话,女人的哭相愈加不雅,方才还只是号哭,现在又加了双手拍地的动作。尘土飞扬,弥漫开来。
北柱嘿一声,一跺脚,对凤香说:“好吧,猪丢了,活不成了。你劝她再去上吊。上一回没吊死。一回不成吊百回。”
凤香这才觉出自己那些话的不妥,又劝秃子女人:“也倒是。丢了,哭又哭不回来。哭坏身子,又得花钱,划不来,真划不来。谁偷了,叫他手烂掉,叫他全家死光,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