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里人要去集体上访了。因为庄稼晒了,都希望能少上些公粮。听说大头们串联了十几个村呢。不去不成。一家最少去两人。老顺白一眼猛子,说:“别人抗粮,那是别人的事,你少咋呼。别把自己抗到班房子里。”
喝过了那软绵绵温乎乎口感极好的山药米拌面,老顺和猛子就往外走。村口已黑压压了。三轮车、四轮子、手扶子排成一长溜。老顺发现,人们异样兴奋,仿佛他们不是去上访,而是去看大戏。女人们都打扮了一番,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大头前颠后晃,把人安置到一辆辆车上。
毛旦们拔来了被太阳晒成干草的麦苗,一捆捆往车上扔。那是真正的“麦草”,有麦头而无麦粒,还在绿色的时候就成了干草,牲口显然很喜欢。人们找些草腰子,把麦草扎成小捆,挂在一辆辆车上,像一面面示威的旗帜。年轻人高声谈笑,你拍我,我推你,虽是去集体上访,却没有应有的悲壮意态。姑娘们评点各自的衣着,捋捋衣襟,跺跺脚,偷偷留意别人对自己新衣服的反应。老汉们乐呵呵的,他们也骂贪官,也怨老天,更惋惜被毒日头晒成干草的麦苗。但这一切影响不了他们的乐呵呵。现在,不管咋说,还能混个肚儿圆。先前,饿肚子时也照样乐呵呵地闹社火呢。那时,老婆娃儿在哭饿,自己肚子也咕咕叫,自己不是仍跳着蹦子,扭着屁股把那腰鼓擂得山响吗?脸上不是照样充满着欢笑、任汗水冲下脸上的泥土吗?饥饿算什么?现在,米汤滚水、山药、玉米棒子啥的也能填饱肚囊。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嘛。
难得有这样的集会了。责任田是个好东西。只是人与人之间没以前那么亲热了。以前,一块儿劳动,一块儿开会。虽不自由,可热闹。现在,各干各的,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都懒了,从没像今天这样齐心过。
大头安顿了有关事项:一、上访是上访,可不许瞎闹,万一闹出乱子,吃不了得兜着走;二、不许乱叼乱抢。人家市政府里尽是好东西,弄不好还有金银珠宝。你看看可以,可不许活叼活抢。三、不到走的时候,谁也不能先走。你一走,他一走,事情就糟了。法不治众,都在,谁都没事。你一溜,留下的免不了着祸。
老顺被安顿到花球的三轮车上。他的脑中嗡嗡响,觉得一切都不像真的。尘土在空中乱飞。太阳白孤孤的,没了炫目的红。人声嘈嘈,汇成一晕晕波,裹挟了老顺。是的,裹挟。虽说没人明里裹挟他,但他还是被裹挟了。他实在不想去上访。明摆的,没听说过小腿能拧过大腿的。弄不好,叫人家丢进班房子,祖宗会羞得往供台下跳哩。
车开了。一条条灰龙从轮下腾起,扑向后面车上的人。姑娘媳妇们惊叫着,她们没想到新衣服这么快就被污染得不像样子了。老顺笑了。活该,他骂道。他看不惯这些惊惊咋咋的女子。你以为干啥去哩?看戏?逛街?……嘿嘿,他望望自己灰楚楚的衣服,上面虽也落了尘土,但不显多难看……落吧。他想,跳到地上打滚都成哩,不就是件破衣服吗?望一眼惊咋咋拍拍打打的年轻人,他得意地笑了。
一进城,老顺就觉得晕。啥都在叫,啥都在动,啥都往自己身上扑。怪事。人像水在街上流。说的,笑的,板着面孔的,都一个样子。模糊。像鬼。……听说鬼脸的标志是没下巴,老顺眼里的行人就没下巴。当然这是回乡后的印象。他多次想看看城里人是不是真没下巴,可一进城,啥都忘了。只剩下晕,那晕一来,整个城市都跳,都叫。