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爹。”兰兰抹把泪,皱眉道:“耳朵都磨出茧来了。凑合,凑合。除了这,你还能说出些啥?你知道你丫头受的啥罪?啊?老的欺了少的欺。稍不顺眼,你一枪我一炮的。那个老妖精更不是个东西,动不动指鸡骂狗,说我这个长了,那个短了。不能和人说话,一说,就说我勾引野汉子。人家问我话,我不答成不成?我又不是没嘴葫芦。可一答话,天包大祸惹下了。老的骂,少的打。你说,我能活出个啥人?这次,引弟又死得不明不白……呜呜呜……我的引弟……再凑合,你往娘家门上抬我的尸首吧。”
老顺怔了半晌,望望女儿,望望老伴。两人一个表情,傻了似的。老顺长长地叹口气:“不凑和,又咋样?人嘛,几十年个物件,一眨眼,就成一堆骨头了,快得很。不凑合,能咋样?闹个天翻地覆,除了丢人现眼,还有啥好处?人活脸,树活皮哩。”
猛子突地起身,出门,去了北书房。拍门声很响。老顺觉出了猛子的反抗意味,忍了几忍,才没发作。
“活人难得很。丫头。”妈抹抹泪,发话了,“你叫我们当娘老子的说啥好呢?大人是压菜缸的石头,啥事也得压。你叫我们说啥好呢?”
这老妖。老顺差点骂出口来。听她口气,仿佛是同意姑娘离婚,只是由于“大人是压菜缸的石头”,才不好明里支持。呸,头发长见识短,瞭事不远。就算离了,你又能找个啥样的?人会咋说你?没脑子。就说:“这不是压不压搅不搅的事。明里说,老子不同意你离婚。路越走越宽。生牛生马都能调过来,不信他白福是个榆木脑袋。人嘛,多劝劝,也就改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哩。”
“劝。劝。”兰兰说,“要是多少能听进一句话,也算个人了。你不说还好,一说,人家就上头上脸的。”
老伴接口道:“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愣子的脾气。碰到啥就提起啥,劈头盖脸的。犯了性,爹妈都不认,能听进谁的话?”
老顺火了:“你个老妖,少煽风点火。想干啥干去!……动不动离婚离婚,你老妖离了一辈子,也没见离出个啥名堂来。”
老伴也红了脸:“哟,朝我使气来了?有本事外面使去!丫头是我养的,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不心疼,我心疼。养上十几年,我骂了句啥?打了几下?现在,倒成了人家的出气筒了?”
“你不叫人家管,就养老丫头呀,为啥往外推?”
“养老丫头也比现在强!”
兰兰抹泪道:“行了,行了。你们别再吵了。不说吧,心里憋得慌。一说吧,你们就争呀吵的。”兰兰哭了:“这日子真没过头了,哪里都是吵吵吵。活着不如死了好。”
(5)
这回,兰兰铁心了。
夜深了,但不静。至少,兰兰觉不出静。爹的鼾声闷雷似滚。兰兰怨爹没心肝。女儿天大的事都搅不了他的瞌睡。兰兰知道爹是个大肝花。前些年,柜里没一把米面时,爹就这样。妈生娃娃疼得炕上翻滚时,也这样。按妈的说法,大肝花好,心上没事,身体就好。可爹的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好,伤风感冒是常有的事。妈说,大肝花的人不得噎食病。兰兰知道,得了噎食病的人饭坑里饿死。爹只要不得那坏病,大肝花也好。但兰兰总有些伤心爹的态度。当然,要是爹真为她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兰兰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